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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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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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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一十一章 软磨硬抗

村委的争执散了之后,暮色缓缓漫落,沉沉覆满,盖满小王阳村的街巷。

陈淀垂着脑袋,脚步拖得发沉,跟着父母、荷花回了老宅。巷口街坊零零散散站着,低声絮语,目光落过来,有叹惜,也有冷眼旁观的凉。陈州脸色铁青,反手一把阖上院门,墙外的闲话瞬间被隔断,一院沉甸甸的闷,封在里头。

安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一遍一遍抹着眼角,望着院里老枣树黑乎乎的影子,嗓音哑得厉害:“好好的日子,硬生生碎了,这跟天塌下来有啥两样。”

陈淀就地蹲下,脊背弓着,头埋得极低,一身愧色压在身上。

“妈,都是我糊涂。对不住你们,更对不住荷花。原先想着把厂子盘活,多挣点家业,让家里日子松快些。到头来,一步步踩进小北鸽设的圈套,一步错,步步被动,连累一家人跟着熬罪。”

荷花靠着门框站着,脸色寡淡发白,心底的凉意层层沉降,越积越沉。

“早先我一遍遍跟你说,高利碰不得,自家产业押不得,家里事瞒不得。你嘴上应得利索,转头就自作主张。如今全村都知道,连村委都被牵扯,往后这一家人,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原想着厂子复工,有订单撑着,熬一阵子总能慢慢还清。” 陈淀肩头垮着,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无力,“我没料到对方半点活路不留。他哪里是吃利息,打一开始,盯的就是咱家的房、咱家的地,铁了心往绝路上逼。”

门槛边,陈州蹲着,手里攥着老烟袋。烟丝燃了大半,烟灰落了一地,他一口没抽。眉头拧得很紧,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愠怒裹着心疼,沉沉堵在心头。良久,他才沉沉开口:“你现在才算看明白?他当初主动上门帮你周转,压根就是提前挖好的坑。陈家几代人守下来的基业,凭啥让外人算计走。”

“爸,这些我都懂。” 陈淀眼皮耷拉着,语气发苦,“可白纸黑字的协议摆在那儿,我说啥都没用。小北鸽心狠,今天在村委没占到便宜,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肯定还会上门缠闹。”

“他还敢在咱村里肆意撒野?”

陈州猛地拍膝起身,烟袋锅重重磕在石阶上,脆响刺破院里的沉闷。他腰背一挺,庄稼人的硬骨头,这一刻撑得笔直。

“这是咱世代住的地方,他一个外来投机的,还能翻了天?村委已经说得明白,这是私人债务纠纷,让他走司法路子。他敢上门寻衅,咱就报警、逐级说理,我不信天底下没个公道。”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小北鸽那套温吞黏腻的腔调,慢悠悠钻进门缝。

“二舅,陈淀,我知道你们都在,开下门,咱好好说两句。”

院里四人神色同时一沉。安荣身子轻轻一颤,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心慌得没底;荷花眉心立刻收紧,眸光凝着警惕;陈淀双拳攥紧,臂膀绷得发硬,胸口郁气翻涌不散。

“白天闹得还不够,夜里还来缠,实在欺人太甚。”

“都稳住,别冲动。” 陈州压下火气,抬步拉开木门。

门外只站着小北鸽一人,乔辩没来。他收了白日的蛮横,刻意装出亲和样子,手里提两盒点心,装作走亲戚的模样,脸上挂着一层假得温和的笑。他是安荣远房姐家的孩子,论辈分是亲戚,可这点稀薄情分,不过是他上门施压的由头。

“二舅。” 小北鸽抬脚就要往里进,“白天村委那边我话说得硬,您别往心里去。说到底是亲戚,没必要把路走死。”

“不必攀亲戚。” 陈州一步堵在门口,语气冷得发硬,“有话门外说。我家不迎这种精于算计的客人。”

小北鸽脸上笑意不变,半点不急,抬手把点心往前递了递。

“二舅,我知道你们心里憋屈。但陈淀逾期欠钱是事实,按当初的约定,抵押物本就该交割。我只是替清容县金茂街的金茂金融跑腿办事,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今晚过来不是硬逼,是想找个折中法子,给彼此留个台阶。”

“你这不是留台阶,是换着法子惦记我家家底。” 陈淀从院里走出,眼神直硬,“村委没让你得逞,你就换副面孔假意商量。趁早死心,我们不会松口。”

