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杨彦琦的头像

杨彦琦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01
分享
《淀畔新生》连载

第五章 乡心浮动

张涙坐进车里,把借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手包的夹层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快得像风吹过水面,很快就没了。他没跟司机说话,车一路往清容县城开,黑车队跟在后面,碾过湿乎乎的村路,很快就进了城,只留下一路尾气,混在霾里,慢慢散了。

厂里的人都走光了,王满仓几个人攥着刚领的钱,刚才那股子撒野的劲全没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点讪讪的,一个个低着头,顺着村路溜了,连个招呼都没敢跟陈家人打。

厂里彻底静了。压在陈家人心上的石头却没挪地方,反而更沉了。四个人踩着湿冷的雾气,慢慢往老宅走,一路谁都没说话。进了院子,陈州蹲在老枣树下,又摸出烟袋点上,火星在雾里一明一暗,烟飘上去,绕着光秃秃的枣树枝,半天散不开。

陈淀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刚过了一关,可平白无故又欠了张涙十三万,厂子还是停着,半分进账都没有,这钱什么时候能还上?前面的路全被雾挡着,一眼望不到头。

荷花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屋里的东西,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出点声音打破这满屋子的沉。安荣坐在灶边,时不时用袖子擦眼睛,灶里的火忽明忽暗,把她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一家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外面的雾越来越厚,压得人喘不上气。

谁都没想到,这压了好几个月的霾,会被大喇叭里的一声广播,捅出个大窟窿。

四月一号那天下午,两点多钟,村头大喇叭突然响了。平时这个点,大喇叭里不是喊谁拿快递,就是通知交电费,今天却不一样,声音庄重,带着点回音,一遍一遍在村子上空转:"各位村民注意了,上级正式宣布,设立安淀新区,这是千年大计、国家大事……"

那声音像一声雷,一下子劈开了罩在村子上空好几个月的霾。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小王阳村就炸了锅。平时冷冷清清的老槐树下、代销点门口,瞬间就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搬着小马扎坐了一圈,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人人脸上都带着点兴奋的红,七嘴八舌地议论。

村支书王守田揣着一摞宣传页,挨家挨户跑,进了门就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指着屏幕给大家讲:"都看看!我们这地方要建新城了!以后都是城里人了!"

一群人挤在电视跟前,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屏幕,生怕漏听一个字。新闻里说的那些大规划,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拆解,用庄稼人的话讲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烫。

"听见没有!规划是北城中苑南淀!北边建新城,楼房、商场、学校都有;中间是绿地公园;南边靠着清淀湖建景区!" 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我们村,就在中间!"

"还有高铁站!安淀站片区要修大站,以后去北京,二十分钟就到!比去县城还快!" 李婶挤在人群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以后我儿子回家,下了高铁就到家了!"

村里上过高中的年轻后生站在石头上,给大家掰着手指头算:"头两年先建安置房,2020 年全面开工,2035 年基本建成!高速、高铁四通八达,以后蓝绿空间占七成,树多水多,雾霾都治好了!北京的大医院、好学校都搬过来,以后看病、上学,再也不用往北京天津跑了!"

你一言我一语,那些听起来遥不可及的大规划,就这么变成了大家嘴里摸得着的好日子。压了好几个月的沉闷气,一下子就散了,到处都是笑声,连风都暖了点,好像天上的霾都真的被这喜事冲散了。

可这份热闹,进了陈家老宅,就成了冰火两重天。

一开始,陈淀听着外面的吵嚷,看着电视里循环播的新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熬了好几个月的颓废劲一扫而空,他有点激动地转过头,看着陈州和安荣:"爹!娘!我们这儿要建新区了!厂子有救了!以后我们这儿,就不一样了!"

