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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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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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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十章 债务风波

五一假期一过,小王阳村西的利民建材厂重归喧响。午后三点的日光薄而沉,碎石机、搅拌机、制砖机的轰鸣层层叠叠,震得四野空气微微发颤。新区热潮托举着遍地基建,沉寂一冬的厂区全面复工,机器昼夜轮转不休。细碎粉尘随起落的工序扬起,与乡间经年不散的薄雾纠缠相融,低低压覆在整片厂区上空。

陈淀两手沾满厚重油污,低头整理器械。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稳稳迫近,他抬眼望见张涙、乔辩二人踏进厂院,神色立刻沉静下来。

张涙径直立在办公桌前,神色疏冷,无半句寒暄。

“陈淀,今天过来,只清账。”

陈淀按住心底泛起的慌乱,稳住气息:“涙哥也看得见,厂子正常复产,行情稳得住。我按每月收益分批偿还,一分不欠。”

张涙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层凉薄:“逐月还,太天真。建材看着红火,进料垫资、工地压账、工人月薪,桩桩都是活水开销。你一年到头手脚不停,账面流水热闹,手里根本存不下余钱。百来万窟窿,这般零碎拖着,何日能清?”

他语气立刻硬了下来,断尽所有缓和余地。

“我耗不起,也不等。今日说透,县城商品房、村西这间建材厂、你村东头的婚房小院,全部依照抵押条文即刻过户确权,债务两清。”

陈淀肩背猛地绷紧,声音透着仓促:“涙哥,你这是逼人绝路。厂子是全家唯一生计,婚房是妻儿安身根本,你收走这些基业,我们一家往后怎么立足?”

乔辩半步上前,身形端正,气场冷硬如铁,语调制式刻板,不留半分余地:“陈老板,欠债还本,天公地道。当初你自愿落笔画押,违约交割条款白纸黑字。到期无力全款履约,抵押物即刻交割,这是金茂街那边的规矩,没有商量余地。”

“我从没说过不还,我只想凭力气慢慢清偿。”陈淀胸口滞闷,目光扫过对方叠放整齐的手续,满心委屈与争辩,所有情绪最终压落心底,默然无声。

张涙无意再耗:“空话无用。要么今日办结过户,要么我随你回陈家老宅,找二舅当面论理。”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乔辩紧随其后,步履干脆,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陈淀僵在原地,羞愧与惶惑层层裹身。他心里透亮,此事一旦闹回老宅,家里仅存的安稳便会倾覆,可他无力阻拦,只能垂肩低头,默然跟在二人身后,沿村内柏油主路往村中走去。

一行人踏入陈家老宅院门。张涙刻意抬高声量,清亮的语声穿透院落,落向四周街巷。

“二舅,陈淀欠我金茂街百余万,到期无力一次性清偿。此前抵押的县城房产、村西厂房、村东婚房,依规理应交割,我今日专程登门告知。”

院中劳作的陈州闻声,手中农具 “哐当” 砸落青砖地面,脆响刺破院落寂静。老人面色骤青,指尖微颤,语声压着沉郁怒火。

“小涙!你太刻薄!淀子私自立约抵押,瞒着我们老两口、瞒着妻儿,全家一概不知情。县城的房是孙儿后路,婚房是小两口根基!你内情尽知,不劝不拦,反倒顺水推舟设套拿捏,存心坑害陈家!”

安荣急急从屋内走出,眼圈通红,眉眼间压着委屈与气急,嗓音发哑。

“当初他身处危难,你们倾力相助,情分我们一直记在心里。可情分从来不是算计的由头。你明知他背着全家糊涂行事,反倒步步紧逼,强吞我家家产,实在失了情理。”

张涙脸上浮起一层浅淡无奈,语气却寸土不让:“二舅、舅妈,我依规履职。那边的规矩摆在前面,私情拗不过事理。”

乔辩移步院门口,面向闻声聚拢的乡邻,高声立证:“各位乡亲都在,正好见证。欠债抵物是常理,家事私谈无果,我们便前往村委会,请王负责同志、张负责同志秉公断理。”

街巷邻里陆续围拢,人影错落,墙根与院门口响起细碎低语。无数道目光来回穿梭,落满院中僵持的几人身上。

陈淀缩在院角,头颅垂得极低,双肩塌落,耳尖发烫泛红,始终不敢抬头对视众人目光。

荷花匆匆赶回,挤进人群,一眼看透全场局势。她目光定定落在陈淀身上,经年积攒的寒凉与失望慢慢漫涌上来,语声轻柔,却锋利刺骨。

“一次次叮嘱你,高利碰不得,祖业动不得,家事瞒不得。你次次满口应承,次次一意孤行。孩子的前程、一家人的安稳,都被你悄悄押进了无底债局。”

