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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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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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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六十九章 日记(4)

11

多年以前,奶奶还没有卧病在床时,爷爷常讲这个故事给我们听:

在那个动乱的时候,我救了好几个人呢,你们不要不信,你们安逸下来听我讲。

那个时候乱呢,什么都是风卷残云一样变幻莫测。我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保护了后来的秦县长,那时他还不是县长,是一个到处被人批斗的糟老头,到处跑到处逃,乌秧乌秧成群的人在找他,想把他这个坏蛋批倒斗死。

你那时要是拉住一个年轻人质问,问问他们斗的人到底错在哪里,他们会嘶喊一些经常喊的口号,说一些官面的七七八八的理由,但其实说不出来什么实质的理由。那时还需要什么理由,七七八八的条条已经足够了,年轻人的判断还会有错?什么都是风卷残云一样变幻莫测,今天还在台上耀武扬威地讲话,说得体面漂亮的人,可能明天就挂上手写的红牌子被一排排的人押着到台子上批斗一个朝夕,就可以把你从天上拉下来,狠狠踩到脚底,再朝你脸上吐口唾沫。

人情?那时没有人情,也没有脸皮,像我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那些年都是心惊胆战的,每天清晨打开家门,都不知道走出去自己会看见个怎么样的世界。我是不怕自己被批的,我家世代贫农,也就是那几年做了生产队长,除了喝点小酒外没犯过什么错误,现在日子过得算好一点,还是穷得叮当响的,我不怕自己遭殃。是看到这个世代,人不像人,像是动物一样突然地就变了性子,咬起来打起来完全不把乡亲当人,这才吓人呢。人心最可怕啊!

…………

这是多年以前,爷爷经常跟我们讲的故事。跟着这个故事之后讲的,是另外一个他保护了一对被批斗的老师夫妻的故事,还有一些其他的故事。

确实,他是建国前的老党员,经历了那么多风波动荡,故事一定是很多的。那些年吃过饭或者是爷爷在门口椅子上边抽烟边晒太阳时,我们就会围着他,要他讲讲以前的事。

那时,他讲的故事,时间和地点脉络清晰,就是十里八乡发生过的事,也包含了他经历过的那些风雨岁月。我们认真地听,基本不打扰他,时间似乎从过去缓缓流淌而来,随水波泛起的是时代的涟漪与一代代人的真情。

但今年暑假,我们感觉到爷爷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来,有一两天的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样子,他开始大声说话,像是跟谁起了争执一般地说话。说话的内容多而杂,等我们走到近前,他的话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我救了很多人的,我会起码活到一百岁呢!你看,刚才有两个年轻人进来,看到我就开始磕头,他老子当年是被我救下来的。

在他大声诉说的时候,我们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又看看客厅的地面,好像那里确实有两个人刚才跪着磕头的影子。

啊,是的是的,您确实救了很多人,但这会人走了,我们就休息吧啊!

他会继续跟某个不在场的人争执,有时要争执到一个小时之后才能安静下来。夜里睡着后,他也会突然大声说话,说的内容逻辑性不强,听了两次大家都开始关注这个情况起来。

上网搜了一下,九十来岁的老人这种表现大概率的可能是大脑萎缩的症状,当出现这种症状时家人要注意看护。

但整体上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三四天之后慢慢又停了,不再出现,因此我们放松了警惕。后来,爷爷再说自己救人的故事,我们基本保持对他的话有回应,也没有完全当真。

秋冬来临时,他夜里起身因为低血糖摔倒了,耽搁了几小时才被发现,发现时身体多处被擦伤,衰弱至极。在重症病房住了三周,苏醒过来,转普通病房一周后,医生建议出院。母亲和姑姑一起在家照顾看护,在细心看护和照料中,爷爷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逐渐恢复。

回来时,母亲告诉我们说爷爷是个又好强又倔强的老人家,刚出院回来时,他嫌她们操作电动翻身床不合自己的心意,坚持要自己按遥控器,母亲和姑姑把遥控器放在他的病床边,跟牛奶放在一起,爷爷可以自己操作翻身,也可以自己拿牛奶喝。

