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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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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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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二十一章 维权无路

天还没亮透,望东临时安置区的喇叭就哑着嗓子响了。刺耳的广播通告穿过一排排矮板房,重重压在人心上:在家不外出、不许扎堆、全程戴口罩、没事别离区。整片区域收紧了人员流动,全力阻止病气蔓延。

腊月的北风带着透骨的冷,一遍遍扫过社区卡口。灰蒙蒙的晨光里,警示灯红蓝光交替闪着,晃得人眼晕。守岗的村干部和志愿者,穿着洗得发旧的厚棉袄,口罩反复戴得薄了、脆了。手里捏着泛黄的纸本子,来人必查、逢人必登,就算是本村熟人,没有合规的外出理由,一律挡回去,半点儿情面不留。那段日子,这病按住了整片新区的活气:乡间土路被土堆、铁栏杆堵着,村和村不通,县和县的往来全断了;遍地的工地停得严实,林立的塔吊僵在野地里,半点儿声响都没有;沿街的门店关得严实,之前攒动的人流全没了。风裹着消毒水的冷硬味道吹过街巷,整片新区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静得发慌。

陈二婶一整夜没合眼,直挺挺躺着,睁着眼熬到天亮。枕边那张投资单子,被她日日夜夜攥在手里,反复揉,纸面褶子堆得老高,边角磨得起了毛。薄薄一张纸,托着她家一众拆迁补偿,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更是她给儿子攒的婚房、彩礼、成家的底气。现在一众盼头全落了空,只剩一张没用的废纸,冷冰冰躺在枕边。

熬了这些天,人眼见着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来,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化不开的愁,眼里多少年的温和光全灭了,只剩一片空洞麻木。花白的乱头发贴在冰凉的额头上,她坐了很久,没出声,也没掉泪,不声不响戴好家里仅剩的口罩,起身跟上莲蓬、芦苇、菱角媳妇。趁着早上人看得松一点,四个人脚步发飘,一步步往县城方向挪。

沿路卡口一个接一个,铁栏杆横在路口,戴红袖章的值守人员挨个查凭证,一遍遍劝路人回去。县城街道空空荡荡,街面冷得厉害,只有执勤、送物资的车偶尔开过。之前最热闹的商业街,冷得像冻透的地窖。早就关了门的金茂金融借贷机构门店外,封条一层叠一层,斑驳老旧,十里八乡来讨说法的乡亲,早聚成了一片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街站着,人人戴着口罩,眉眼垂着,满心的憋屈和绝望压得人抬不起头。队伍顺着街面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没人顾得上拉开间距,没人怕染病。一辈子的血汗、拆迁的本钱全打了水漂,家里过不下去、前路没了着落,绝境当头,谁还顾得上条条框框。

陈二婶挤在人群最前头,冷风冻得四肢发紫,身子不住打哆嗦,手心却紧紧扣着那张皱单子,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她眼睛盯着紧闭的卷帘门,嘴唇略动着,反反复复小声念叨:“我的钱…… 那是我儿娶媳妇的钱……”

北风扯乱她花白的头发,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每一阵剧烈的咳嗽上来,她就弓着身子,抵住胸口,缓好半天才能喘匀气,半步都不肯挪开。墙根底下,有人缩着蹲在那儿,冻得浑身僵硬还咬着牙守;有人靠着冰冷的门板,低头不声不响掉泪,肩膀略抽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要公道,空荡荡的街巷只剩下零星的回声。刘擅利、乔辩一伙操盘的早没了影子,只剩一扇冰冷的铁门,对着一群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从早上守到中午,众人喊得嗓子干哑,一遍遍拍铁门,掌心冻得发麻发僵。挨个问遍周边的商户,得到的答复全一样:不知道、联系不上、管不了。陈二婶胸口闷得慌,咳嗽一阵接一阵,身子晃得厉害,还是钉在那儿,不肯走。

人群里忽地爆出来一声压着的嘶吼,有人提议去政务中心反映情况。僵着的人群动了,众人攥紧手里的单子,成群结队往政务办公区走。沿途的工作人员不停劝,反复说特殊时期不许聚集,可这群被赶到绝路的乡人,哪里还听得进去。

路能被围挡堵死,可人心底的绝望,半点儿拦不住。规矩能管住街上的人流,却压不住家家户户倾家荡产的难受。众人要的简单,不过一句准话、一份活命的本钱,一步步往前挪,眼里都是豁出去的决绝。

