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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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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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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一章 霾锁安淀

2017年早春,天刚蒙蒙亮。小王阳村挨着冀中平原的清淀湖,晨雾裹着薄霾一点点漫开,天压得很低,村头老槐树的顶梢都看不真切,田野、村路、灰瓦屋舍全蒙在一层发沉的灰里。偶尔两声狗叫闷在雾里,瓮声瓮气不亮堂,整个村子静得发空,远处公路上过车的声也裹在霾里,闷闷飘过来。

陈家老院的堂屋里,却焐着实打实的暖。六十二岁的陈州坐在榆木桌旁,旱烟袋静静搁在桌角,尚未引燃。老伴安荣在灶边盛饭,液化气灶的蓝火刚拧灭,锅沿冒着白汽。十二岁的陈宇轩背着书包从里屋蹭出来,棉鞋还趿着,一屁股坐到矮凳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灶上的小米粥咕嘟冒泡泡,碗盏轻轻碰出脆响,一屋子安安静静的,是过了几十年的稳当烟火气。

桌上摆的都是吃惯了的饭食。平底锅烙的白面大饼,边儿烤得微焦,撕开就冒白汽,新麦的香直钻鼻子;盘里的锅包鱼炸得金黄,是安荣传了半辈子的手艺,面糊里点了点料酒,醋沿锅边一淋,外酥里嫩;粗瓷碗里卧着腌好的红心鸭蛋,筷子一扎就流油;灶上温着的小米粥熬得黏糊,热气往上腾,糊得窗玻璃蒙了层薄雾。

陈州捏着半块大饼,就着稀粥慢慢嚼。种了一辈子地,后半辈子又办厂,一双手满是厚老茧,黑红的脸上刻着褶子,话不多,遇上啥事都稳得住。安荣手不闲着,不住往孙子碗里夹鱼、剥鸭蛋,眉眼软和,心里眼里全是一家人的饥饱。陈宇轩埋着头扒饭,吃得两腮鼓鼓的,眼睛亮得像淀里刚化的水。

屋里暖得踏实,屋外的气却沉得慌。薄霾缠着村头那棵老槐树,半天散不开,却也没飘进院墙,扰不了这顿热乎饭。

没多会儿,陈宇轩撂下碗,抹抹嘴就往门外跑。

“爷,奶,我上学去啦。”

安荣连忙伸手拽住他,从抽屉里摸出叠得齐整的棉口罩,仔细给他挂在耳朵上,指尖捏着鼻梁处的边檐轻轻压实,一口软乎乎的本地乡音,裹着碎碎的念叨:“外头雾大,霾呛嗓子,口罩别随便扯。走路看着脚底下,霾挡眼,就走大道,慢点儿跑,别往沟边凑。”

陈州抬眼瞅了瞅门外灰沉沉的天,嗓门沉得像淀底积了多年的淤泥:“放了学就往家回,别在外头瞎晃。中午给你炖鸡。”

老两口的话,全是冲着这满天散不去的霾说的。外头雾越来越重,道旁的杨树、田埂、远处的房舍慢慢糊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土腥气。院里的暖像一堵墙,稳稳挡住外头沉滞的天。陈宇轩乖乖点头,推开木门,小书包一颠一颠的,身影很快融进灰蒙的晨色里。老两口看着他拐过巷口,才收回目光,低头收拾碗盏,日子还按着过了几十年的拍子,慢悠悠往前挪。

刚把碗摞到灶台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不是村里人惯常的轻快步子,沉得很,一步一拖,鞋底蹭着柏油路面,带起细尘,一下下撞破了小院的静。

陈州和安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诧异,齐齐看向院门。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儿子陈淀走了进来。

四十二岁的陈淀,自打办厂就天天泡在厂子里,往日哪怕熬通宵,也是精神利落的,眉眼亮,身上总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可今天的模样,和往常判若两人。

他身上套着件沾了厚厚水泥灰的旧迷彩服,裤腿卷到小腿肚,沾着田埂上的湿泥。头发乱蓬蓬贴在额前,蒙着一层霾尘,脸颊、耳朵上都盖着灰,整个人落魄又疲惫,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

眼里爬满红血丝,眼窝陷下去一圈,底下乌青发暗。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白得发灰。肩膀塌着,往日里挺得笔直的脊背,今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扶着门框站定,微微喘着气,手冻得裂了好几道小口子,周身肌肉绷着。

安荣的心猛地一揪,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都发颤:“淀子!你可算回来了!好几天没着家,怎么折腾成这样?是不是厂子里出事了?”