困在绝境里这么久,突然看见点亮,那些债、那些停了的机器,好像一下子都不算事了。荷花也停下手里的活,眼睛里泛着点光,这么多天了,第一次露出点笑模样。昏暗的老屋里,好像终于照进来点光。

可这亮劲没持续两分钟,就灭了。

陈淀看着桌子上放着的借条,黑字红手印,十三万的数字刺得眼睛疼。债还压在头上,厂子还停着,就算以后发展得再好,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肩膀又塌了,一屁股坐回炕沿上,抱着头,声音发闷:"高兴有什么用?债还不上,厂子开不了,就算地涨价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真要把老宅卖了还债?"

一句话,把屋里刚升起来的那点暖意,冻得冰凉。

陈州脸上的笑也没了,脸沉得像铁,他攥着旱烟袋,重重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老宅是陈家几辈子传下来的根,说什么都不能卖!就算天塌下来,这院子也不能动!"

他守了这院子一辈子,守了这地一辈子,别人眼里这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在他这儿,只觉得慌。他怕征地,怕拆房子,怕祖祖辈辈住的地方,说没就没了;更怕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其实是个陷阱,看着好看,接不住,能把人砸死。

安荣刚擦干净的眼泪又下来了,一边是儿子走投无路的难,一边是老头子守着老宅的倔,一边是听着就让人眼红的好日子,她坐在灶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外面的笑声、吵嚷声传进来,更显得屋里冷。

这时候的村子,早就翻了天。

连着下了小半年的霾,真的散了,天露出了蓝色,太阳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可天朗气清了,人心却浮了。

消息传出来才半天,房价就涨疯了。之前县城的房子才五六千一平,村里的宅基地白给都没人要,这才几个小时,房价就窜到了两万多,位置好的地方,两万五都有人抢,而且还在涨。

也就两天的功夫,进村的路就被外地车堵死了,全国各地牌照的车,从村头排到村尾,全是来买房买地的。那些外地人,穿着西装皮鞋,手里拎着黑色的手提包,包里装着成捆的现金,走街串巷,见人就问:"老乡,你家宅基地卖不卖?房子卖不卖?价格好说,你开价!"

半夜都有人敲门,趴在墙头上问:"你家院卖吗?现钱!"

整个村子都疯了。有人连夜给外地的亲戚打电话,让赶紧回来抢地;有人拿着尺子,半夜在自家院里量地界,生怕少算了半分;平时关系好的邻居,为了一堵墙、半垄地,能吵得脸红脖子粗;平时见面打招呼的乡邻,现在见了面,三句话不离房价、不离卖地,眼神都变了,带着点算计,带着点提防。老人们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外地车,看着天天往上涨的价,一个个叹气: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了?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浮躁呢?年轻人更是坐不住了,地也不种了,班也不上了,天天蹲在村口,跟外地人打听价格,做着一夜暴富的梦。

陈淀的二婶,天天往陈家跑,一进门就劝陈淀:"淀子啊,你听二婶一句劝,别死心眼了!现在房价涨得这么厉害,你把老宅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钱,够你在县城买两套楼房,还能剩几十万,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多好的机会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来劝的人不止二婶一个,街坊邻居,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说的话都差不多,都是让他卖地卖房。陈淀每次都送他们出去,关上门,看着桌子上的借条,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开始动摇。

清容县城的宾馆里,张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排着长队、往村里去的外地车,端着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点笑,很快又压下去了。

旁边站着的手下问他:"张哥,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现在好多人都在收陈家的那块地,晚了怕被别人抢了。"

张涙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方向,语气平淡:"不急。再等等,等他自己熬不住了,自然会来找我。现在去,显得我们太急了。"

他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从他帮陈淀还了那十三万开始,这盘棋,就已经按他的步子走了。那些来村里炒房的人里,有一半是他安排的,就是要把这水搅浑,把价炒起来,把陈淀心里的那点坚持,一点点磨没。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整个村子都热热闹闹的,人人都在做着发财的梦。没人看见,这繁华热闹的底下,暗流早就涌上来了。

陈淀坐在炕沿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外地人的说话声,听着邻居家讨论房价的声音,手放在那张十三万的借条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把借条的边角吹得轻轻晃。

属于陈家、属于整个小王阳村的命运漩涡,就跟着这股炒房的热风,一点点转起来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