再过两天,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无法按动遥控器了,改由母亲她们操作。

母亲说,这仅是其中的一个例子,其他的例子还有很多。其实,一直以来,爷爷就不是一个慈祥温和的人,他的个性来自于他的经历,他的际遇又加强了这样的性格特色。

我对母亲说,生病卧床的人在经历病痛时,一心对抗病痛的折磨,可能更无暇他顾别的事情,无暇顾及其他人对自己言行的感受。我们不能用一个健康的年轻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一个九十多岁的卧床老人。

下午,在社区小饭店吃完饭回来,是三叔叔家请客,因为我和老彭年后要去连云港,所以提前先把年酒请了。

远远看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妈,另一个人手扶着电动车站着,肩背有点驼,穿着深枣红的大衣。我和妹妹判断是谁,最近总有原先老庄的邻居来看望爷爷,我们都判断是个老阿姨。走到近前,母亲喊我们,快来,这里有个老庄的老朋友,你们肯定猜不到他是谁。

老人家笑着看着我们,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等我们说出答案。

母亲笑了,这是你爸的老师咯!于老师啊!

啊?我爸的老师,看年纪一点不像呐!

于老师开口了我那时也就是小学刚毕业,村里说要组织小孩上学,到处找老师,都没有多少读过书的人咋办呢,总不能就此罢了,于是找到我,让我教一年级,那时我就比你爸大三四岁啊,哈哈哈!

哦,原来如此啊。

把于老师引进门,倒了茶水拿椅子请他坐下,他缓步走到爷爷床前。

唉呀,我听说你爹爹病了,这段时间家里事多,今天来看看有没得事,咳,这真是个老革命呐!

你爹爹那时候是游击队儿童团团长,他做了不少好事呐,后来又做生产队大队书记,是个好人呐!

哦?爷爷倒是从来没有说过他是儿童团团长,也没有说过自己做大队书记的事,但母亲跟我们说过他做过村干部。再往前数,原来在战争年代,他还过这么重要的职务!那他说的救了上百个人,也就有一定的可能性了。

他还说老爹以前做过担架兵,负责从战场上往下抬伤员,也应该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不过我想,老爹应该是在原先田庄,那个更老的迁徙之前的地方的事,那里在抗战时期曾经是如皋与海安战区的后方集中医护点。

可是,现在这些事的真实可考性也无法核实了,爷爷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完全无法去核实这样细节的事情。

一时,我有点后悔当年没有好好跟爷爷聊聊,让他好好地说一说往事,说一说那些岁月褶皱里,被日常生活封存的精彩故事。

12

早上,听到楼上有人下来,因为昨天夜里一直不停醒来帮翻身和喂牛奶,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影影绰绰看到一个人围着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从楼梯下来,走到客厅的冰柜处,开冰柜拿东西。

看背影就知道,是老妈醒了,但一大清早拿东西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哪个?为什么拿东西?”突然听到有点迷糊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

爷爷扭头喊我:“小夕,这是哪个,为什么拿我家东西?”

声音很大,又带着紧张,又带着惊诧。

咳,爷爷又把老妈当成了外人,这下又得把马蜂窝捅一窟窿。我心里暗想,您这躺在床上稀里糊涂的,天天琢磨什么不好,偏要琢磨这个。不知您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不知您是真不知她是老妈呢,还是假的不知?

妈果然拿完东西走了过来,满脸气愤,妈是一个直脾气的人,她从不会藏着掖着,这使得脾气不会积郁在心伤着自己,但有时太直接的反应也会让别人下不来台。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我都照顾他这么两个月了,还认不得我是谁,真的假的,你说说看!”

有几次了,爷爷跟姑姑说为什么家里有个陌生人在照顾,“那个女的是哪个?为什么在我家?”他一睁着眼睛,像小孩一样问这个问题,姑姑都尴尬得哭笑不得。

“你看他,你没回来的时候,有一天早上他说想吃包子,我去蒸了一个给他吃,他吃了一点呛了半天。你说,他一句话不说,等你叔叔来看他,他找你叔叔告状,说我不知弄什么东西给他吃,要毒死他!”

