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淀新区规划落地那年春末,全域土地、宅基地管理规范正式落地。整片区域纳入区域重点发展规划,官方明确房住不炒的管理原则,接连出台控投机、稳预期的配套办法,规范了外来炒房的路子。这片地方的发展节奏,不像国内多数新区那样粗放扩张,走得稳当、规矩。
那几年全国基建正热,建设的热乎劲铺遍华北大地。环安淀周边各县借着新区落地的风口,楼市跟着热了起来。高楼一栋栋盖起来,新盘开一个卖光一个,房价蹭蹭往上涨,数不清的钱顺着塔吊的影子,一股脑扎进钢筋水泥堆出来的楼盘里。
层层叠叠的生态环境整治、生产规范调整、通行管理,压不住民间冒头的投资热。建筑工人越来越缺,普通小工一天的工钱从一百出头,涨到三四百,技术工一天能拿六百多。四下里工地的焊光亮半宿,空气里常年飘着水泥灰和铁锈的粗粝味道,整片环安淀区域,都泡在热热闹闹又乱糟糟的开发喧嚣里。
安淀核心片区,光景完全不一样。没有扎堆抢地的,没有夸张的拆迁传闻,搬迁、梳理、建设的活计,都按着规划一步步来。外面楼市炒得火热,村民心里揣了多少年的拆迁发财念想,和眼前规矩稳当的新政现实,撞得实打实的。
村民平日里听多了南方、沿海早先开发的新区拆迁翻身的例子,都盼着借着这股风改改命。等新区统一的补偿细则落下来,攒了几年的盼头落了空。细碎的不满在乡里慢慢散开,一场藏在村子深处的人心浮动,悄悄拉开了序幕。
麦收前的晴天,小王阳村整村集中签搬迁协议,补偿款一分不少发到了户上。新区统一的补偿标准写得明明白白:土地综合地价一亩十二万,每人分五十平安置房;自愿不要房子的,按七千一平折成现钱,另外发搬家费,每个月八百块的过渡安置费。
政策写得透亮,放在整个片区的搬迁标准里挑不出错,可对着周边县城破万的房价,和村民心里的预期差了一截。村民见多了别处拆迁造富的例子,私下里算着拆旧房、拿新房、握现款的好日子,等钱真拿到手才反应过来,普通人家算上补偿加补贴,都不够在周边县城买一套像样的房子。想的和实际差得远,沉甸甸压在每家每户心上。
那年秋后,村子开始启动搬迁试点;转过年,整村划进搬迁范围;第三年开春后,大多数人家签了协议,陆续搬离住了几辈子的老院子,去周边临时安置点住。一座座熟悉的农家院先后拆了,飘了多少年的炊烟慢慢稀了,街巷里空落落的。只有村东头的老槐树,几十年的老树,根扎得深,一年四季枝繁叶茂,成了没搬走的村民凑在一起坐着说话、散闷的唯一去处。
天刚蒙蒙亮,菱角媳妇、莲蓬、陈二婶一众乡邻,就搬着小马扎围坐在树底下。之前对以后日子的盼头慢慢散了,剩下的只有翻来覆去的牢骚和叹气。
“早先开发的那些地方,谁家不是借着发展翻身?就算沿海新区的补偿,也比咱们高出不少。凭啥安淀的地、咱们世世代代的宅子,就值这点价钱?” 菱角媳妇拍着大腿,眉眼间积满了气,话里裹着化不开的不甘。
陈二婶手指头攥皱了一张搬迁协议,肩膀一上一下地喘,叹声落在风里:“一辈子守着地、守着房,就盼着能给后辈攒下点实在家底。到头来,这点补偿连套新房都凑不齐,往后的日子,半点儿底气都没有。”
“说穿了就是不公。旁人开发享福,轮到咱们处处受限,邻村早有人去镇上问情况,这口气不能咽。” 莲蓬跟着搭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越积越厚。村干部反复上门解释政策、安抚情绪,没人愿意听。整座村子,被化不开的焦躁和不满裹着。
村里情绪低到谷底的时候,一辆崭新的黑色硬派越野车开进了村,停在槐树底下。
王满仓受张涙(小北鸽)、乔辩、刘擅利暗中指派,早成了金茂金融借贷机构的专职说客。搬到清容县城住的他,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套着玉镯子,穿得光鲜,衣兜里常年揣着一沓做了假的收益单子。回村就在人堆里钻,叼着烟晃悠,一副门路广、在地方上吃得开的模样。