政务办公区外围着高高的围挡,卡口查得严,查验、测温、登记,流程烦琐。特殊时期权责有限、流程堆着,值守的干部耐心接访,挨个记诉求、往上报。可时疫叠着复杂的事,陈年新怨挤成一团,短时间里,没人能给准话,更定不了解决的日子。

冷风一遍遍扫过街口,人群就这么僵站着不肯散。压着的哭声、沙哑的诉求,零零散散飘在清冷的街巷里。口罩遮住了一张张脸,却遮不住眼底的沉郁和无望。

人群里一个年轻小伙子扛不住了。家里一众积蓄、老人养老钱,全投进了金茂金融借贷机构,最后落了一场空。老母亲急得卧病在床,没钱抓药、没法治。压了许久的情绪崩了,他不顾现场的人劝,拼命往前挤,哑着嗓子喊:“钱要不回来,我全家活不下去了!”

现场气氛一下就紧了,工作人员当即上前安抚。小伙子情绪已经失控,几番挣扎,最后被众人劝了下去。刚才躁动的人群静了,喧闹散了之后,一股透骨的冷,漫过了整条街。

陈二婶站在人群边上,全程看在眼里。想起自家空了的家底、碎了的盼头、走投无路的处境,一口郁气忽地堵在胸口,忽地一阵剧烈咳嗽,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莲蓬赶紧伸手扶住,一摸她的手,烫得吓人。连着多少天心耗空了、寒风吹着、急火攻心,摧垮了她本来就弱的身子。她神志不清、眼神散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单子,嘴里断断续续念着钱、家里的事,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气弱得几乎摸不着。

暮色压下来,夜色罩住县城,卡口管得越来越严。安置区的喇叭播得越来越急,执勤的干部一遍遍劝大家回去,怕夜里出事。莲蓬、芦苇一左一右架着浑身发软的陈二婶,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往回走。路上她神志一会儿清一会儿糊,清醒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掉泪,糊涂的时候反复念叨儿子的婚事、被骗的钱,每走一步,都用尽了身上仅剩的力气。

转年春上这病来得猛,各处管得紧、临时安置区条件有限,没有完善的发热诊疗条件。特殊时期规矩严,轻症只能在家扛着。跨区看病、转院审批卡得严,普通老百姓一时没处寻门路。寒夜里,三个人反复测温、查证、登记,折腾了许久才回到安置区。大喇叭还在循环播囤物资、做筛查的通知,可这些广播,再也暖不进受害乡亲的心里。

回到冷飕飕的板房,陈二婶已经躺倒起不来了,蜷在薄被子里,高烧不退,日夜咳嗽不停。安置区医疗点的退烧、感冒药早卖空了。家里钱没了、兜比脸干净,没钱买药、没法治,只能硬扛着病痛熬。她整天昏昏,偶尔醒过来,就抱着那张皱单子不声不响垂泪,不吃不喝、不说话,心里堆满了后悔、堵得慌。短短几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病一天比一天重,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弥留的时候,她的手心还紧紧攥着那张像废纸一样的单子。一辈子劳碌、半辈子盼头、无尽的熬煎,最后在冷清清的板房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本来靠着这笔钱准备成家的儿子,亲眼看着母亲含恨走了,多少年攒的钱全打了水漂。接二连三的打击叠在一块儿,压垮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他神志不清、举止反常,眼睛红得吓人,见人就扯着嗓子喊要说法,性子变了、疯疯癫癫,实打实没了正常人的样子。家里人没办法,含着泪把他送进了县精神卫生中心。

一场空落落的金茂金融借贷机构骗局,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寒冬,碎了一户安稳平常的人家。两个普通人的日子,就这么断了,悄没声息掩在岁月的尘土里。

街头维权的人散了,空旷的街巷只剩满地狼藉,散不去的沉郁罩着四野。病气盖着的大地,又恢复了寂静。没人知道,刘擅利、乔辩一伙人,早借着全域闭门、街巷冷清的空子,卷着剩下的钱、藏起踪迹跑了;更没人察觉,暗处有人运作,抹掉痕迹、躲着追责,想全身而退。

北风还在安置区的天上打着旋,板房里的哭声平了。这场乡土骗局掀起来的暗流,才刚开始涌。那些藏在褶皱里的贪念、罪责和隐秘,总会在这片经了风雨、受了磨难的土地上,翻起更深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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