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街第三日,陈淀揣着层层批下来的跨区通行证出了门。出门前他摸了摸安荣的额头,烧退了些,付聪惠刚送了熬好的姜茶过来,他跟荷花低声打了个招呼,便空着肚子开车出城。
望东安置区的土堆和铁板交错堵着,密不透风。大喇叭循环播着村上的通知,干硬的声音混在腊月的寒风里,压得整个村子静得发闷。冬天郊野的草木早枯透了,冷风扫过空荡的街巷,卷着细尘土,半点儿活气都看不到。小王阳村人心慌的劲还没平,远在邻县工业集中区的利民建材厂,没等来新区复工的信,反倒被整条产业链拖着,走到了撑不住的边上。
天还没亮透,四下浸着腊月透骨的冷。熬了一整夜的倦意堆在陈淀眉眼上,心里的焦跟着车轮一路滚。环淀沿线一众路口都设了卡口,穿防护服的、拿测温枪的、握登记本的把路守得严实。外地货车一律劝返,之前车来车往的运输线全断了,宽宽的路面空荡荡,只剩下零星的执勤车匆匆过,满眼冷清。平时一个钟头的路,他足足走了三个多钟头,等太阳斜搭在厂房屋顶、散了早上的雾,车才停在厂门口。
新区起步区的安评项目、综合管廊、安置房组团这些重点工程,有专班兜底,分级复工、封闭管理、点对点接工人、错峰施工一套法子落下来,就算受这波病拖累,也还在赶工期,没停了建设的节奏。核心片区的施工没断过,塔吊起落、机器响的声音一直都在。唯独外围这些民营配套小厂不在政策保障的范围内,处在基建链条最末端,风一吹最先晃,半点儿退步都没有。
推开厂门,之前的热闹全没了。
三条生产线全停着,搅拌机、切割机、成型设备立在原地,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传送带上干硬的水泥渣泛着白,再也没了日夜转的声响。西边成品堆场堆着按安置房、管廊标准做的路面板、透水砖、砂浆砌块,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标号降了,边角也裂了。一批达标的建材堆在这儿没人提,放得越久越不值钱,连当初进料生产的本钱都收不回来。料堆缝里积满了枯叶和细沙,没人扫,整个厂子看着格外冷清。
跟着陈淀干了快六年的老周,带着两个本地的老工人守着厂,这阵子就没回过家,三个人天天查电路、看设备,怕停久了把机器放坏。他们手上沾着灰,脸上都是连熬了多少天的倦,守着停转的厂子一天天熬。看见陈淀回来,老周快步迎上来,眼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一沓薄厚不一的单子,全是眼下撑不住的凭据:物流停运的通知、上游的催款单、项目暂缓供货的函、原料涨价的通知,一张张摞在一块儿,写满了难。
“陈总,能托人找的路子我全跑遍了,半点儿信都没有。” 老周嗓子哑着,熬出来的累全挂在脸上,“咱们长期供货的那几家工地,全是封闭管理。外地工人都困在家里,只剩少量本地的工人能上岗,干活的人少了七成,建材要的量掉了九成还多。新区重点项目优先用备案过的本地货,咱们跨区的货被卡口拦着,之前签的全年供货合同全搁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
顿了顿,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低了些:“我跟那俩老兄弟商量了,这俩月工资先不拿,跟你扛着。等厂子开了工再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能在这时候散了。”
陈淀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发紧,没说出话。他蹲下来,手指翻着纸,越往下翻心里越凉。纸边糙得硌手,每一行字都摆在眼前,是实打实的生存难题。
新区一边抓防护一边推建设,重点工程往前赶,可内外、主次分得清楚。重点工程缓过来的背后,外围民营配套厂的链条断了,经营难以为继。上下游的压力顺着供货的路子一层层往下传,最后全压在他们这种小老板身上。
上游的矿山、水泥厂受限产限着,原料产量砍了六成,砂石、钢材、水泥的价格一个劲往上涨,涨了一成还多。跨区的货运基本停了,少数能跑的车,运费涨到了平时的三倍。更难的是上游供货商自己资金也紧,把建筑行里常用的月结、垫资全取消了,改成款到发货,拿料就得先给钱,半点儿周转的余地都不留。
沉默了好久,陈淀拨通了总包王总的电话。这是厂里仅剩的回款指望,也是他心里最后一点盼头。按号码的时候他指尖冻得发僵,按错了两次才拨对,听筒里的等待音一声声响,他攥着手机的手出了薄汗,还抱着点侥幸,想找出一条路。
“王总,我是陈淀。之前送建材的尾款,能不能先结一部分,厂子实在撑不住了。”
他放软了语气,话里全是无奈。
“找我要款?我还不知道找谁要工程款!” 王总的声音一下拔高,满是烦躁和难,“两千多万的工程款,我全投进金茂金融借贷机构了,本想靠利息周转工地,现在全爆了雷,一分本钱都拿不回来。困着工期,工地半停半干,只出账不进钱,我自己都顾不过来,你再等等。”
话音落,电话直接挂了。忙音 “嘟嘟” 响着,听得人心头发凉。
刘擅利他们布的这个局,早就出了小王阳村,不止坑了村里攒养老钱的老人,连做工程的老板、开厂子的生意人都套了进去,缠上了新区整条基建的产业链。普通人一时贪念吹起来的泡沫,最后把上下游一众正经做生意的人都捆了进去,连工程正常回款的路都堵死了。
陈淀拿着手机,一个人在空厂里站了好久。冷风穿过空荡的车间,卷着尘土扫过他的衣角,冷意从脚底往上钻,凉透了全身。他脚踩着硬邦邦的水泥地,却有种踩空的感觉,没个抓头。他脚步沉重地走进财务室,荷花早坐在桌前,一本本账本、流水、票据铺了一桌子,每一页都记着一天天攒下来的难。财务室平时不怎么开窗,空气闷,待久了让人喘不上气。
“总算肯回来面对了?”
