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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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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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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二十二章 故土泣诉

腊月二十八,年关近了,只剩两天就是除夕。新区卡口忽地收紧,乡间土路全被土堆、铁板封死了。望东安置区二十四小时有人守卡口,不许外人进,也不许住户随便出去扎堆。

小王阳村“两委”全在岗,天天盯着。王守田守着卡口,挨个查出入凭证;张红旗一遍遍加固路边的铁丝网;韦国纪趴在桌上核对隔离台账,夜夜上报数据;李爱民骑着电动车绕遍偏僻的岔路,能堵的口子都堵上了;宋保安不停在板房街巷里转,劝散凑在一起聊天的村民;付聪惠上门走访,顺各家的情绪;臧文利守着台账,每一条记录都不敢错。

数九寒天,夜夜熬着,村干部个个脸熬得憔悴,手脚冻得僵硬。上面追得严,村里却是乱子不断。之前那批高息理财全烂了尾,大半村民的拆迁钱全套在里面,跑去县城讨说法,一直没个结果。陈二婶寒冬里染病,孤零零走在板房里,她儿子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住了院。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有两个想绕路出去反映问题,最后按规定拦了回来。一宗宗事压下来,村里的怨气越积越厚,绷得紧紧的,一碰就断。

陈家从头到尾没碰过任何理财,照样被逼到了绝路。陈淀一辈子认准实业,不信邪,不贪捷径。他掏空一众积蓄,把建材厂迁到邻县工业集中区扩建,本想借着新区的势头,踏实拼出一条活路。这病来得猝不及防,全域停工停产,物流断了,工地全封了,之前定好的订单,接连作废。

这次建厂投进去的钱太多,背上的债,比当初张涙、王满仓上门逼债的时候多了好几倍。旧账刚还清,新的难又摞了上来。厂房要租、设备要耗、工人工资要结,天天都是固定开销。家里的活钱早耗干了,日子摇摇欲坠。

板房又小又冷,漏着冬天的寒气。荷花夜夜睁着眼到天亮,终于开了口,劝陈淀回老宅基地上香烧纸,求祖宗保佑一家平安。

陈淀话硬邦邦的:“人踏实比啥都强,烧香解决不了问题。私自出去不合规定,除了惹麻烦,啥用没有。”

这句硬邦邦的话,压垮了荷花。她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压了好久的颤:“当年有人闯进门逼债,你只顾着你的厂子。现在债台高筑、前路黑得看不见头,你眼里永远只有生意,从来不管我天天担惊受怕!”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一夜,相对无话,隔阂也悄无声息地变深了。陈淀还是天天琢磨复工的路子,他信勤快、信实干,不信烧香祈福。可那些深夜逼债的画面,早刻进荷花的骨头里,反复在梦里出现。她心里透亮,当年背后挑事的,就是张涙。这人六亲不认、唯利是图,现在自己陷在风波里,还躲在暗处盯着陈家,等着找机会下手。

板房里清清,半点儿年味儿都没有。荷花已经打定主意,要回老村废墟祭祖。不求发财,只求心安,只求一家人能躲过祸事,安稳过冬。

板房隔壁,莲蓬、芦苇、菱角媳妇凑在一块儿小声商量。几家人一辈子的积蓄、拆迁的家底,全砸进了理财里,血本无归。四处跑没结果,心里的悔和堵,没地方放。村里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年关必须祭祖,老宅拆成了废墟,不回去磕个头,这个年根本过不去。

“卡口换班有空子,走野路回去。” 莲蓬揣好鞭炮,声音压得极低,“上香烧纸就走,绝不惹事。”

芦苇、菱角媳妇点头,应了。荷花站在旁边,不声不响跟上了队伍。她没亏钱财,却被害怕、吵架、债务和没完没了的提防耗得筋疲力尽,快撑不住了,只剩祭祖这一点念想撑着。

十几个村民默契地凑成一队,趁着值守的空当,贴着板房的影子,绕开主卡口,往小王阳村的废墟走。没人注意,巷口的黑暗里,张涙裹着厚外套、戴着口罩,一动不动站在暗处,眼睛盯着荷花。

眼下的张涙,被要债的村民追着要钱,又受刘擅利指派等着反扑。他早把无依无靠的荷花,当成了拿捏陈家最好的突破口。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隐进黑夜里,把这一切全记在了心里。

巡逻的宋保安眼尖,当时就察觉不对,攥着对讲机急着喊:“王书记,不少村民私自出了安置区,往老村去了,身上带着香和鞭炮!”

