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头天夜里的大雾还没散透,望东安置区的大喇叭忽地响了,王守田的声音裹着腊月的冷风,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字字砸在板房墙上:“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我是王守田!刚接镇里通知,这场病见重,新区当即让各村都静下来!一众人在家待着,不串门、不扎堆,私自外出、闯卡聚堆按规定处理!村‘两委’、各队队长,当即到主卡口集合!”
不过三五分钟,村“两委”的人、八个生产队的队长全赶到了卡口的铁皮棚,个个眼里带着红血丝,裤腿沾着泥。王守田摊开划着片的旧纸,干脆利落分活:“按原来八个队包户,责任到人,全村七百四十户,一户都不能落!韦国纪总协调,对接镇里、盯各队进度;张红旗包一二队,李爱民包三四队,我包五六队,臧文利包七队,宋保安包八队;付聪惠跟着各队,专门摸老人、孕妇、病人这些特殊户,顺顺大伙的情绪。各队半小时内到岗,挨家挨户核对人、问身体、记需求,重点盯之前在金茂投了钱的户、独居户、发烧咳嗽的户,一户一记,漏一个都不行,查完的数当即报上来!”
众人应了一声,拿上排查表,转身扎进风里,分头跑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露在外面的耳朵没两分钟就冻得发麻,大家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手里的排查表被风吹得直翻页,得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按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挨家挨户拍门。
张红旗、李爱民领着施工队和村里的壮丁,推土堆、扛铁板,封村外一众岔路口,把土踩实、铁板固定牢,半个时辰不到,一众对外的路全堵死了,只留主卡口能过人。主卡口的铁栏杆落下来,宋保安别上红袖章,攥着测温枪和登记本,站得笔直,有村民靠近就上前劝回去,脸绷得紧,半点儿情面不留。
铁皮棚里,臧文利趴在旧桌子上,印采购证、理台账,按八个队分好,手指冻僵了就哈口气搓搓,半刻没停;韦国纪守着电话,一边接镇里的通知,一边汇总各队报上来的数,在卡口和临时办公室之间来回跑,一口水没顾上喝;付聪惠带着几个妇女志愿者,跟着队长们挨家敲门,记特殊户的情况,把村委剩的口罩分下去,温声劝大伙在家待着。
各队的排查同时铺开,队长们挨家敲板房门,核对人、问身体、记缺啥,遇到关着门的就多喊两声,见情绪不对的就坐下来劝两句。王守田走五六队,专门去之前投钱受了损失的户家里,一笔一笔记下难处;张红旗、李爱民扎进自己的片里,查人员流动,反复说村上的规矩;臧文利查七队的时候顺手补台账,确保数都对;宋保安守完卡口,又往八队跑。按队包户的法子一落地,刚开始慌慌张张的安置区,稳了下来。
要静下来的消息没半袋烟工夫就传遍了全村,头天夜里金茂的人跑了的消息刚传开,本来就人心惶惶,这下更是慌了。
莲蓬、芦苇、菱角媳妇挤在冷屋里,对着脸不说话,眼眶都红着。一辈子攒的拆迁款、养老钱全打了水漂,日子本来就难,这下门都出不去,三个人只有垂头丧气。三队的包户干部很快上门,仔细问了三个人的身体和缺啥,特意把她们记成重点帮扶户,三个人心里多少松了一点。
荷花坐在炕沿上,看着空落落的屋子,望了望停了工的建材厂方向,又看了看天天闷着头的陈淀。巨额外债压得一家人喘不上气,堵得慌。听见喇叭响,她手碰了碰桌上的瓷碗,响得刺耳,小声叹了句:“这日子啥时候是头,钱没了,门也出不去。” 王守田上门排查的时候,特意记下她家的情况,说后面物资优先供,她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稍微散了点。
祸不单行,陈州老伴安荣连着多少天愁得吃不下饭,受了风寒,一早就浑身软,额头烫得厉害,咳个不停。陈州慌了,扶着脚步虚浮的安荣要去看病,他急得额角直冒汗,手都在抖,翻遍了家里的纸盒子,找出来的几板感冒药早过了期,急得在屋里直转圈,眼泪都快下来了,刚走到楼口,就被宋保安拦了下来。
“发烧的不能出去,这是规矩。” 宋保安上前扶了扶快站不住的安荣,声音急但稳,“你先扶人回去,我当即喊王书记和村医来!”