她抬眼,声音平平稳稳,藏着攒了多少天的压抑,指尖点了点桌上堆着的账单。没有吵,也没有闹,可平平一句话里的分量,比吵架更让人喘不上气。
“你在外头四处跑着求人,到头来还是没路。这个厂子,早就成了填不满的窟窿。”
陈淀站在桌边,垂着眼看着触目惊心的收支差,喉结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荷花藏了好久的委屈、不甘和怕,吐出来,句句实在,戳在心上:
“前些年,你听旁人撺掇,瞒着我借高息钱扩产能。我日夜操持、省吃俭用,拆东墙补西墙周转,好不容易把旧账还完,刚松了一口气。你又自作主张,把家里一众积蓄、拆迁补偿款全拿出来扩产能、囤原料,赌新区基建这阵风能带起来。”
“可现在呢?病堵了路,金融爆了雷卡了回款,整条销路全堵死。你刚从欠债的泥里爬出来,又自己踩进了更深的坑,家、厂子,全拖到了悬崖边上。”
她指着桌上列清楚的固定开销,一条条数,冷静得近乎苛刻:
“厂区的租金、设备折旧、变压器的保底电费、安保物业的钱,天天都要出,半点儿减免都没有。五个技术工人没裁,底薪、社保不能断。三个留守工人的保底工资,到日子就得结。银行的贷款、跟亲戚借的钱,利息天天涨,只多不少。”
“我仔细算过,厂子一天净亏上万。对公账上剩的钱,撑不过半个月。一旦利息逾期、工资欠着、债主上门,你半辈子拼出来的这点实业,只能被查封清算,什么都剩不下。”
陈淀的手指攥紧,肩膀沉了下去,满心愧疚,没话可说。
他心里清楚,眼下的难,一半是时势裹着,一半是自己当初判断错了。刚还完账,又急着扩张踩进了坑,时疫、金融爆雷两件事叠在一块儿,多重压力压下来,早就没了退步。
他低头看最新的资金流水,账上剩的钱寥寥无几,只有一笔笔往外走的账,没有一笔稳当的进账。上游催款的短信一条接一条,语气越来越硬;下游的工程款遥遥无期,三角债把资金周转的路锁得死死的。原料供不上、生产停了、销路堵了、钱见了底,四件难事儿堆在一块儿,纾困的政策还没覆盖到这儿,民营小厂只能自己扛着一众的亏空。
远处核心区的塔吊灯亮得晃眼,这边的车间黑着,连个亮都没有。半辈子拼出来的实业根基,就这么悬在半空中,晃悠悠的。
荷花数完账,抬眼看见他熬得通红的眼,到了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她从布包里摸出半块用毛巾裹着的玉米饼,还有一杯还温着的热水,推到他面前,声音还是硬的,却软了调子:“吃点吧。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把厂关了,回村种地,也能活。”
陈淀拿起那半块饼,咬了一口,粗粝的玉米面拉得嗓子发紧。
黄昏浅黄的光漫过窗沿,落在冷硬的账单和两个人愁着的脸上。窗外的风卷着尘土刮过,厂区空落落的,和望东安置区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对上。风穿过车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压着嗓子叹气。远处的塔吊灯亮着,脚下的水泥地虽然凉,却是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