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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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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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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二章 厂院乱象

霾压得更低了,那排黑色汽车静静泊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在灰扑扑的村子里扎眼得很。陈淀抬眼扫了下,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外地来要账的。转念又想,自己打交道的都是本地做买卖的乡邻,从来没跟外乡人有过银钱纠葛,一时也摸不清这伙人的来路。

车边那几个人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股外乡人来的疏离感。领头的中年人穿件藏青夹克,里头套着浅灰针织衫,皮鞋擦得亮,鞋面上连点泥星子都没有,收拾得干净利落,跟周围灰头土脸的村路、田埂格格不入。他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外跑的精明劲儿,瞧见陈家三口往这边走,立刻侧过身去低头盘车钥匙,故意错开眼神,动作生硬得刻意。

陈家人满脑子都是困在厂里的荷花,脚步没停,只匆匆瞥了一眼,只当是路过借宿的外乡人。那副躲躲闪闪的样子,还是落在眼里,心里莫名攒了点说不出的别扭。

路两边大大小小的厂子全都关停,一根根光秃秃的烟囱直戳戳对着灰沉的天幕,往日整日不绝的机器声响消散一空,连犬吠都难以听见。整条村路浸在死寂当中,沉闷的氛围压得人胸口发紧。冷风裹挟细碎霾尘钻进衣领,潮湿土腥混着厂区残留的铁锈气息闷在空气里。再走百十米,村西头利民建材厂的灰院墙浮在雾里,还没靠近,院内此起彼伏的争吵声隔着雾层传过来,嗡嗡隆隆,听得人耳膜发木。

厂门口的整改设施半点儿不敢含糊,高压喷雾机日夜运转,细水雾一层压一层往路上喷洒,就怕扬尘引来处罚;料堆上盖的加厚绿网,边角压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不敢留出。这大半年,购置降尘设备、更换防尘网布、迎接一轮轮检查,陈淀把多年积攒的家底全都填了进去,一家人咬着牙对标各项合规标准,到头来依旧跟不上全行业规范整改的节奏。半辈子打拼挣下的家业,一点点耗在整改投入之中,落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寻不到半点出路。

进了院,往日机器轰鸣、工人来回忙活的热闹景象消失不见,满院子围聚着讨要欠款的乡人,争执声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发涨。偌大厂区空旷冷清,车间门大敞着,里头黑黢黢的,机器、模具蒙上厚厚一层浮灰,静静搁置,再也转不起来。烧制完成的砖、预制板一摞摞堆放,蒙着尘土没法外运;料场砂石水泥虽有网布遮盖,边角早被狂风掀起翻卷,露出底下灰黄干沙。整座厂区陷入停滞,目之所及尽是衰败乱象。

陈淀还没来得及寻找荷花,就看见办公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荷花被一群人圈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账本,单薄的身子扛着四面八方的挤兑,眼睛红着,却咬着牙不肯往后退让半步。

“荷花,你别跟我们和稀泥!说好听的没用,我们今天就要见现钱!”

开口的是本村的王满仓,也是今天带头来要账的。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欠条,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绷着,语气冲得很。他是给厂里供沙子的老户,今天约了十来个债主一同上门,仗着人多,半点儿乡里情面都不肯留,步步向前逼迫。

荷花压着嗓子里的哽咽,耐着性子跟大家解释:“满仓哥,不是我们故意赖账,是现在真转不开。厂里出的砖和料,全供了周边的工地,这两年全行业配合规范整改,工地回款迟迟不到,账户早已空了,拿不出流动资金。”

“这大半年,光添置整改设备、更换防护绿网、缴纳违规罚款,家里积蓄已经掏空,稍有疏漏就要受罚。现在厂子配合整改停了工,没有稳定进项,我们比谁都盼着开工、盼着回款,尽早结清所有人欠款。真闹到哄抢物资,财物损毁,账目更难清算,大家都讨不到好处。”

话没说完,周围的人就炸了锅,七嘴八舌嚷起来。 “难处我们都懂,可这笔钱拖太久,家里实在撑不住。” “都是流汗挣来的活命钱,一家老小等着开销,耗不起啊。”