陈州紧跟着站起来,眉头慢慢拧成疙瘩,目光沉沉落在儿子身上。他没去碰桌角的旱烟袋,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拿定主意前的老习惯。他嗓门压得很稳:“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啥坎都能过去。”

迎着爹娘的目光,陈淀嘴唇哆嗦半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喉结滚了好几下,憋了好几天的情绪在胸口翻涌,眼眶一下子红了,却硬把泪憋回去。他慢慢挪到桌旁,一屁股瘫在凳子上,十指插进乱发里,沉沉垂着头。沉默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像样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爹,娘,厂子……撑不住了。”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压着这些天攒的累和慌,慢慢把事倒了出来。开春之后这霾就没散过,上面管得越来越严,来检查的人一拨接一拨,标准一提再提。周边的小厂子都停着整改,连带着盖房修路的工程也停了,砂石、砖瓦一下子没了销路。

之前发出去的货,合作的商户个个喊钱紧,货压着,钱欠着,一分都要不回来。

再加上市里路上查得严,货车不让跑,厂子进出的道全断了,半分进账都没有,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之前囤原料、修厂房、给工人发工资,钱大多是找亲戚朋友拆借的,这一笔填不上的亏空,再也捂不住了。

说到这儿,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自责和恐慌,声音抖得厉害:“今天天刚亮,要账的就全堵到厂门口了,把厂门围得严严实实。个个逼着我立刻还钱,说再不拿钱就搬设备、拉物料。我好说歹说,没人松口。这道坎,我怕是真迈不过去了。”

安荣听得腿一软,连忙扶着桌沿才站稳,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慌慌张张问:“荷花呢?荷花天天在厂里守着,她没受委屈吧?”

一提到妻子荷花,陈淀的头埋得更低,声音虚得发飘:“她比我难。她是学法律的,厂里的账全是她一手管的,一分一厘都清楚,还兼着厂里的法律顾问。到这步田地,她根本走不开,被要账的堵在财务室门口,连口水都喝不上。我是趁着人乱,从后墙翻出来的,现在厂里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就怕他们难为她。”

安荣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荷花的名字,急得团团转。

陈州的脸沉得像水,眉头拧得死紧,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看着儿子垮成这样,安荣心疼得不行,连忙把灶上温着的小米粥端过来,又把大饼和小菜推到他跟前,声音软得发颤:“先吃口东西垫垫。天大的难处,吃饱了才有力气扛。一家子凑一块儿想办法,总能熬过去的。那些商户欠咱们的钱,你就不会去要?”

“他性子厚,知道别人也难,从来不肯逼人太甚。”陈州开口拦住老伴的话,声音稳得很,“先吃饭,把身子稳住。人是铁饭是钢,先垫吧两口,身子垮了啥都白扯。”

陈淀推不过,勉强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东西。心里挂着困在厂里的荷花,压着山一样的债,再香的饭吃到嘴里,也跟嚼蜡似的。

胡乱扒了两口,谁都没心思再坐。三个人当下定了主意,立刻去村西头的建材厂,把荷花接回来。

陈州锁上院门,安荣戴好口罩,三个人顺着村里的柏油路快步往厂子走。冷雾裹着灰霾扑在脸上,胸口闷得慌,呼吸里全是土腥气。

刚走到建材厂外的田间路口,三个人的脚步齐齐顿住,眼里都浮起诧异。

厂子外头的空地上,齐齐整整停着一排挂外地牌照的黑色汽车,车身擦得发亮,隐在灰蒙的雾里静静排着,透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车旁站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个个戴着口罩,腰杆挺得笔直,安安静静站在雾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带着外地口音,抬眼望着厂子和村子的方向,目光沉在雾色里,让人摸不透心思。

没人知道这群人是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儿。

陈家三个人心里全是火急火燎的事,满脑子都是困在厂里的荷花,没心思细究眼前的异样。

厂区深处,讨债争执的喧嚣断断续续穿透雾层。孤立无援的荷花依旧在困境里苦苦支撑。风卷着霾打在脸上,陈州攥紧手里的钥匙,三人立在雾中不敢贸然上前。那排黑车静悄悄的,像沉在霾里的一块冷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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