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冬腊月,静街闭户的日子罩着整个望东安置区。冷雨混着碎冰碴子下个不停,敲在连片的铁皮房顶上响成一片。穿堂风顺着板缝往屋里钻,透了薄炕席,一屋子冷得刺骨,烤着火也散不去。
陈淀从厂里回来那日,安荣的病就一日重似一日。她喘一口气都要停三下,喉咙里带着拉弦似的哨音,每咳一声都扯着瘦得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半分力气都使不上。这大半年的事一层压一层:拆迁搬离老院、金茂爆雷闹得村里鸡犬不宁,紧跟着路断人稀、厂子停了,再加上药紧、转院无门,耗干了她的精气神,只能困在这窄小的板房里吊着一口气,生死就在眼前。
陈州寸步不离守在炕边。老烟袋点了又灭、灭了又点,没心思抽,只剩烟锅里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连熬了多少天,本来就驼的背更弯了,两鬓白得像落了层霜。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不敢大声叹气,不敢惊着快不行的老伴,也不敢捅破这个家剩的最后那层薄纸。
炕角坐着陈宇轩,已经是十五岁的半大小子了。这几个月的糟心事磨得他早没了孩子气,个子蹿起来一大截,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穿在身上晃荡,眼神比同龄人沉得多。课本摊在膝盖上,目光却散着,书上的字一个都没进眼里。
奶奶病重没钱抓药,爷爷天天坐着发愣,爸妈之间隔着一层冰,总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外头的债压得人喘不过气,连日常吃饭都紧巴。人情冷暖、日子的难,这少年都看在眼里。放下书本出去挣钱、帮家里扛事的念头,在这一天天憋闷的日子里定了,就等个时候接过来。
荷花守在病床边,给安荣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老人冰得刺骨的皮肤,眼泪悄没声就滚了下来。她本是软心肠的人,可这几年没头地熬,早磨得心里硬了大半。
这几年,离婚的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回。情理上、法理上,她都走得开。陈淀瞒着全家,借了那么多钱投进厂里,半分钱没用到家里,欠的债比早年张涙上门逼债那笔还多四倍。拉扯了这么多年,夫妻之间那点热乎气早磨没了,这段婚姻只剩个空壳。他一门心思扑在厂里,病重的娘、上学的孩子,他都顾不上,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子的责任,他都没尽到。
按说她抬脚就能走,回娘家去,躲开这些还不完的账和没头的难。可路封着,跨区不好走,看着炕上躺着的老人、身边半大的孩子,她终究狠不下那个心,就这么困在又小又憋的板房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风 “哐当” 一声吹开了门,湿冷的空气灌了一屋子。
陈淀踩着雪回来了,一身的寒气,头发梢结着冰碴,手指冻得青紫。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纸:供货商的催款单、银行的逾期通知、厂里的查封预警,纸上的字硬邦邦的,把人逼到了墙角,半分退步都没留。
“供货商把厂门堵死了。银行给了最后期限,再不还钱,设备就被查封拍卖,什么都剩不下。” 他嗓子哑得不像样,眼里全是熬出来的累和慌,“娘的病拖不起,抓药看病都要现钱,再耽误,就真来不及了。”
压了几年的事,就这么明晃晃摆在了桌面上。荷花没哭也没闹,眼睛红着,话硬得像冰。
“陈淀,这个家我撑不住了。你的厂、你的债,我不管了。我要离婚,带宇轩回娘家,再也不跟着你受这份罪。”
“娘病成这样,家里乱成这样,你偏要在这个时候提离婚?” 陈淀浑身的劲儿都泄了,茫茫然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早该走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藏着这几年的委屈,“早先厂子难的时候我陪着你,人上门逼债的时候我陪着你。日子刚松快两天,你又把家里活钱全投进去,背了这么多债。病堵了门,工地停了,钱回不来,全家跟着你掉坑里。我这半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全是熬,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窄小的板房里,两个人的声音压得低,却沉得像石头。