陈州攥着安荣的胳膊,要往外挣,声音发颤:“她烧得快糊涂了,再不看要出人命啊!”
王守田快步赶过来,拉住陈州说:“老陈你别急,全县都封着,医院非急诊不接,路上都是卡口根本过不去。我让付聪惠过来看着,臧文利想办法找退烧药,村委不会不管的。”
话音刚落,付聪惠提着暖壶跑过来,摸了摸安荣的额头,二话不说扶着人回屋,给她盖好被子、倒上热水,擦了擦她咳出来的印子,轻声劝陈州别慌。大伙心里都清楚,安置区医疗点的药也紧俏,口罩、常用药都缺,安荣只能先在家将养着。
这边刚把人安顿好,村口的小卖部就乱了。不知道谁传的说物资要断,压了多少天的慌劲一下冲上来,村民戴着洗得薄了的口罩,一窝蜂往小卖部挤,推搡着、喊着,平时的邻里情分、村上的叮嘱,都顾不上了。
货架上的米、面、挂面、咸菜,转眼就被拿空了,成捆的挂面被人往怀里塞,酱油醋瓶子碰得叮当响,小卖部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喊破了嗓子,让大家排队,也没人顾得上听。芦苇挤在最前面,抱着一袋面不撒手;菱角媳妇攥着钱,在人堆里带着哭腔喊;莲蓬身上没多少钱,站在人堆外面,捂着脸掉眼泪,一辈子的钱没了,现在连买米的钱都凑不出来。
王守田、张红旗、宋保安赶紧冲过去,往开拉人。王守田扯着哑嗓子喊:“大伙别抢!保供的菜和面当即就到,按证买,一户都落不下!” 张红旗、宋保安挤在人堆里护着老人孩子,被撞得趔趄也不退;臧文利抱着采购证,顺着台账挨家发,反复说两天一户出一个人凭票买东西的规矩;付聪惠安顿好安荣,又跑回来劝哭着的妇女,脚不沾地忙。
药店门口也围满了人,哭着要口罩、退烧药,老板指着空架子摆手,路封了,货进不来,说啥都没用。
风越刮越大,卡口的警灯亮了一整夜,大喇叭循环播着通知。村“两委”和队长们从天亮忙到天黑,没一个人顾上吃口饭喝口水,靠着按队包户的法子,把村里的秩序稳住了。王守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全靠手比画着指挥;韦国纪守着电话和台账,谁家有啥需求都记得清清楚楚,往镇里报要物资;张红旗、李爱民腿冻得木了,还在片里转着看重点户;臧文利手指冻得握不住笔,还趴在桌上补村民的信息;宋保安守了一天卡口,嗓子干得冒火;付聪惠眼睛红着,守在安荣身边,还不忘把特殊户的需求记下来往上报。
他们认死理守着卡口,心里装着一村的人,靠着土生土长的队制,把事落到每一户,累得快站不住,也没人往后退。
夜深了,安置区静下来,刚开始的乱劲过去了,可压在人心里的慌还在。板房里,安荣烧得迷迷糊糊,咳声一阵接一阵;荷花看着冷清清的家,那股慌劲过去了,只剩累;莲蓬、芦苇、菱角媳妇看着干部记在本上的名字,心里多少有了点靠;受了骗的村民见干部上门记了难处,心里也稍微暖了点。
金茂的事还没个说法,跑了的人没影,又赶上关门闭户、缺东西、看病难、病来磨人,一堆难压在小王阳村头上。风卷着冷气刮过每间板房,卡口的灯亮了一整夜,值班的人裹着军大衣,靠在铁皮棚子边上搓手跺脚,灯柱底下能看见一团团呼出来的白气,整个安置区静得很,只有风刮过板房屋顶的哗啦声,混着远处一两声狗叫。头天晚上钻进大雾里的三个人,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下这一村子的难,压在腊月的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