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落下,一屋子人都愣了。这个点,又是不让出门的光景,谁会来?陈淀放下手里的碗,脚坐麻了,扶着桌子站了半天,才走到门口。封条交叉贴在门缝上,他没敢撕,就隔着门板压着声音问:“谁?”
“我,老周。” 外面的声音裹着风,有点哑,但是熟。陈淀的手顿了顿,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顺着缝钻进来,带着霜气,老周站在警戒线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棉鞋尖开了线,沾着半寸厚的泥,帽檐上结着白霜,脸冻得发紫,鼻子尖通红。他身边支着辆旧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身上还沾着路边的草屑。
“韦书记盯着呢,我不进去,就跟你说两句话。” 老周往卡口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低,“我办了看厂的通行证,绕了三个村的小路,骑了二十多里地过来的,跟国纪求了半天,才让我在这站五分钟。”
陈淀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自打听了安荣血氧往下掉的信,他这半宿就像在冰水里泡着,手脚都硬了,这会儿见着老周,才觉得身上有点活气。
“先跟你说婶子的事。” 老周往前凑了凑,从大衣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门缝塞进来,纸条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字歪歪扭扭的,“我表姑在镇卫生院观察区食堂做饭,我托她找护士问了,婶子后半夜血氧就上来了,烧退了小半度,今早醒了,还喝了小半碗米汤,问家里人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医生说再观察个三五天,稳了就能转普通病房,没大事。”
陈淀捏着那张纸条,指节一点点收紧,纸边被他捏得发皱。他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眼睛有点发花,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上不去下不来。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半天才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汽,很快散了。
荷花站在他身后,听见这话,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肩膀抖。她这两天眼泪都快流干了,这会儿听见婆婆能喝米汤了,悬了快十天的心,忽地就落了一半。陈州手里的烟袋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这次他没让陈宇轩捡,自己弯下腰,手指抖着摸了半天,把烟袋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烟袋锅,老眼里有点湿,他别过脸,用袖子抹了一把,没出声。陈宇轩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笔 “啪嗒” 搁在本子上,紧绷了半天的肩膀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冷风,嘴角动了动,没笑,但是眼里的沉郁散了点。
“我就知道婶子好人有好报。” 老周搓了搓冻僵的手,又把车把上的布袋子解下来,从警戒线上面递过来,“这里面是两千块钱,我攒的,本来想留着给我孙子交学费,你先拿着,给婶子买点营养品,交点住院费。之前厂里欠我那点工资,你别提,等以后厂子开起来了再说,我不急着用。”
“这不行。” 陈淀把布袋子往回推,“你孙子上学等着用钱,我不能拿。”
“跟我客气啥。” 老周把布袋子往门槛上一放,脸一板,“当初我儿子上大学,你二话不说借我五千块,那时候我难成啥样,你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你难了,我这点钱算啥。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周。”
陈淀看着他,没再推,喉咙里发紧,只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 老周往卡口那边看了一眼,韦国纪在远处往这边瞟,他赶紧把话说快了点,“我这阵子一直在看厂房,租约还有半年,我天天过去转,门窗都好着呢,没丢东西。之前欠咱们钱的那个王总,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总包王老板,他没跑,这阵子接了镇卫生院扩建的急活,要一批防火板和彩钢瓦,政府的活,现款现货,结钱痛快。他知道咱们有资质,问我你能不能供,说只要货合格,当场结钱,不拖欠。”
陈淀的眼睛动了动。这大半年,他天天跑复工,找了这个找那个,腿都跑细了,半点头绪都没有,厂子设备抵了,人也散了,他以为这辈子都碰不到建材的活了。这会儿听见,死了快一年的心,忽地跳了一下。
“我没设备了。” 他声音有点哑。
“要啥设备啊,咱不生产,咱倒货。” 老周说,“我都问过了,之前跟咱们合作过的老郭,他厂在邻县,没停,就是货压着卖不出去,我跟他说了,先赊一半的货给咱们,等王总结了钱就给他,都是六七年的老关系,他信得过咱们。算下来这一趟,除去本钱运费,能落个三四千块,钱不多,但是能把资质养住,不至于废了,咱熬,总有开起来的那天。”
陈淀没说话,指尖在门框上摩挲。之前他总觉得天塌了,厂子没了,娘也病了,路走到头了,这会儿老周几句话,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忽地裂开了一道小缝,透进来一点风,一点光。
“我知道你现在难,加油钱我都给你凑了。” 老周拍了拍自行车筐,里面捆着一捆旧电线,“这是之前厂里剩下的,我昨天收拾出来的,卖废品能卖个百八十块,够加油了。我跟你一起跑,不用你开工资,管饭就行,先把这活干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远处韦国纪挥了挥手,喊了声:“老周!差不多了啊!该走了!别让我难做!”
“哎!就来!” 老周应了一声,赶紧跟陈淀说,“我明天一早就过来,咱们合计合计货单和路线,你别在家愁眉苦脸的,婶子没事,咱这活也能成。啊?”
陈淀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哎,路上慢点。”
“知道了。” 老周推起自行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饭要吃,觉要睡,人在,就啥都有。” 说完,他蹬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走了,旧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身影在霜气里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韦国纪走过来,把警戒线又拉了拉,看了陈淀一眼,没说啥,只丢下一句:“你妈没事就好,别瞎跑,有事喊我们。” 说完就回卡口了。
陈淀关上门,把布袋子拿进来,打开,里面的钱整整齐齐叠着,十块五十的都有,还带着老周身上的烟味。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走到桌边,压在安荣平时压鞋样子的玻璃台板底下。玻璃台板下面还压着陈宇轩的三好学生奖状,压着安荣剪的鞋样,压着厂子早年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都好好的。
荷花把那锅早就凉了的白菜粉条端回灶上,开了天然气,热了,又往里面打了两个鸡蛋,是之前付聪惠送的,一直没舍得吃。热气冒上来,锅里咕嘟咕嘟响,冷了快十天的屋子,终于又有了点热乎气。她盛了满满一碗,端给陈淀:“吃吧,吃完了明天跟老周好好合计合计,路是人走出来的。”
陈淀接过碗,大口吃着,热汤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陈州点着了烟袋,抽了一口,烟圈慢悠悠飘上去,在半空中散了。他看着窗外,嘴里念叨了一句:“人跟树一样,根在,就死不了。”陈宇轩把作业本翻开,笔灌了点墨水,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比之前稳多了。
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铁皮顶哗哗响,门上的封条还在,卡口的灯还亮着,这闭门熬着的日子还没头,难也还没过去。但是屋里的气不一样了,之前是沉的,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那团气活了,有了点热乎劲,有了点盼头。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透出一点极淡的天蒙蒙亮,霜还没化,风还在吹,但是谁都知道,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