一时没法回答老妈的话,只能说老人年纪大了本来就糊涂,一时犯糊涂也是可能的,不要计较不要计较。咳,你说这明显是有针对性和攻击性的糊涂,怎么解释都无法说得通呐!

“好在你今天在家呢,要是不在家还怎么都说不清!”妈唠叨了一句就去车库拿车,外出办事了。

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家,一时无语,怎么劝他呢,在这个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猜忌,谁能说不是出自他心里的执念呢?

但是,冲着母亲两个月以来这样精细地照顾他,都不应该有这样的怀疑和猜忌呀!她干脆果决地放弃了我给爷爷插胃管和让爷爷吃点药多一点睡眠的照看建议,选择了每十分钟喂一次牛奶,日夜不间断的照顾方式。她和这个家的情分从我父亲三十多年前去世后,一直在单向地操劳与付出。

先是父亲的抚恤金问题,因为我和妹妹要上学,抚恤金由老妈领取支配,这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当三年后,经人介绍我母亲跟伯伯相亲后,家里的争吵与风波就开始了,还是围绕母亲谈的对象与那笔抚恤金。

老人家一旦失去了安全感,使用猜忌来解决这个危机感的时候,他们搞出的名堂会涵盖生活的各个角落,层出不穷。

争吵、谩骂,有道理的、没道理的。

直到我怀孕,请母亲南下帮忙照顾孩子,双方分开两地,风波才渐熄。另外,也是因为我生了儿子,大家的关注点,或者因为一个共同的血脉的维系有了个核心,家里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有些裂隙一旦产生,即使想尽办法弥合,一遇风波,这个弥合的脆弱就体现无余。

有些观念形成并非一朝一夕,早已经根深蒂固,怎么能一下子改变呢?况且一个卧病在床的耄耋老人?

可是,就这样让母亲受着兜头的委屈,又无法有转圜的地方,我也真是于心不忍。

可是,除了说爷爷这是卧床久了更糊涂了,哪里还寻得着其他的合理的解释呢?

在脆弱时,在病痛中,都不改变倔强的本色,这就是这个老人家的特点,也是这个要强的特点,能支撑他昏迷两三周后能慢慢苏醒,能够顺利出院呢!

有些特性,既能护人,也能伤人,特别是伤身边人的心。

我们知道你的辛苦呢,妈,别往心里去。

我只能这样安慰她,除此,也真是别无他法。

母亲外出回来,打热水给爷爷洗脸,看到他又把绑好的手套扯开了,脾气又上来了:“叫你不要弄你又撕开,用手把尿不湿扯破,把疮的胶布撕开。”吼着嗓子给他擦洗。

唉,真是,用恶的语气与神情做温柔的事,爷爷又怎么能感受到她的善意?

看着他们的互动,我半晌没回过神来,都是倔劲很大的人,又有经年的嫌隙,真不知道他们是否是借着这个来发泄完当年的情绪,还是说确实,互相真有相互不对付的气场。

可是,我能劝母亲不计较,怎么能够想办法让迷糊的爷爷保持思维清楚,不要突然地把母亲当做外人?

13

中午吃完饭,我和母亲在厨房炸肉圆,妹妹和儿子在清理大门口的旧对联准备贴新联。春节前的准备工作层出不穷,干完一件就会冒出第二件,第二三件第四五六件又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就这样时间不紧不慢而又忙忙碌碌地,到了今天,也就是除夕。

以往都有爷爷操持祭祖等事宜,但今天爷爷躺在病床上,即使偶尔发出一下指挥的指令,也因为吐字不清让人难以明白他的意思。邻居和前面的两个叔叔家都来看了看,都现场指导了一下,断断续续的也算把祭祖和送灶的仪式搞完了。

正在继续忙碌下午的事时,一辆白色宝马车停在门口,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士从车上下来,跟着他下车的还有一位年轻的男生,看着像是高中生的样子。

