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升上去,张涙脸上那点和气温顺的笑收得干干净净,连个过渡都没有。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冷得像淀上冰冷的穿堂风:"回县城。"
车慢慢驶上望淀镇的土路,轮胎碾过湿泥,发出闷闷的声响。路边树底下,王满仓一群人还戳在那儿,个个伸着脖子望向车后方,脚底下像生了根,灰霾落在他们肩膀上,一行人僵在原地,无人动身。
张涙把车窗降下一道缝,冷风吹进车厢,他眯起双眼,迅速拨通一通电话,三言两语安排村口车队紧随其后。挂断电话,他探出身子,压着嗓音朝路边喊话:"都散了吧,再等两天,听我信儿,别瞎闹。放心,亏不了你们。"
唐二愣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泥,梗着脖子满心不服:"仓哥,就这么算了?我们凭什么听一个外乡人的?他说等我们就要等着?"
王满仓斜眼扫了他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目光牢牢盯住车队消失在雾里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你懂个屁。瞧瞧人家那排场,好几辆轿车随行,不会差我们这点钱款。让你等就安心等着,少不了你的好处。"
队伍末尾有人低声嘀咕:"他常年不在村里落脚,真出状况,我们去哪里寻他?别到头来一场空。"
"就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户口已经迁回本村,还能凭空走掉?" 王满仓瞪了说话那人一眼,伸手摸向口袋,里面是张涙一早塞给他的两千块现金,硬实的触感让他心里有了底数,"都别胡乱议论,听我安排,大家都能分到钱。"
众人连日上门讨要欠款,身心俱疲,听完王满仓一番话,紧绷的劲头慢慢松了。唐二愣挥了挥手,率先朝着淀边走去:"干等也不是办法,走,老渔庄找点东西填肚子,我请客。" 一群人哄闹着往淀边行进,一路脚印印在泥地上,不多时便被霾尘覆盖。
陈淀和荷花走出厂区,顺着村路往家中走,一路沉默不语。冷风裹挟霾气拍在脸上,带着凉意。连日被债主围堵,二人心力消耗巨大,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踏进自家小院,两人一同坐在炕沿,肩膀耷拉着,许久没有出声。
陈淀沉默许久,低声开口:"今天这事多亏涙哥。倘若没有他出面,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他抬手按压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心头堆满烦心事,"可他和我们算不上至亲,一出手就帮这么大的忙,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荷花坐在一旁,手中依旧攥着那本磨破皮的账本,指尖轻轻叩击账页,没有立刻接话。她修习法律,对各类人情往来格外敏感。张涙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王满仓一行人对他也格外顺从,诸多细节处处透着异样,一时又说不清症结所在。半晌她才开口:"先静观事态。这笔人情我们记下,往后连本带利一并归还,人情归人情,账目一定要理清。"
二人交谈间,院里传来陈州的咳嗽声。两人掀开帘子走出屋子,看见陈州蹲在台阶上,捏着旱烟袋抽着烟,烟气缓缓升腾,被风拉扯缠绕在枣树枝条之间,久久不能散开。安荣坐在门槛上,双手无意识揉搓衣角,面色凝重,满心忧虑。
"人虽然走了,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再度上门。" 陈淀压低声音,"厂子持续停工,没有收入来源,一味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安荣往前挪了半步,出主意道:"依我看,你们夫妻俩先去县城避上几日。你们在清容县城还有一套楼房,暂时去那边落脚,村里、厂区都不要露面。我和你爹守在家里,他们就算上门争执,总不能为难我们两个老人。"
陈州噙着烟袋,轻轻点头,语气平稳:"你们先去避一避。债主见不到你们,闹上几日也就作罢。一旦被堵在家中,局面只会更加被动。"
天色慢慢沉落,小王阳村笼罩在浓雾之中,四下寂静,听不见犬吠声响。夫妻俩简单收拾两套换洗衣物,和二老道别,悄无声息离开村子,驱车赶往清容县城。车辆驶出很远,回头望向村庄,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灯火,像是隔了一层布幔。
谁料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王满仓便带着一众债主再度登门。一行人先赶到厂区,大门紧锁,铁锁厚重。众人趴在门缝向内张望,院内空空荡荡,看不到人影。一群人又急匆匆赶往陈家老宅,拍门许久,陈州与安荣才将门打开。
"陈淀在哪里?让他出来!" 唐二愣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紧绷,"别想着躲起来了事!"
