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罢疫苗没几日,春寒还没退。天刚蒙蒙亮,望东安置区连片的铁皮板房还浸在晨寒里。风贴着铁皮外墙走,顺着板缝往屋里钻,外面卡口传来看岗人哑着嗓子的吆喝声,把整个村子的早晨绷得紧紧的,冷得透骨。
陈淀摸黑起来,手里攥着连夜填的慢病用药登记单,纸被手心的汗浸得边儿发皱发脆,袖筒里掖着一张同样皱巴巴的当日临时通行证。他脚步放得轻,一心往外赶,想赶在卡口换班、村委刚开门的空当,找王守田签了字,给炕上天天咳喘、越来越弱的安荣申请应急的慢病药。只是他心里,那个锁了门的建材厂总也放不下。这小半年的封控,工地全停了,设备和库存折了价抵出去,半辈子的心血悬在那儿,可他总也死不了心。每次借着买药出门,明着是跑药,私下总忍不住绕到原先的厂子门口转一圈,遇见相熟的工头就问一句复工的信,哪怕有半句准话,也能松一松心里压了许久的不甘。
板房小,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早上各有各的去处,静的,藏着各自的熬煎。
陈州天没亮就出去了。村委按原来的生产队划片管着安置区的巷子,他分在西北口的卡口,胳膊上箍着洗得发白的红袖章,手里拿个褪了色的小红旗,天天钉在路口,查通行凭证、登记进出的人,拦着没证的随便走。一天从早站到晚,吹着冷风,这么大年纪还守着岗,就为一天五十块的补助。这钱还没发,是厂子倒了之后,家里头一个稳当的进项。
陈宇轩早不去学校了。家败了、债压着,他辍了学困在板房里。到处都停着工,外面没地方挣钱,他就算想帮家里搭把手,也找不到半条路。天天看着家里四壁空空,爸妈动不动就呛起来,少年心里压满了沉郁。他烦透了没头没尾的争吵,也舍不得把书全丢了,辗转从同学那里要来了线上课程的时间表,就缩在板房最偏的床角,把旧课本摊在膝盖上,塞着半只耳机跟着听,听见爸妈过来就赶紧把手机按黑,怕人说他都不念书了还瞎耽误工夫。
荷花醒得更早,守着咳了一夜、脸烧得通红的婆婆,一整夜没合眼。家败了的冷天天浸着骨头,她心里还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慌。张涙跑在外面,人阴狠做事没底线,之前在暗处盯着她的眼神,总在她脑子里晃。药缺、看病难,她到处碰钉子,满肚子的怕和委屈没地方说。眼见陈淀又要往外走,攒了多少天的气直顶到嗓子眼,开口喊住他,声音都发颤:“站住!你今天又要借着买药往外跑!”
陈淀脚步顿住,背僵了僵,嗓子熬得粗哑,带着早上的燥气:“我去村委签字给娘求救命药,晚了名额就空了,别闹。”
“求药?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 荷花一步跨到门口挡着,眼睛红着,话里又累又涩,“你心里从来就只有你那个厂子!全家的拆迁补偿款,全被你砸进厂里填了窟窿,现在家底空了、欠了一屁股债,娘断了药在炕上受罪,你半点儿实事都干不成!”
几句话扎得人生疼,陈淀僵在原地,手里的登记单攥得发皱,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话。那笔拆迁款,本来是全家安稳过日子的根本,他一心想做实业、拼出个样,想让家里人跳出土里刨食的苦日子,到头来全打了水漂,什么都没剩下。现在一家老小,就靠着爹那点还没发的补助,勉强吊着日子。
看他沉默着说不出话,荷花心里最后一点热也凉透了,声音越来越苦:“全村人背后都戳我脊梁骨笑话。之前菱角媳妇、莲蓬、芦苇她们,还喊我去村东头老槐树下坐会儿散散心,是你说不让我去,怕人多惹事。现在人家凑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唯独把我撇下。我住在这板房里,比谁都孤。天天熬着没个盼头,我半点儿指望都看不到!”