看身材有点像大姨妈家的正华,但看车和旁边的小孩又应该不是,妹妹赶紧喊里面忙碌的母亲和我。

我们闻言赶紧走出来接待客人,这些天总有老庄的邻居村邻或亲友来看望爷爷,已经因为拆迁四散各处,因为原先的情谊寻来看望,是件很值得感恩的事,所以每次小夕一家人都是恭恭敬敬地接待,不敢怠慢。

对方再走近一点,从眉眼才认出来,原来是小天哥,看来也是回来过年的。跟在他身后的应该就是他的儿子了,他们从车尾箱里往下拿东西,牛奶等礼品整整六盒!

没有想到他会来,一时站着不知说什么。

“我听我大说,爹爹生病了,我来看看。”天哥边说话边往里走。

“是啊,他前面几天还说这里的先生没用,叫找天来看看呢!”妈轻声说。

“好啊,那我来望望看。”天笑着说,走到病床边。

“爹爹啦,你看看谁来了,你前的日子不是说要找他的么,现在他来了。”母亲不迭声地喊爷爷。

爷爷正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看天花板上的《西游记》,闻言转过脸来,似是而非地看了看,又转过脸去。

“你个认得啊?个认得他哪个?”母亲又不甘心地问了问,这些天每个人来都会有这番问答,既是以此测试一下爷爷是否神智清晰,也是表示客人对他的重要性,因为他还记得。

但基本每次都以失败和失望告终,我每次都在他们刚开口时想要阻止母亲,但后来发现即使阻止母亲做这个游戏般环节的意图,来访的人也会主动问爷爷:“你个认得我是哪个?”那就无法了。

母亲告诉爷爷,他是小天,回来过年的,爷爷还是懵懂,遂不再努力接续对话。

见丫头在旁边玩,又跟天哥聊了聊小孩的事,从知道他的大儿子跟儿子同年,小的女儿比我家丫头还要小两岁多。

说到家事,一时大家都有点沉默,似乎不知怎样接下话题,不知提起怎样的话题会不令大家尴尬。

小天哥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他的伯伯住在隔壁。早些年他的奶奶还在家里,九十多岁拄着康复拐杖在门前走来走去地锻炼康复,现在这个坚强的老人家也离世了,他的家就空空如也了。

“你回来敬祖宗的?”不知为何我突然提了这个话题。

“是啊,我家房子前面几年租给别人住的,这两年不租了,过来我回来敬个祖宗。”

“哦!”

“吃了饭我们再到海安住,家里东西也不收拾了,收拾了也没用,很快就又要走了。”

天哥讲时,想起若干年前到他家探望德友叔的情形。那时德友叔也就是天哥的父亲被车撞伤瘫痪在家,那一年也是年底,我跟母亲回来过年,当时奶奶中风瘫痪在家。走进德友叔家,就明显感觉到是一个有长期卧床病人的家,到处都是药,随手放置的护理用品,散落各处,到处一片凌乱,就像我家那时一样,但又好似有点不太一样,可一下子也说不清是什么不同。

德友叔住在里面的厢房,走进去看到天哥奶奶正跟一个护理的大伯一起跟德友叔擦洗。一张护理床放在房间正中,可以抬腿抬背的床,我给自己奶奶也买过一张。

天哥奶奶已经是八十多岁的高龄,满头的银发,其实他是德友叔的姑姑,当年收养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这个女孩长大就嫁给了奶奶的亲侄子,也就是德友叔。年轻的时候这老人家生活得很潇洒,除了养女之外并无所出,老两口什么都不操心,家里的地也是德友叔种,甚至天哥从生下来她也没有带几天,都是天哥母亲自己带着。

德友叔是个脾气极好极善良的人,一辈子没跟婶婶红过脸,也没跟任何外人红过脸吵过架,这在乡村着实难得。

但在五十多岁,德友婶得了癌症,离他而去了。当时天哥在苏州的医院上班,婶婶过世就留下德友叔一个人在海安生活。因为他退休前是在韩洋中学教书,所以退休后日子也蛮清闲,除了孤独一点其他没啥。

