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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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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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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三十四章 至亲惜别

那夜的电话最终没等来好消息。安荣是后半夜走的,身边没个人,卫生院的人说,走的时候很安详,就是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萝卜条。人拉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陈州蹲在门口攥着她的手,冰得透骨,一句话没说,眼泪砸在她棉袄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湿。荷花哭得直不起腰,把给安荣缝的那件新棉袄给她穿上,发送了。

过了年,正月还没出,荷花留了张字条压在堂屋玻璃台板底下,说她撑不住了,回娘家住段时间,等陈淀缓过来再说。她没带多少东西,就带了自己几件旧衣服,安荣留的那对银镯子她没拿,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家里就剩了爷仨。陈州天天去卡口站岗,一天五十块钱,早出晚归,棉裤脚磨破个洞,自己用线缭上。陈宇轩在家上网课,课间就做饭、喂鸡,把他爸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上,话少得很,个子蹿了半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秀气,眼神却沉。陈淀天天蹲在门口,也不说话,就啃个冷馒头看着天,一坐就是半天。

风就这么暖了。

2021年春上来得晚,三月里了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吹得板房铁皮顶哗哗响。望东安置区的广场上,一夜之间搭起了蓝白的打针帐篷,红绳子拉着,黄漆画的一米线弯弯曲曲绕了半广场。穿防护服的医生、戴红袖章的村干部、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来来回回走,大喇叭从早响到晚,说免费打预防针,不用跑县城,按生产队排队。沉寂了一冬的村子,终于有了点人声。

天刚蒙蒙亮,王守田就站在广场入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花名册,手指冻得通红。他熬了一整夜搭帐篷分队伍,见人就招呼:“老人孩子走绿色通道啊,都站开点,别挤,保持一米线。”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混在黑头发里一眼就能看见。这两年的事压得他直不起腰,卡口值班、送物资、调解矛盾,没睡过一个整觉,才五十多岁的人背都有点驼了。

付聪惠挨家挨户敲门,走到陈家门口放轻了声音:“陈淀,在家吗?打预防针了,国家免费的,就在广场,不用跑远。”她知道这家人刚过了难,平时常送点米面过来,看着陈淀天天闷着,心里也急。

陈淀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听见声音手一紧,馒头渣子掉在地上。他抬头看了看天,阴飘着点毛毛雨,去年这个时候安荣还坐在门口择菜,说等春天回老村院子点几棵黄瓜。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打那玩意有啥用。”

陈宇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炕的笤帚,比去年高了小半头,穿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看着他爸,声音很稳:“爸,去吧。打了针就能出门了,我还想回去念书呢。”他口袋里装着之前的课本,折了角,页边都翻毛了,没事就拿出来看。

陈州扛着执勤的红旗回来了,肩头落了点小雨星子,裤脚沾着泥。他把红旗靠在墙上,看着陈淀,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劝:“你娘走,是赶上那波病,没办法。现在有针了,打了就不至于再像你娘那样,拖得那么重。走,一起去,我也打。”

陈淀没说话,沉默了半天,把手里半块馒头放在门槛上,回屋摸出身份证揣在兜里,跟着爷俩和付聪惠往广场走。路上都是去打针的人,人人戴着口罩低着头走,碰见了也不怎么说话,就点个头。一冬一春的大家都瘦了,脸上带着点没缓过来的疲惫,脚步都慢悠悠的。风刮过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老槐树的方向隐隐约约冒了点新芽,嫩黄的,远看一片朦胧。

广场上的队排得老长,弯弯曲曲像条长蛇。大家都顺着黄线站,隔一米远,没人扎堆也没人大声说笑,只有风吹帐篷的哗啦声。有人小声议论,声音飘在风里:

“这针刚出来,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管不管用总比没有强,再封下去人都憋疯了。”“去年这时候要是有这针,安荣嫂子说不定也能挺过来。”

这句话飘过来,陈淀的脚步顿了顿,指尖略抖了一下。去年的事像放电影似的,封条、救护车、电话里医生的声音、冷掉的粥、安荣冰得透骨的手,一股脑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他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草,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

队伍往前挪,登记、测血压、问过敏史,医生都穿着防护服,护目镜上蒙着哈气,手消了一遍又一遍,动作麻利。

王满仓站在队伍中间,头埋得低低的,肩膀缩着,穿件旧黑棉袄,领口磨破了,以前的金链子玉镯子早就没了,人瘦得脱形,颧骨高高的。他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手心全是汗。自从金茂爆雷他就没怎么出过门,今天是村干部上门叫了三次才来的,总觉得一众人都在看他,后背一阵阵发紧。

轮到陈淀登记,年轻的志愿者是邻村的,认识他,看他脸色不好,小声说:“淀哥,别害怕,一下就好,不疼。”陈淀点了点头,没说话,嘴角动了动没挤出笑。

帐篷里消毒水味很重,医生拆了针管擦了酒精,凉丝丝的,针扎进去的时候陈淀肩膀略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忽地想起去年安荣烧得厉害,那时候想看个大夫比登天还难,他蹲在镇卫生院外头,什么都做不了。眼泪当即涌上来,混着口罩里的哈气顺着脸往下流,他没出声,就抬着胳膊让医生把药推完。

“按住棉签,歇半小时再走。”医生递给他个棉签,声音很轻。

他“嗯”了一声,拿着棉签按在胳膊上,走到观察区的椅子上坐下。观察区坐满了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风刮得帐篷顶哗啦响。陈宇轩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没说话。陈州坐在另一边,腰背挺得笔直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旧烟袋没点。

就在这时候队伍前面忽地乱了。

一个女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是菱角媳妇,她男人去年得了病没钱治瘫在床上,家里攒的那点钱全投了金茂打了水漂。她哭着往前挤,看着王守田声音抖得不成样:“王书记,针我们打,我们配合!可我们那钱呢?那是我们一辈子的血汗钱啊!男人瘫在床上药都买不起,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一哭周围的人都炸了,都是被骗了钱的,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是啊!骗子跑了就没人管了吗?”

“当初有人挨家挨户劝我们存,说二分利,现在出事了人都找不到!”

“钱打了水漂,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哭声、质问声混在一起,风刮过来带着点寒气。

王守田往前站了站,抬手往下压了压,嗓子哑得厉害:“老少爷们,婶子嫂子们,你们的苦我都知道,我王守田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他顿了顿眼睛红了,“钱的事派出所一直在查,从来没停过,跑了的那几个早晚抓回来。但是咱得先把身子骨顾好,有命在才有日子过,对不对?针先打了,命保住了,咱们一起等着把钱追回来,啊?”

他站在风里,棉袄袖子磨破了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上都是疲惫。大家看着他就静了,菱角媳妇捂着脸哭,也没再闹。谁都知道王书记为村里的事操碎了心,他也难。

半小时到了,大家排队领打针的小证,一张小纸片盖着红章,都小心翼翼揣在最里面的兜里。

陈淀也领了一张,拿在手里薄薄的有点硬。他跟着爷俩往回走,风刮过来带着点春天的暖,吹在脸上不那么冷了。路边的老槐树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生生的绿,在风里晃。

他把那张打针的小证揣在兜里,和安荣留下的那对银镯子放在一起。

救不回走了的人,补不上碎了的日子,可日子总还得往下过。风里已经有春天的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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