“陈淀,不用这么抵触。” 小北鸽收回点心,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下去,神色故作端正,“县城的房、村西厂子、村东婚房,都是你安家的根本,我清楚你舍不得。看在亲戚情分上,我不想赶尽杀绝,特意找了个两全的办法。”

他扫了一眼整座老宅,语气暗藏迫人的强势:“这座祖宅、你们住的婚房,全都留给你们住,我不插手半点。但县城房产、利民建材厂,必须过户到我名下。厂子依旧归你经营,我不掺和日常琐事,后续挣的钱优先抵账,账清了,东西原样还给你。”

陈淀刚要开口,陈州冷声打断:“少说这些虚话哄人。资产一过户,产权就不是自家的。日后你翻脸不认,我们手里没凭没据,喊冤都没个坟头哭诉。这不是协商,是变相吞家产。”

“二舅,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小北鸽脸色微沉,锋芒暗藏,“真走司法流程,法院一旦受理,资产查封、房产拍卖都是定数。到时候厂子、县城的房保不住,就连这座祖宅能不能留住,都是未知数。我是给你们留了退路,别硬扛着不识好歹。”

荷花上前半步,站得端正,语气平静却沉而有力:“就算打官司,我们也不怕。你利息不合规,这份抵押协议本身就有漏洞。是非对错,自有律法评判,不用拿后果来压人。”

小北鸽抬眼盯住她,眼底那点温和瞬间褪干净,眸光猛地阴冷。

“弟妹说话别太绝对。手续齐全、流程备案,字是陈淀自愿签的,没有半点逼迫。法庭只认白纸黑字,不认人情。今晚是最后一次私下协商的机会,执意不肯让,明天我直接起诉,再没有缓和的余地。”

“你尽管走你的司法流程。” 陈州寸步不让,一身骨气撑得稳稳的,字字沉实,“陈家几代人守着这片土,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没坑过人、害过人。是你设套挖坑、蓄意算计。想打我们祖业的主意,我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会退半步。”

“守着老旧情怀没用,抵不了债、填不了窟窿。” 小北鸽唇角扯出一抹薄凉的嗤笑,满眼功利凉薄,“新区开发一天天推进,地价房价日日看涨,光靠执念守不住家业。认不清现实,硬扛到底,吃亏的终究是你们。”

见一家人态度死硬、半点松动没有,小北鸽脸上最后一层伪装撕碎。他面色冷硬如铁,甩出最后通牒: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逾期不肯配合过户,我立刻起诉、申请资产保全。到时候家产全空,你们一家人在村里抬不起头。”

说完,他抬手狠狠掼下手里的点心礼盒。木盒当场碎裂,糕点滚得满院都是,狼藉一片。小北鸽转身拂袖就走,步子凌厉,一身戾气沉在暮色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州阖上院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胸口起伏不停,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安荣连忙上前扶住他,满脸惶然无措:“他爹,千万别气坏身子!这日子可怎么熬?咱庄户人家,哪里扛得住官司折腾。”

陈淀垂眸看着满地碎乱的糕点,再抬眼望见一家人满脸愁容,心口堵得发闷,满心愧疚沉沉压在心口。他心里透亮,小北鸽说得出做得到,这三天不是商量,是硬生生逼出来的最后限期。半生心血拼出来的厂子、攒下的房产、世代安居的老宅,每一样都是命根子,如今被逼得进退无路。

“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我们半步不退。” 荷花语气平稳,立场笃定,“真没路走了,就找王负责同志问问,再去镇上法务咨询。总有说理的地方,不能任由人拿捏欺压。”

“王负责同志已经尽力了。” 陈淀轻轻摇头,语气低沉自嘲,“民事纠纷,村里插不上手,也管不了。说到底,都是我当初贪心糊涂,连累一家人跟着受罪熬煎。”

“一家人本就祸福同担,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 陈州慢慢稳住气息,腰身重新挺直,眼底凝着沉定的决绝,“事到如今,懊悔、自责、怕事,全都没用。这三天好好盘算、好好应对。真闹上公堂,咱们行得正、坐得端。祖辈传下来的故土,陈家的骨气,绝不能让外来逐利的人轻易碾碎。”

夜色越沉越深,小王阳村万家灯火逐一熄灭,整座村落沉入一片寂静。

陈家老宅静立在浓黑夜里,青石阶上散落的糕点碎屑,白惨惨的,像这段裂开、难以复原的安稳日子。

三天限期,静静倒数,沉沉压在一家人的心头。一场无声的僵持对峙,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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