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那阵针打完,日子晃得快,转眼就入了伏。
这场病没走,反倒成了常态,隔一天做一次筛查,出门必看凭证。2021年盛夏,日头升至半空,望东安置区筛查点早已排起长队。
连片铁皮围挡封死四方,红白警戒线横拉错落,地面白漆一米线规整分明。日头烤得柏油路发软,热气往上蒸,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罩得人喘不过气。村民都戴着口罩,有不少人戴了两层,捂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身份证,低着头排队,没人扎堆说话。偶有小孩哭,大人赶紧伸手捂住嘴,按在身边,队伍里当即又静了。
村干部都在,各守各的摊子,天天如此,守着这日复一日的秩序。
王守田穿件洗得发旧的半袖,胳膊上戴个红袖章,手里攥着一沓登记单,沿着队伍来回走。他走两步就抬手擦一把额头上的汗,边走边小声提醒大家拿好身份证、保持距离,脚步没停过,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一看就是又熬了夜。
张红旗背着喷雾器,沿着围挡边来回消杀,细蒙蒙的药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蒸干,留下一道白印;韦国纪和宋保安守在入口,一个一个看凭证、发取样管;付聪惠专门扶着老人,往检测台送;李爱民俯着身,给没有智能手机的老人一笔一画写信息,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推。
检测台的护士已经坐了一上午。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护目镜上全是水雾,遮了半张脸。她们的手机械地抬起来、取样、折棉签、扔管子,后背的衣服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这样的日子,从入伏开始,天天如此。
队伍中间,陈家三个人站着。
陈宇轩背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手里攥个屏幕裂了纹的手机,上网课的页面亮着。他看一眼队伍,看一眼手机,手指在腿上划着记知识点,一点不松懈。荷花走了之后,他像当即长大了,家里的活抢着干,课也没落下,知道只有读书能改命。
陈州腰板挺得直,站在一边,守着孙子和儿子。安荣走了之后,老人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勤,但是腰没塌,到点就去卡口站岗,回来就做饭,什么事都扛着。陈淀垂着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的,比春天的时候缓过来点了,就是还瘦,颧骨高高的。
队伍前面,菱角媳妇、莲蓬、芦苇三个人站在一块,都累得慌,没精神。钱被卷走了,日子过得难,身上的小毛病不断,早没了以前的活泛气。三个人低着头,不说话,多少苦都压在心里,没地方说去。自从春天打针那天闹了一场,大家也不怎么提钱的事了,可谁心里都没忘。
队伍正排着,王守田兜里的手机忽地震起来,一下接一下,震得不停。
一开始他以为是工作消息,没顾上看,可手机一直震,没完没了,他才皱着眉,走到边上的树影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镇值班室。
王守田当即直起腰,接了电话,声音压得低:“喂,我是王守田。”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很快,语气沉。
一开始王守田还没什么表情,听着听着,脸一点点沉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他也没擦,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他眼里全是意外,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叹惋。
“……确定是王满仓?”
“昨夜翻围挡出去的?去了县城他那套公寓?”
“……行,我知道了,这边我稳住秩序。”
几句话,说得沉甸甸的。挂了电话,他的手垂下来,手机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不远处的张红旗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走过来,小声问:“老王,出什么事了?”
王守田抬眼扫了扫面前长长的队伍,扫过这些安安排队的村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累到骨子里的乏:“王满仓,没了。”
“啥?!”
张红旗声音没压住,喊出了声。
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都转过头看。
一个老汉往前凑了凑,问:“王书记,谁没了?咋回事啊?”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眼神都落在王守田身上。王守田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滋味,也不瞒了,声音不高,但是每个人都听得清:“刚接镇里通知,王满仓昨天夜里趁换岗,翻围挡跑出去了,去了县城他自己买的那套公寓。在外头染了风寒,高烧硬扛着不去医院,今天早上人没了。”
话音落,整个筛查点静的。
登记的停了笔,排队的停了脚,扶老人的也僵在那,一众人都看着王守田。
自打春上打那针那天,王满仓被几个女人围着骂了一顿,就再也没怎么出过门。天天缩在家里,饭都是侄子给送,出门倒垃圾都要看看有没有人,听见谁说话都觉得是在骂他。大家都知道他怕,也没人去找他,没想到他就这么跑了。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很,蝉在树上叫得刺耳,护士拆棉签的那点轻响,在这片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静了没几秒,人群当即炸了。
“王满仓死了?”
“就是那个骗了咱们全村钱的王满仓?”
“这时候还敢翻围挡跑?真是不要命了!”
没人怕,也没人可惜。压了快一年的气、恨、委屈,这会全涌上来了。
那个攥着旧集资收据的妇女红着眼,往前挤了两步,声音都颤:“报应!这就是老天长眼!他黑着心骗咱们的血汗钱,多少人家让他害得家破人亡,这下场都是他自己找的!”
“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原来是心里有鬼!管得这么严还敢往外跑,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
“恶有恶报,一点不冤!骗了这么多人,最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骂声、叹声、哭声混在一块。这一年多的难,钱没了的疼,封在家里的闷,借着这个事,全发泄出来了。
菱角媳妇靠在铁皮围挡上,眼睛红着,小声嘟囔:“人是没了,可咱们的钱,还是一分都要不回来啊。”
那点解气的劲过去,剩下的全是酸。
芦苇拄着个棍,站在人群边上,冷着脸,一句话没说。心里恨了这么久,听见人没了,那股恨也散了大半。
莲蓬抱着个瘦巴巴的孩子,低着头叹了口气,心里,最后也没说出什么。
陈淀站在原地,僵住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上个月,安荣病危的时候,王满仓半夜偷偷在门口放了一兜干萝卜条,蹲了半天没敢进门。想起春天排队打针那阵,他缩在队伍里,头都不敢抬的样子。想起更早的时候,他站在老槐树的石磨上,穿个貂,拿着大喇叭,给大家算利息,脸上全是笑。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人一没,就都成空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盯着手机上网课的儿子,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指节都白了。
陈宇轩抬头扫了一眼闹哄哄的人群,又低下头看手机。别人骂也好,恨也好,都跟他没关系。这一年见了这么多人情冷暖,他心里清楚,争这些没用,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这穷地方。
村干部赶紧过来维持秩序。
王守田抬手往下压了压,哑着嗓子喊:“都安静!排好队!筛查照常做,规矩不能乱!王满仓自己跑出去,耽误了治病,后果他自己担。后面的事有村里和镇里管,大家都站好,戴口罩!”
闹哄哄的声音小了,可还是有人小声议论,队伍里一直不太平。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接着取样,防护服遮着脸,没人看得见她们的表情。
日头越来越高,热气往上涌,汗顺着每个人的脸往下流,浸湿了衣领。消毒水味混着暑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天天都一样的筛查,今天被这么个事,打破了往常的静。
闹了这一阵,大家也静了,回到队伍里,站好一米线,低着头,等着取样。
大喇叭又开始播村上的通知,村干部各回各的岗位,护士的手又开始机械地动,陈宇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课还在继续上。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点说不出的滋味。
王满仓这一辈子,贪点小利,想发大财,最后就这么草草了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筛查还得天天做,卡口的值勤还得继续。
金茂的案子还没破,大家的钱还没追回来,日子还得接着熬。陈家散了,别人家的日子也难,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好起来。
盛夏的日头晒着连片的板房,晒着长长的筛查队伍,晒着一张张疲惫的、木着的、忍着的脸。
远处的老槐树站在日头里,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像在叹气。
这样的日子还在继续,日子,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