但命运的转折就在一个夜晚突然降临,德友叔去亲戚家吃完晚饭回来,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小汽车撞倒,头磕在马路边的水泥路牙上,被看到时已经陷入昏迷之中。

这些,都是事后听母亲讲述的。母亲说德友叔整整昏迷了两年,先在上海医院住了一年,之后到南京医院又住了一年,两年之后才苏醒过来,简直是用了两年的时间创造了一个奇迹!凡是经历过类似事件的人都知道,这两年的时间家人在背后的付出该有多么巨大多么沉重。

总算醒过来了,可是人也瘫痪了,卧床康复,时时离不开人的照顾。

婶婶已经走了,家里除了德友叔的姑姑其他也没有人可以照顾他,所以天哥找了护理工人后,把照顾的重任就交给了奶奶,一个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人家。

奶奶说,当年医生告诉他们德友叔如果看下去最多也是植物人,问询家人是否继续救治时,天哥跟她有一次对话。

天哥问:“还救不救?如果救的话,家里的钱都要花上去不说,没有人能够照顾我爸,只有您能照顾,您看救还是不救?这个选择交给您。”

奶奶说,当时她选择了继续救治,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说不救就不救呢?总要救,努力到无能为力。

两年时间的昏迷,漫长的努力与期待后,结果是好的,人醒了,但是瘫痪了,漫长的康复与照顾就是之后的余生……

德友叔才是一个刚过六十的人呐,生命就突然转了方向,从难以接受瘫痪的事实到欣然认命用了几年时间,再用了几年时间对抗逐渐损失机能的身体,慢慢由可以坐轮椅生活变得只能瘫痪在床。

这之中折磨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是他的精神世界,身边照顾他的人也得承受这样的精神压力,需要更强大的心理能量支撑下去。

正跟奶奶说着话,突然护工走进来告诉她,有人回来拿了馒头包子走了。

“由她去啊,还能怎么办?”奶奶表情突然气愤起来。

母亲安慰她,在安慰中才听出来,那是天哥在海安银行上班的妻子。因为这几年德友叔生病,已经跟天哥吵架吵到要离婚了,这个家从来不回来,看也不看一眼病人,想拿东西了回来拿了就走。唉!人呐,人心狠时就是真的狠呐!

那天我和母亲没有继续久呆,跟天哥奶奶聊了一会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她们心里都很沉重,为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一家几代人的生活,感慨人心的选择从来善恶不一。可是,即使知道谁对谁错,最多发出一些激愤的感慨,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呢?

后来,没过几年德友叔还是走了,天哥奶奶之后两年中风,但八十多岁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走来走去,竟然康复了,直到九十多岁去世!

天哥还是离婚了,儿子跟着他去了苏州。听说,他的工作换了上海的医院,新娶了妻子,又生了个女儿。

前两天,跟熟识的一个亲友还说起他,说他的大儿子不跟他以一起生活,住在另一处,由保姆照顾。

今天看他身后的儿子,高高个子,皮肤白净,但神情上确实有点怯懦,有点怕生的样子。

寒暄几句后,天哥带着儿子与她们告别,看着远去的汽车的背影,我一时不知想些什么。

突然想起来网上讲的一个关于生活的定义,生活,就是被生下来,而后努力活下去。她想,这应该就是生活最本原的定义,也是一个关于生活的最终的核心,很多人可能在这一点上都耗尽了努力。不仅是指物质条件上,她想对于现在的天哥来说,经济上可能不存在问题,但是两个家庭的平衡与操劳,真是足以耗尽心思的。

生活,除了这个核心定义之外,其他的,都是些附属品吧?如果能够拥有一点点附属品,比如生活安闲、家人健康和谐,比如工作顺利事业有成,就都应该是值得感恩与感激的事,不是吗?

这样想着,慢慢走回家,我拿起遥控器,给病床上的爷爷翻了一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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