看见树底下众人满脸愁容,王满仓侧身坐在石碾子上,按灭了烟头,粗哑的嗓子压过了嘈杂。
“婶子、大娘、老少爷们,别天天蹲在这儿愁眉苦脸的。补偿少、钱不值钱,都有法子补回来。我今天给大伙指条稳当的挣钱路子。”
四下里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陈二婶先开了口,话里满是谨慎:“满仓,可不能糊弄人啊,这都是全家养老的血汗钱。”
“一村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断不会坑自家人。” 王满仓挺着胸脯拍得啪啪响,话讲得恳切,“这是刘总、北哥操持的金茂金融,对接的全是周边大型基建、地产项目,底子厚、盘子稳,比存银行靠谱得多。”
他往前凑了凑,一笔一笔给大家算收益,话里带着勾人的诱惑:“银行存一年利息没几个钱,不够贴补日常。我们这保底月息一分,本村乡亲特意给到月息二分。当月存,当月结息,本金稳当,分红不拖。”
见众人眼里亮了起来,他拔高了声音,话飘得满树底下都是:“十万块一个月拿两千,五十万一个月就能拿一万,存一百万,每个月稳拿两万。不用下地干活,不用跑着受累,坐着就能钱生钱。”
有人还在犹豫,王满仓又拍着胸脯打包票,话讲得笃定:“钱大多投到了配套的大工程上,有项目兜底,半点儿风险没有。想取就取,想存就存,自由得很。我王满仓给大家作保,出了任何岔子,你们找我。”
老槐树底下闹开了,刚才的愁容散了大半,人人眼里都冒着光。
“二分利,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稳当的好事。”
“钱攥在手里越来越不值钱,投进去赚点利息,好歹能补上搬迁的亏空。”
“满仓在外面混得好,又是本村人,不会骗咱们。”
王满仓天天守在槐树底下挨个劝,拿假的收益单子给大家看,有空就挨家挨户上门说。被落差和念想裹着的村民,陆续把搬迁款和一辈子攒的钱,都投进了金茂金融。
短短几个月,小王阳村六成以上的搬迁款,经王满仓的手,流进了刘擅利、张涙把控的资金池里。大笔民间的钱涌进环安淀的基建市场,金茂金融账面上的钱越来越多,摞得老高的对账单底下,空当越来越大。
全村人都陷在坐着收钱的美梦里的时候,陈淀的利民建材厂,借着新区对本地实业的帮扶顺利外迁,落在邻县工业集中区二十亩工业用地上。借着区域基建的刚需,厂里订单排得满,生产线白天黑夜转个不停。
几年经营下来,他守着本分、诚信做生意,从来不欠工人工资,慢慢把之前欠的合法债务都还清了,手里攒下了不少活钱,一步步从之前的难处里走了出来。
他常骑那辆旧二八大杠回村,路过老槐树就停下来站会儿,手指头摸着树干粗糙的裂纹,看着王满仓天天在那儿忽悠人。好几次开口劝乡亲们,这么高的利息不合常理,藏着风险,千万守好自己的血汗钱。
满脑子想着钱生钱的村民根本听不进去,反倒私下里觉得他是自己做实业太苦,见不得旁人走轻巧路发财。
陈淀手指头捻灭烟头,烟顺着晚风散进空落落的街巷里。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任由这场由心里落差和贪念攒出来的局,在村子里慢慢蔓延。
第三年入冬,小王阳村老村搬迁基本收尾。残墙断院错落地立着,放眼望去全是空旷冷清,只有老槐树还直挺挺立着,叶子落了大半。
王满仓还是天天在槐树底下讲收益,村民还是陷在不劳而获的美梦里。外面基建的声响没断,新区建设走得稳当,树底下的发财梦越做越热。
冷风穿过巷子,槐树叶哗哗往下掉,落满空寂的残垣断壁。这时候村头大喇叭响了,电流声滋啦滋啦的,先是说年下不提倡扎堆拜年,后来说尽量少出门,再后来连出门买东西都要凭票。风把喇叭声吹得远,天阴了下来,零星的雪粒子打在槐树枝上,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