院内气氛紧绷到极致。张涙死守条文、步步紧逼,陈州夫妇守护世代家业、悲愤沉郁,荷花心绪寒凉、满心无力。一家人情理万千,终究抵不过一纸落笔生效的冰冷契约。僵持无解,众人只能随同二人往村委走去。

一行人涌入村委办公室,王守田、张红旗正伏案理事,见来人声势汹汹,当即停笔,面色沉肃。

“都安静。”王守田声气沉稳,稳稳压住满室嘈杂,“村委会是说理调解的地方,不许滋事喧闹。”

张涙上前,将一叠借条、抵押协议重重摊开在桌面,纸页平整,条款历历可见。

“王负责同志、张负责同志,劳烦二位评断。陈淀欠我金茂街百万债务,手续齐全、亲笔签字、真实有效。他到期无力履约,我依规收抵押物,陈家百般阻拦,请村委主持公道。”

王守田俯身逐页阅过文书,抬眼正视二人,措辞严谨,立场端正。

“我明确告知二位。你们与陈淀的私人借贷、资产抵押,属于个人民事行为。村委事前不知情、未参与、未盖章见证,此事与村集体无关。村委已召开专题会议,亦专程赴望淀镇政府请示,镇里意见明晰:私人民事纠纷,村委不介入、不确权、不担责。”

一句话落地,张涙脸上最后一丝客套剥落殆尽,语气立刻蛮横起来。

“王负责同志这是推诿不作为!陈淀为本村村民,资产落于本村地界,纠纷起在本村,村委置之不理,就是偏袒失职!”

“我们依规处事,无偏无倚。”王守田即刻正色回击。

乔辩跨步上前刻意施压,语气尖锐带刺:“今天这事必须在村委落地解决、完成确权。若是推诿搪塞,我们便持续滞留,影响村委正常办公。”

面对公然寻衅,张红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厉肃穆,字字落地有声:“休得在村委要挟滋事!私人借贷抵押纠纷归司法管辖,不在村委行政权限之内。大队无权干预、无权确权。有合法诉求,走法院诉讼渠道,切勿在基层办公场所胡搅蛮缠。”

利落严谨的驳斥,瞬间堵得二人语塞。张涙、乔辩脸色青白交加,汹汹气势顷刻溃散。

王守田语气平稳笃定,不容置喙:“二位,请依规合法维权。村委确无权限介入,还请尽快离场。”

张涙眼底阴鸷翻涌,死死盯着两位村干部,齿间挤出一句冷硬狠话:“好。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他狠狠一甩衣袖,带着满心不甘的乔辩,愤然转身离去。

暮色缓缓沉降,薄雾再次漫覆整座小王阳村。街巷、屋舍、树影,沉在一片灰蒙蒙的静霭之中。

陈家几人步履沉缓,默然走回老宅院内。院门轻合,将外界喧嚣隔绝,院落瞬间坠入死寂。浓稠压抑的气息沉沉覆落,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州蹲在青石门槛上,捏着旱烟杆一口接一口抽。烟锅火星明暗交替,缕缕烟雾混着暮色沉落、散开、消散。老人一言不发,满腔郁结与愁苦,全都压在胸腔深处。

安荣坐在阶前,垂着眼帘,指尖反复轻拭眼角。无声的泪水慢慢滚落,浸进衣襟。好好一户安稳人家,一朝深陷债局,前路渺茫无根。

荷花望着塌肩垂首、满目愧色的陈淀,语声凉而空远。

“你向来遇事独断、刻意隐瞒。今日村委虽未确权,暂且护住了家产,可债务未消、纠纷仍在,终究要走上司法之路。往后日子是稳是乱,这个家是聚是散,我心里,再无半分底气。”

陈淀头颅垂得更低,嗓音沙哑沉暗,满心都是懊悔。

“所有错都在我,无可辩驳,无从推脱,只能静待处置结果。”

夜色愈发浓稠,晚风穿院掠过,捎起几缕细碎叹息,转瞬消融在茫茫雾色里。

一场始于私贷、终于抵押的债务风波,自村西厂区的步步逼压而起,经老宅亲情裂隙爆发,终落于村中央公权对峙。民间情理让步于律法条文,纠纷被硬生生推向未知的司法变局。

一重浓霾沉沉压落陈家院落。

风未定,局未收,前路漫漫,起落难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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