"没错,各家等着钱款维持生计,今天不给明确答复,我们就不走了!" 李大成胸口起伏,高声喊道。
陈州拦在门前,面色沉郁:"他外出筹措钱款,大家再宽限几日,等他回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我们不信!" 王满仓梗起脖颈,"昨日有张涙在场,我们卖他情面,今天他不在,别想着糊弄我们!今日拿不到钱款,我们就守在这里!"
人群吵嚷着想要闯进院内,陈州、安荣两位老人无力阻拦。陈州无可奈何,手指发颤拿出手机拨通陈淀电话:"淀子,你回来吧,满仓一行人堵在家中,闹得厉害,你不回来他们不肯离开。"
电话另一头的陈淀沉默片刻:"爹,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断通话,一众债主又一窝蜂赶回厂区等候陈淀。不到半个时辰,陈淀与荷花驾车归来,刚踏进办公室,人群立刻围拢上来,此起彼伏讨要欠款,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耗费许久才压下嘈杂声响。他拿起桌上座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县环保监察大队电话:"刘队长,我是利民建材陈淀,想打听一下,厂区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复工?"
听筒内传来答复,依旧等候通知,没有确切时间。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再度哗然,王满仓嗓门最为突出:"大家都听见了!复工日期遥遥无期!等厂子开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今天必须拿到钱!"
其余债主跟着起哄,包围圈不断收紧。荷花悄悄扯了扯陈淀衣角,轻轻摇头。陈淀沉默良久,咬了咬牙,拿出手机拨通张涙电话:"涙哥,实在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他们再度上门讨要欠款,我实在撑不住,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电话里张涙只留下一句 "等着,我马上到",随即挂断。
办公室内喧闹不休,等候约莫十余分钟,外面传来车辆响动。几辆黑色轿车冲破雾气驶来,稳稳停靠在厂门口。张涙拎着黑色手包下车,皮鞋踩进泥水之中,不曾溅上半点泥渍,大步走进办公室,径直落座主位。
他眼皮微垂,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住所有吵嚷:"都是乡里乡亲,没必要逼人太紧。"
王满仓正要开口,被张涙抬手打断。他转头望向荷花:"把账本拿过来,核算一共拖欠众人多少钱款。"
荷花微微一怔,将账本递上前。张涙翻了两页账本,随手拉开手包,拿出一沓沓崭新钞票,整齐码放在桌面,一共十三沓红色纸币,银行封条尚未拆封,明显是刚从银行取出。
满室之人骤然安静,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方才叫嚷最凶的唐二愣,此刻搓着双手,局促向后退步,低下头颅;李大成张了张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王满仓目光死死盯住桌上现金,喉结滚动,不敢出声。
"合计十三万,大家清点一下。" 张涙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陈淀眼下处境艰难,这笔钱先结清各位急账。剩余欠款,等厂子复工,他自然会补齐。往后谁再来闹事,便是不给我张涙情面。"
无人出言争辩,众人依次上前签字领钱,大气不敢多出。
陈淀往前踏出一步,朝着张涙拱手,声音带着几分震颤:"涙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这笔钱算作我向你借的,荷花,拿纸笔,我写借条。"
荷花取来纸笔,陈淀工整写下借条,签下姓名,按上手印,递向张涙。张涙接过借条,指尖轻轻摩挲落款位置,随手放进手包,没有多言,起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与站在最外侧的王满仓飞快对视一眼。王满仓极轻地点了下头,旁人没能察觉,唯有蹲在门口抽烟的陈州尽收眼底。陈州噙着烟袋,眉头收紧,烟袋锅明暗交替,心头猛地一沉。
张涙的车队很快驶离,消失在浓雾之中。院内众人也陆续散去,方才喧闹不止的厂区,转瞬静得吓人。风穿堂而过,吹动账本纸页哗哗作响。十三万现金尽数分发完毕,桌面空空荡荡,只残留一层新钞票淡淡的油墨气息。
陈州拿起烟袋,在鞋底磕掉烟灰,烟灰落在湿泥上,转瞬洇开。他抬眼望向天空,霾依旧厚重,太阳如同蒙着布的圆盘悬在空中,感受不到半点暖意。他心底始终觉得,这笔钱来得太过轻易。萍水相交,没有人会凭空拿出十三万出手相助。世上从没有不图回报的馈赠。
看着儿子儿媳松快下来的神情,到了嘴边的一番话,终究又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