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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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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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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三十一章 巷口灯明

安荣被救护车拉走后,那股冷意压在望东安置区的每条巷上,风比前几日更硬了。

深秋的风带着霜气,后半夜落了层薄霜,板房的铁皮顶结着细碎冰花,玻璃上蒙着白雾,用手指划一下,冷得刺骨。风穿巷而过,扫过连片板房,吹得围挡哗哗响,草叶上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整座村子静得空落落的。这年管得更严,安置区按原来的生产队划成八片值守网格,每片只留一个主出入口,其余巷子全用铁板、土堆、沙袋封死,缝隙用铁丝拧牢。路口日夜有人守着,红袖章在风里晃,不许跨片走、不许串巷,往日端着碗串门、蹲墙根晒太阳的热乎气,散得干干净净。

主卡口的简易值勤棚,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日夜哗啦响,棚下扯着个昏黄的灯泡,从早亮到晚。王守田天天钉在登记桌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口袋里揣着润喉糖,核验证件、测温、劝着急的村民,半点儿不敢松。张红旗的老花镜腿断了半根,用白胶布缠着,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趴在桌上一笔一画登名字。韦国纪、宋保安守着卡口,臧文利在巷里转,看见凑堆的就劝散,看见吹开的围挡就重新绑紧。付聪惠、李爱民跑着给老人送药送东西,布袋子里装着糖和口罩,脚不沾地。人人眼里带着红血丝,晚上轮班就靠在棚里的草垫上眯一会儿,冻醒了就起来跺跺脚,都咬着牙撑。

陈家的板房,门上的封条贴了三天。

头两天还好,付聪惠隔着门喊过一次,说安荣烧退了点,人清醒了,在卫生院输着液,还问家里的鸡喂了没,让他们别太急。那天荷花把递进来的药和白菜拿进来,晚上开了天然气灶,淘了米熬粥,放了几块安荣之前晒在窗台上的红薯干,热气冒上来,屋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陈州坐在窗边,摩挲着手里的旧烟袋,还跟陈淀说,等你妈回来,给她熬点梨水,放冰糖,她爱喝。

第四天头上,消息忽地坏了。

是镇里来的电话打过来,铃声在静屋里响得突兀,陈淀接起来,听了两句脸就白了。说安荣血氧往下掉,肺部炎症重,老慢支的底子也勾起来了,现在上了吸氧,还在抢救观察。他挂了电话,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起身就往门口走,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才想起门上交叉贴着的封条,黄纸黑字盖着红章。

他隔着门喊卡口的人,说要去镇卫生院看他妈,话没说完就被拦了。守卡口的是韦国纪,棉帽子耳朵放下来,冻得鼻子通红,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实在的为难:“陈淀,不行啊,你家沾过病气,规定不让出,我放你走,这岗我就别干了,整个片区都得跟着追责。”

“我就去看一眼,送点她常吃的止咳药,送到就回,半点儿不添麻烦。”陈淀声音压得低,带着哑,指尖抠着门缝的木头,木刺扎进指甲缝也没觉出疼。

“真不行,昨天邻村有人半夜闯卡看病人,连村干部都被约谈了,现在路口全是监控,半点儿通融不得。”韦国纪顿了顿,“你别太急,下午有送物资的车去镇里,我帮你把药捎过去,再帮你问情况。”

陈淀没再说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下去,坐在凉水泥地上。

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屏幕光一闪一闪,正播着各地医院床位紧、让人少出门少走动的新闻。屋里久不开窗,空气闷得很,混着消毒水和冷饭的味,压得人胸口发沉。荷花站在旁边,手攥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倒了杯热水放在他脚边,水很快就凉了。

陈州手里的烟袋“当啷”掉在地上,烟末子撒了一裤腿,他也没察觉。他活了一辈子,见过灾年,见过拆迁,见过早年上门逼债的阵仗,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浑身的劲使不出来。老伴在医院上着氧,他连门都出不去,连口热乎水都送不到。他弯腰去捡烟袋,腰僵得直不起来,陈宇轩不声不响走过来捡起来递给他,老人攥着凉冰冰的烟袋锅,指节绷得发白。

陈淀给王守田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里全是大喇叭的电流声。他把情况说了,想申请特批通行,哪怕只是把药送到卫生院门口。王守田沉默了半天,叹口气:“陈淀,我跟你掏心窝子说,现在特批根本批不下来,昨天刚下的死命令,沾过边的一律不准外出,申请全打回。我把你家的情况写了报告往上报,能争取一分是一分,你千万别冲动,在家好好待着。”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了,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平平稳稳却远得很。一家人从下午等到天黑,又等到后半夜,卡口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投在地上,方方正正的影。后半夜手机震了一下,是村委转的通知:申请驳回,按规定在家守着别出门,消息由村里统一转达。陈淀把手机扔在一边,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第二天清早霜更重,玻璃上的冰花结得厚。王守田和付聪惠来了,都穿着防护服,面罩上蒙着哈气,站在三米外的警戒线边没往前多走。隔着厚门板,王守田的声音闷得很,说他特意给卫生院打了电话,医生在尽力治,24小时有人守着,让他们别太熬。

“我知道你急,换我我也急。”他声音带着风的颤,“但现在真没别的法子,你别闯卡,真把你拉去别处统一看着,你妈回来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跑过来告诉你。”

付聪惠也跟着劝,说把安荣常用的止咳药和润喉糖都交给送物资的车了,下午就能到。两个人站了会儿,听见屋里没动静,叹口气转身走了。风卷着个干梧桐叶打在门板上,啪的一声又滚远了。

荷花撩开一点窗帘角往外看,几个拎菜的女人走过来,看见陈家的封条,下意识往旁边躲,脚步放快,小声说着“就是他家”“离远点”。她放下窗帘,指甲掐进掌心,没说话,转身去收拾灶上的锅。

王满仓出来倒垃圾,抬头看见窗帘动了动,攥着垃圾袋赶紧低头回了屋,咔嗒一声锁了门。后半夜月亮藏在云里,他抱着两棵自己种的白菜,猫着腰顺墙根溜过来,把菜放在台阶上,往门里推了推怕被风吹走,又左右看看,猫着腰快步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村群里发了通知,说邻村有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也是老慢支加发热,送到镇上没熬过去,家属也没赶上见最后一面,让大家多保重身子。群里静的,没人说话。

陈宇轩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天,没抬头也没说话,外面的风刮得板房嗡嗡响,电视的光映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陈州忽地开口,声音哑得很:“老槐树的叶子,该落光了吧。”

没人接话。老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他们搬出来快一年了,路封得严谁都没回去过。陈淀记得小时候他爹总说,人跟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就吹不倒。可现在根在老村的土里,人困在板房里,风一阵接一阵吹,都晃。

荷花把王满仓送的白菜切了半棵,炖了半锅菜,热气从锅盖缝冒出来,模糊了玻璃。她盛了四碗,端给公爹、儿子,给陈淀放了一碗在地上,自己端着碗没吃,看着门口的方向。

外面黑透了,卡口的灯亮着,红袖章的影子晃来晃去,巡逻的脚步声远了又近。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掀动边角,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在一家人捧着碗谁都没动筷子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踩在霜上咯吱响,径直停在陈家门口。

几个人都抬头看向门板。

门外的人跺了跺脚,抖掉身上的霜,顿了两秒,手指在门上敲了三下,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隔着门板清清楚楚落进屋里:

“陈淀,开门,我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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