王守田当即分工,让韦国纪守好卡口,防着其他人跟着出去,自己带着张红旗、李爱民几个人,迎着刺骨的冷风快步追,很快拦在了队伍前面。

“全都停下,原路回去!” 王守田挡在路中间,脸色严肃,“各处都管得严,野外扎堆祭拜不符合规定。真出半点儿岔子,整个安置区都要受牵连。”

张红旗跟着上前劝,语气软了些,眼里藏着无奈。众人的难处,村干部都看在眼里,可值守的底线,半点儿破不得。

莲蓬往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压不住满心的情绪:“我们一辈子的血汗没了,乡邻走的走、病的病,好好的家拆没了,回自己家的地上磕个头,到底错在哪?”

身后的村民纷纷附和,没人动手闹事,只是钉在原地,不肯退。

荷花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的,却带着化不开的涩:“我家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可外债翻了好几倍。从前有人闯进门逼债,我天天睡不安稳。现在厂子停了,一分收入没有,闭门守着过日子,还要时时防着暗处的人算计。我不求翻身,只求回老地基磕几个头,护着一家人平平安安,不再受人欺负。”

几句话落下来,风都静了几分。村干部轮番劝,承诺等风头过了,统一组织大家集体祭祖。可众人心里的疙瘩积了太久,没地方疏解。村民态度硬,全程守规矩不闹事,只是不肯往回走。村干部不敢硬拉,只能跟在队伍后面,一路护着,防着出事。

一行人最后走进了老村旧址。之前炊烟袅袅、人来人往的村子,现在只剩断壁残垣,满地碎砖烂瓦。村东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枯枝在冷风里晃,四下荒芜寂静,满眼看过去都是凉。

众人散开,各自到自家老宅的地基前,点香、烧纸、跪下磕头。莲蓬跪在地上,小声哽咽,叹骗子没良心、乡人命苦;芦苇对着废墟躬身,满肚子无奈,解不开心里的结;菱角媳妇不声不响祷告,只求往后日子安稳,灾祸都散了。

荷花独自跪在陈家老宅的地基上,双手合十,牢牢叩首。之前被人闯门逼债的怕、眼下的巨额外债、看不到头的复工、暗处总盯着的阴损算计,千般重负压在心上。她一次次低头,只求祖宗保佑,全家渡过大难,离坏人远点儿。风卷着纸灰打旋,两个人的心思,也像这纸灰一样,飘不到一处去。

祭拜完,有人点了随身带的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在空旷的废墟里,年节的鞭炮声,听着却只剩透骨的悲凉。这群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乡人,顶着规矩回故土,用最朴素的方式,送碎了的家最后一程,说没处放的委屈。

几个村干部站在冷风里,各有各的心事。王守田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攥着手里的测温枪;张红旗别过脸,偷偷抹了下眼角;李爱民看着一地残砖,脚像钉在了地上;宋保安没了之前喊人的大嗓门,头垂着;付聪惠站在边上,眼眶通红;臧文利攥着怀里的台账,手指节都捏白了。他们守得住上头的规矩,却拦不住日子的难;管得住人的脚步,却捂不热凉透的心。

纸烧完了,灰被风卷走。众人最后对着故土牢牢鞠了一躬,起身有序往回走。一路没人说话,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理财亏空、厂子停了、反映问题一直没结果、这病看不到头,层层难事儿碎了乡人的盼头。风卷着寒气吹过,没人看见暗处的影子,早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暮色压下来,安置区的广播喇叭反复循环着卡口通告,红蓝警示灯在夜里不停闪,划破冬天的寂静。

王守田看着陆续回去的村民,沉声说:“今天的事,责任全算我头上。可乡亲们是真难,这病不散、债务不清、心结不解,往后的事儿,只会越来越多。”

身旁一众村干部不声不响地点头,没人说话。腊月寒冬,没年味儿,没笑声。病灾、难处、旧伤、隔阂、暗算,层层绕着,困住了整村人。荷花心里的冷一天比一天深,她和陈淀的路,往两个方向走。

新区的这个冬天,格外长,还远远没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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