陈宇轩忽地站起来,稳稳地挡在荷花身前,语气稳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爸,别逼我妈。要是离婚她能好过点,我跟着她走。”
炕上病重的娘、快散了的家、累得脱了形的妻儿,都在眼前。陈淀喉结滚了滚,腿一软蹲下来,抱着头不说话,满心的愧疚,一个字都辨不出来。
陈州老泪纵横,哑着嗓子劝:“别吵了,是我没教好儿子。家不能散啊。你娘要是走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了。”
昏昏的安荣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荷花身上,眼角滚下一滴泪,枯瘦的手略抬了抬,没力气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是留她的意思。
荷花心里那道硬邦邦的防线,就这么塌了。她怨陈淀的莽撞、认死理,可她舍不下炕上的老人、身边的孩子。
“我跟你去邻县的厂里,带上宇轩。” 她擦了泪,眼神还是冷的,“我不是原谅你。我要亲眼看着你抵卖东西的钱,全用来给娘治病,不能再让人坑了,守着这个家最后一点活路。”
那时候管得严,但企业债务清算、应急处置资产是可以办单日通行证的,当天去当天回,符合规定。她一是怕家里天天吵,孩子真的扔下书本不读了;二是怕陈淀急着用钱,被人压价太狠,多少年攒的家当贱卖了。跟着去盯着,是她对这个快碎了的家,尽最后一点心。
陈淀没说话,点了点头。一家三口顶着雨夹雪,开车往邻县的利民建材厂去。
入了冬,要账的就天天上门,银行的通知一封接一封。老周没走,还在厂里守着,早联系了收二手设备的人,线上谈好了价,就因为跨区的路卡着,一直没过来签字。连着下了多少天的雨雪,厂里堆的原料、成品淋了雨,锈了、坏了。债主限了四十八小时还钱,过了点就走司法程序拍卖,真到那时候,东西卖不上价,既没钱给老人看病,也还不上账、结不了工人工资,全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车开到厂门口,要账的人围在那儿吵,脸都绷着,眼看着就要闹起来。老周拼着劲拦在中间,脸上冻得通红,全是急和累。之前热热闹闹的厂子,现在静得吓人,生产线上盖着厚灰,露天堆的建材被雨雪泡着,坏了一大片。
临出门的时候,陈州塞给陈宇轩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钱,一毛一块的理得整整齐齐。“在外头买点热的吃,别委屈自己。” 车开出去老远,老人还站在路口,缩成一个小黑点。
陈淀让荷花和孩子在车里等着,自己走上前,声音平平的:“不用吵。今天厂里的设备、原料、库存全抵出去,当场交接,卖的钱先结工人工资,再还账,剩下的给老人治病。”
收设备的人早等着了。小厂买卖简单,没那么多手续,签了字就给现钱。那时候行情差,对方把价压到了骨头里,多少年攒的家当,连个零头都没卖上。陈淀没力气讨价还价,指尖略抖着,一笔一画签了自己的名字。
多少年风里雨里攒的家当,熬过了早年逼债的难、扛过了停产后的慌、挺过了闭门最严的日子,就这么几个钟头,全清了。设备被吊车一个个吊上车,拉走了,只剩空落落的厂房锁着门,租约还有大半年。道边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在风里抖,像他爹说的,根还在土里,可树今年的叶子,是落光了。
荷花带着宇轩下了车,站在风雪里,再也没提离婚两个字。她心里清楚,设备没了,这个家就算还在,也回不到从前了。
十五岁的陈宇轩看着他爸驼下去的后背、他妈眼里沉得化不开的愁、空荡荡的厂房,把膝盖上的课本合起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抵卖设备和库存换的那点钱,是全家现在唯一的救命钱。几个人赶回归置区,请医生、抓药,钱花出去,安荣的病暂时稳了稳,可人还是沉,没脱离危险。
板房里又静了下来。没了吵架声,没了动静,只压着一层厚厚的、说不出的愁。荷花没再提离婚,可之后的日子,她再也没像上次那样,给陈淀递过热饼。两个人之间裂了一道缝,风呼呼往里灌,再也补不上了。
窗外的雨雪还在下。陈淀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心里空落落的。他一辈子勤恳干活、踏实做人,没害过谁,没占过谁的便宜,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儿。
冷雨打在门前的泥地上,湿了一片。
经了这一场事,陈宇轩半分孩子气都没了。他的路,就这么拐了个弯。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被日子催着,早早接过了大人的担子。
雪还没停,夜长得很。一家人困在病中的冬天里,板房的灯昏黄着,风还在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