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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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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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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三章 暗棋入局

院里的吵嚷还没散净,要账的人挤在空地上,个个绷着脸,气都不顺。王满仓攥着那张褶皱欠条站在最前面,堵着车间门,梗着脖子半分不肯让。 张涙慢悠悠走到人群中间,步子松垮,脸上带着笑,看着和和气气的,可身上就是有股子压人的劲儿,周围的嘟囔声慢慢就低了下去。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满院子的吵吵声停了,静得能听见雾水落在绿网上的声音。

“各位老少爷们,先消消气,听我说句公道话。”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目光扫过人群,对着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唯独扫到王满仓的时候,眼角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递过去个眼神。那眼神藏在笑底下,快得像风吹过,旁人都没看见,只有正对着他的王满仓接了个正着。 刚才还横得像头牛的王满仓,脸色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脖子上的筋也消了,攥着欠条的手慢慢松开,往前凑的身子也定住了,再也不往前逼一步。

“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人情总还是要讲的。” 张涙话说得周全,谁都不得罪,“陈淀两口子开厂这么多年,账上从来没差过谁的钱,他们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不是那种赖账的主。现在赶上全行业配合规范整改,工程项目陆续暂缓,砖和料卖不出去,外面的款项也难以回笼,账上半分活钱都没有,确实是难到份上了。”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盒烟,挨个给周围的人散。烟是印着外地牌子的细支烟,村里没人抽这个,烟盒亮得晃眼。递到陈淀跟前的时候,陈淀愣了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陈州的目光扫过那烟盒,又落在张涙的鞋上 —— 从村口走到厂里,土路被雾打湿了,旁人鞋上都沾了层浮泥,唯独他那双皮鞋,还是亮得能照见人,连个泥点都没有,像是根本没走几步路。

张涙的眼神又斜了王满仓一下,这次的意思更明白。 王满仓喉结动了动,紧绷的下巴松了,脸上还带着点不甘心,可到底是把锋芒收了,垂着手站到一边,听张涙接着说。

“欠债还钱,这个理我懂。” 张涙语气诚恳,“大家手里的钱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要养家糊口,耽误不得,我都明白。” “可今天要是硬把设备、料都拉走了,厂子撑不下去,陈淀他们翻不了身,大家的钱才是真的要不回来了,是不是这个理?”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话说得笃定:“今天我张涙以亲戚的身份作个保,大家再宽限些日子,等工地一开工,钱一回来,陈淀肯定挨家挨户把钱给大家送过去,分文不少。有我在中间做这个证,绝不让大家吃亏。”

王满仓脸上变了几变,心里记着刚才那个眼神,盯着手里的欠条愣了半天,才闷声开口:“既然你张涙出面担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今天卖你这个面子,就先到这。但账不能无限期拖,总得给我们个准信。” 其他要账的见带头的松了口,又怵张涙身上那股子见过世面的气场,也都不再闹了,嘟嘟囔囔地散了,顺着柏油路往村外走。

王满仓走在最后面,脚步拖拖拉拉的,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深深看了院里的张涙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转头就融进了外面的霾里。

人都走光了,院里一下子静下来。 荷花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溻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账本的边,悬了好几天的心,这才稍微落下去一点。

没人注意到,她借着垂头的功夫,从兜里摸出半根铅笔头,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角上,轻轻划了个极小的记号 —— 刚才王满仓看张涙那一眼,她看见了。铅笔印轻得几乎看不见,落在一堆数字中间,谁也不会留意。

陈州看着院里停着的机器、落了灰的砖,转头看向张涙,脸上带着感激,可心里那点别扭始终没散。安荣站在旁边,嘴哆嗦着,一个劲作揖,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涙,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陈州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再晚一步,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这是帮我们家渡了个大坎啊。” 张涙笑着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二舅,看您说的,都是自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亲戚家有难,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陈淀的眉头还是皱着,愁云半点儿没散。他把耳朵上夹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看着空荡荡的大门,低声说:“涙哥,今天这关是过去了,可这隐患还在啊。万一他们过两天又来闹,我们守着个停了的厂子,半点儿办法都没有,天天这么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事。”

这话一出,刚松快一点的气氛又沉了下去,谁都没说话。风卷着雾吹过来,绿网被吹得哗啦响,像有人在暗处叹气。

张涙看着一家子愁眉苦脸的,语气稳得很,给他们吃定心丸:“你们放心过日子,有我在,出不了大乱子。今天我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们心里有数,不会再来闹了。真再有什么事,你们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几句话说得稳,大家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还是没挪开。

陈淀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堆得老高的料、停转的机器,声音发苦:“涙哥,你说的我们都懂,可厂子天天这么停着,半分进账都没有,那么多债压着,耗下去总不是个事,我们是真没路走了。”

张涙的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看着败落的厂子,最后落到陈家人身上,语气慢了下来:“事在人为,总能有办法的。你们家老宅不是还在吗?还有那么多地,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实底,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些东西,还能解燃眉之急,是最后一条退路。”

他话说得克制,半点儿没提新区征地的风声,只点了点老宅和地。 “以后不管是债的事,还是别的事,别自己硬扛。” 张涙的声音听着特别让人安心,“我户口已经迁回村里了,平时就在清容县城待着,离得近,亲戚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总不能看着你们为难。”

陈州含着烟袋,烟袋锅子明灭,没说话。祖宅和地是陈家几辈子的根,不到走投无路,谁也不能动这个。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烟袋锅子上那个小凹痕 —— 那是他小时候跟着父亲下地,摔在石头上磕的,这么多年,一心里犯嘀咕就摸两下。他抽了口烟,半晌才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真到了熬不过去的时候,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二舅看您说的,自家人谈什么麻烦。” 张涙笑得痛快,答应得干脆。

陈淀拿出手机,语气恳切:“涙哥,我存下你电话,以后真有事,也好第一时间找你。” 张涙没推辞,直接报了号码。陈淀存上号,加上微信,看着通过的界面,心里这才稍微稳了点。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张涙就起身告辞,说村口还有朋友等他,不多待了。陈家人留他吃饭,他也婉拒了,转身就往厂外走。

刚跨出大门,他脸上那层和气的笑收了,眉眼冷了下来,步子也快了,刚才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半点儿不剩,径直往路边停的黑轿车走。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声音冷得像冰,跟司机说:“走,去镇上。” 司机没敢多问,打火给油,车稳稳往镇上去。

车刚拐上主路,就看见路边树底下蹲着一堆人,正是刚才走的那些要账的。王满仓蹲在最前面,时不时往村西头望,根本就没走,在这等半天了。 看见黑车过来,王满仓一下子站起来,给后面递了个眼神,所有人都站直了,盯着车看。

车慢慢停下,车窗降下来一道缝。张涙半张脸藏在车的阴影里,明暗不定,看不清表情,和车外的王满仓对着眼神,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 这时候,村口停着的那排黑轿车同时打了火,顺着柏油路慢慢开过来,整齐地停在路两边,气氛沉得吓人。

风刮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霾把所有东西都裹得模模糊糊。树底下站着的人、车里坐着的张涙、路边排着的车队,就这么静静对着,谁都没说话,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满仓弓着腰快步走过去,俯在车窗边,压着嗓子跟车里说话,声音低得全被风刮走了,一个字都传不出来。

车走了半天,陈州还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早就灭了。他磕了磕烟灰,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跟陈淀说:“把院门锁好,今天早点回家。”

厂里的风波看似平了,安安静静的。可漫天霾雾裹住整条乡道,这盘暗棋第一子已然落定,藏在雾里的暗流,正悄悄漫过整片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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