屋角传来一点轻响。陈宇轩埋着头,听得清清楚楚,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死死抠着课本的边角,指节都绷得发白。爸妈吵架的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他不敢劝,也不敢说,只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盯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不是瞎跑!” 陈淀胸口压的闷气终于冲了出来,声音哑得厉害,认死理的劲上来了,“我出门先给娘求药,顺便问一句复工的信!那厂子是我半辈子的心血,我放不下!我从来没敢松过一口气!”
“复工?你还在做白日梦!” 荷花看着他,眼里只剩凉,“路封着、药也缺、工程款要不回来,你守着一堆烂摊子,连家都护不住,还说什么以后!你眼里从来就只有你那点念想,看不见我受的委屈,看不见爹顶着冷风挣那五十块的难!我天天提心吊胆,无依无靠的,你从来都不懂!”
“我想撑起这个家,我有错吗?” 陈淀胸口起伏得厉害。病着的娘、散了的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在前面,半辈子的事业、咽不下的不甘心在后面,两头扯着他,没处躲也没处退。
“你撑起什么了?” 荷花的声音拔高了些,压了多久的怕、委屈、寒凉全涌了上来,“家快散了,娘快熬不住了!你除了认死理、躲出去、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还会什么!”
吵架的声穿透了薄板墙,惊醒了炕上昏睡着的安荣。老人费力睁开沉得像灌了铅的眼皮,看着剑拔弩张的儿子儿媳,急得身子直抖,刚要开口劝,一阵猛咳翻上来。她捂着胸口缩在炕角,脸白得像纸,气都喘不匀。
“别吵…… 别吵了…… 别吓着孩子…… 别难为你爹……” 安荣喘着气,眼角滚下浑浊的泪。她心里透亮,老伴天天顶风站着挣的那五十块,是这个碎了的家仅有的一点依靠。
屋里的吵声戛然而止。陈淀心里的火全被愧疚压了下去,赶紧上前给娘顺气,手都在略抖。可他心里那点念想没减半分,还是放不下复工那点渺茫的信。荷花也收了声,慌忙上前给婆婆擦脸顺气,只是眼里的冷和失望半分没散,心里的那个疙瘩,越系越紧。
屋角的陈宇轩一动没动,头埋得牢牢的,耳边是奶奶断断续续的喘、爸妈沉默的呼吸。重重的压抑压在少年心上,他把手机按灭了,盯着书页上的字,指尖把纸划了个印子。
这时候的村口,陈州戴着红袖章,直挺挺站在风里,认认真真查着进出的人、一笔一笔登着记。他一心把岗守好,就盼着补助早点发下来,换点粮食、抓点药,帮家里分担点难,实打实不知道屋里已经吵翻了天。
板房里,吵完之后的静,比刚才的吵更让人喘不上气。
陈淀沉默了好久,终究还是攥紧了手里的登记单,推门出去了。娘的药不能等,他心里那点念想,也放不开。荷花没拦他,只背过身去,眼泪没声地掉,心里凉透了。
这天,陈淀跑了村委、跑了镇卫生所,救命的药还是没申请到 —— 管药的干部也下社区支援了,登记的名单压了厚厚一摞。沿路问复工的消息,全是没个准信的话。要账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话逼得紧。他拖着一身的累和寒气,踩着暮色回了冷飕飕的板房。
陈州还在卡口没回来。屋里静的,荷花守在炕边给婆婆喂水,陈宇轩缩在角落戴着耳机,一家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一屋子的冷,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板顶的声。
卡口的陈州,在风里站了一天又一天,就靠着那点朴素的念想守着岗,拼着剩下的力气想护住家里的烟火,却不知道,屋里的人心,已经散了。
从那以后,夫妻俩就没什么话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不坐一头,说话也只说娘的药、家里的煤,别的半句多的都没有。陈淀还是天天找理由出门,一边跑着求药,一边不死心问复工的信,次次出去,次次空着手回来;陈州风雨无阻去卡口守着,红袖章天天在风里飘,就盼着那点迟迟不发的补助;陈宇轩关起门来自己熬,等爸妈都睡了才敢把网课点开,对着屏幕小声听;安荣躺在炕上,看着家里清清的,人一个个沉默着,气堵在胸口,咳嗽越来越重。
封控还没解,药还是缺。小小的板房裹着一屋子的凉,一家人守着碎了的日子,灯亮着,却没什么热乎气。风顺着板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影子晃来晃去,谁都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