王满仓往前逼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荷花手里的账本,半点儿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别跟我们哭穷,今天就两条路:要么现在拿钱,要么我们拉设备、拉物料抵账,没别的说的。”

说话的功夫,他眼珠飞快往村口方向瞟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像是在等什么人递话。满院子吵得震天响,谁都没留意他这一眨眼的功夫。

眼看人群就要往前冲撞,局面濒临失控,陈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荷花护在身后,对着满院子的人拱手致歉:“满仓哥,各位老少爷们,对不住了,是我陈淀对不住大家,让各位跟着受难为了。”

陈州也跟着走过来,声音稳得很:“满仓,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淀子是什么人你知道,他这辈子没赖过谁的账。这次是赶上全行业规范整改,实在是没办法,大家再宽限些日子,行不行?”

“二伯,不是我不讲情面。” 王满仓梗着脖子,声音却低了几分,“我一大家子也要吃饭,这沙子货款也是我从亲戚手里凑来,当初说好货到付款,一拖就是小半年,换谁家也受不了啊。”

陈淀苦着脸,话说得掏心掏肺:“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撂句话,只要工地一回款,我第一时间挨家挨户送钱去,就算砸锅卖铁,我也绝不欠大伙半分工钱。可现在厂子停着,物料卖不出去,真的拿不出半分现钱。”

“说这些没用!” 王满仓猛地一挥手,招呼身后的人,“他不给钱,我们自己搬!”

这话落下,人群躁动起来,呼啦啦往前涌,伸手就要搬设备、抬砖头。陈家人死死挡在仓库和车间门口阻拦,奈何对方人数众多,没一会儿就被挤得连连后退,眼看拦不住。

安荣看着半辈子挣下的家业就要被人搬空,急火攻心,腿一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落泪,心里只剩无尽的无力。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门,音量不高,却稳稳压住满院子的吵嚷。 “都住手!聚众哄抢厂子,这是犯法的!”

大家回头看,就见刚才在村口站着的那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背着手慢悠悠走进来,一身干净衣服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乡亲里,格外扎眼。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径直走到陈州跟前。

陈州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带着几分意外:“小北鸽?你什么时候回村的?这一身收拾的,二舅都快认不出你了。”

来人正是张涙,村里老人都叫他小名 "小北鸽"—— 说他小时候养鸽子,鸽子飞得再远都能回来,没想到长大了人也跟鸽子似的,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村。他笑得更热络了,上前扶住陈州的胳膊,话说得圆滑周到:“二舅,我刚进村就听见这边吵得厉害,怕家里出事,赶紧过来看看。”

王满仓看见张涙,方才一身横劲慢慢卸了,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攥着欠条的手松了松,连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要账的也都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心底生出几分忌惮。有人凑到王满仓耳边小声询问来人来路,王满仓压着嗓子嘀咕:“这是二舅家的表外甥,外号小北鸽,早早就出去闯荡,听说前几年征地拿到补偿,人脉广、门路活,一般人不敢招惹。前阵子刚把户口迁回来,平时住在县城,很少回村。”

几句话传开,大家都闭了嘴,心里暗自盘算,陈家有这样一位能人出面,今天这笔欠款怕是难以顺利讨回。

方才剑拔弩张的院子,随着张涙现身,气氛骤然安静。王满仓一行人立在原地,脸色反复变幻,彼此避开对视,场面诡异僵持。

陈州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子填上烟,点着了,吧嗒抽了两口。他看着张涙站在人群中间周旋打圆场,劝说众人宽限几日,声称会帮忙筹措钱款。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嘴甜,会来事,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他总觉得这笑意透着虚假 —— 面上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寒凉,寻不到半分暖意。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积灰地面,碎成零星几点。

陈淀站在荷花身边,目光在张涙和王满仓之间来回游走,不动声色地将荷花往身后护得更紧。陈州脸上客套的笑意慢慢褪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收拢,眼底沉得如同清淀搅不开的浑水。

外面灰霾层层铺展,严严实实罩住萧条破败的厂区。一场看似寻常的乡邻债务纠纷底下,纠缠着人情算计、利益拉扯,裹挟着时代浪潮翻涌而起的暗流。

争执暂时平息,可霾气笼罩的小王阳村,陷入停滞的利民建材厂,已经无声卷入一场无人预知结局的风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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