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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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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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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八章 危局夜议

夜里十一点,小王阳村村委会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灯吊在屋顶,照着长会议桌,一屋子烟味。七个村委围桌子坐了半宿,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尖,空气呛得慌,没人开窗户。桌上的搪瓷缸早凉透了,缸壁结了一圈深色的茶渍。大家熬得眼通红、肩膀酸,谁也没心思起来倒水,满屋子都是憋得慌的火气和愁。

王守田把手里的摸排台账 “啪” 的一声砸在桌上,纸都震得跳了下。他眼里全是红血丝,压着一肚子火,声音沉得很:“今天我跑了一天,全村三百多户我都转遍了,哪哪都是乱子。村东芦苇家男人,偷偷把宅基地卖了,换了新车,全家直接搬去外地,再也不打算回来;村西翠藕更绝,瞒着家里老人孩子,把祖宅签了二十年租约,揣着二十万现钱,连夜带着孩子跑了,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有。”

他手指用力点着台账上的名字,指节都发白:“最让人担心的是老陈家。陈淀的厂子现在难,账窟窿堵不上,没办法去县城金茂金融借钱,除了把县城那套楼押了,连村里结婚时盖的那套婚房宅基地,也一起押进去了。现在爷俩闹得跟仇人似的,天天在家吵,好好的一家子眼看就要散。现在全村的风气都歪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院子、地,都成了外乡人倒腾赚钱的东西,这股歪风,不能再由着它刮了。”

“拦?怎么拦?” 村主任张红旗把烟按灭,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全是累,“新区早就发了宅基地流转的规矩,大喇叭天天播,有什么用?全村人眼睛里只盯着天天涨的地价,我们上去劝,反倒成了挡大家财路的。前几天我劝本家一个叔别瞎卖,当场就被他骂了,现在好多村民背地里都对村委有意见。真硬管,村里的工作根本没法干。”

韦国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声音稳但凉:“大趋势在这摆着。安淀新区一成立,周边地价都涨,不止我们村这样,周边好几个镇、好几个村,都有偷偷卖房卖地的。老百姓都想借着机会过好日子,就靠我们村委几个人,根本扭不过来这股风。”

“趋势是趋势,瞎跟风最后坑的是自己,要出大事的。” 李爱民手 “咚” 的一声砸在桌上,手里的保温杯震得叮当响,“村南洼那二十多亩水浇地,麦子正抽穗呢,现在田埂塌了没人修,地都荒了。二十多户人家,把吃饭的地都押了换钱,全拿去炒房、放钱生钱;还有十几户,绕开村委偷偷签卖地合同。等哪天钱赔光了、套住了,肯定来找村委闹,到最后所有锅,还不是我们村委背。”

“合同都是他们自己签的,赚了赔了自己担着。” 韦国纪脸有点红,当时就反驳,“村委是给大家办事的,不是管着大家怎么过日子的。他们赚了钱,也不会分给村委一分;我们硬拦着,最后落得一身埋怨,图什么?”

王守田抬眼,眼里的红血丝更重,声音一下硬了:“我们是党员,是大家选出来的干部。眼睁睁看着乡里乡亲往坑里跳,我们装没看见,我良心过不去。”

“看得见坑,我们也没权管啊。” 文书臧文利推了推眼镜,把一摞整整齐齐的材料摊在桌上,纸凉冰冰的:“我特意跑了镇工商所、县里管金融的部门问过,县城那个金茂金融,手续全着呢,钱走的也是正规账,按现在的规矩,挑不出一点错,村委根本没理由管人家。”

宋保安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脸黑得像夜里的天:“纸面上的手续全,底下干的事全是猫腻。正规放钱的公司,哪有专门给老百姓放小钱的?利息比银行高那么多,只收房子、地做抵押,这不是明摆着盯着大家的地吗?这半个月,村里上百户把一辈子攒的钱都投进去了,村西废弃的老小学,就是他们偷偷聚的点,邻村的人半夜都往那跑,老百姓辛辛苦苦攒的血汗钱,全流他们口袋里了。”

“那都是你猜的。” 臧文利寸步不让,“合同上写了风险,钱走的也是正规账,执照都全。就凭我们看着不对,报到上面去,最后只会说我们村委乱反映情况。”

“我夜里巡逻亲眼看见的。” 宋保安声音一下高了,带着凉气,“半夜三四辆外地车停在老小学门口,下来的人都拎着黑皮包,待到天快亮才走。我贴墙根听了一耳朵,他们说话提到王满仓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串通好了,要收全镇的宅基地,才半个月,就把地价从八万一亩炒到六十一亩。当初给陈淀放那十三万,根本不是好心帮他,是早就盯上陈家的祖宅了,从一开始就是给他下的套。”

会议室一下静了两秒,刚压下去的争执,一下又起来了。 “这是早就布好的局,从头到尾算着我们全村人呢!” 李爱民声音都紧了,“再不管,地和房子都没了,家都散了,到时候再想补,晚了!” “怎么管?” 韦国纪反问,“我们没执法权,也没法定人家的罪,所有合同都是村民自己签的字。村委硬插进去,就是越权,这个责任谁担?”

张红旗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力:“大家说的都有理,老百姓想过好日子,人家按规矩赚钱,我们村委夹在中间,两头难。这么复杂的事,就靠我们一个村,根本解决不了。”

“不管,早晚出人命。” 妇联主任付聪惠眼睛红着,声音哑得很:“村里已经有三户家闹散了。王家小子偷偷把婚房押了去炒房,钱全赔光了,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婚眼看就要离;还有种大棚的那家,把五亩大棚地卖了换钱,全投进去了,现在地荒着,两口子天天在家打架,没一天安生。” 她摇了摇头,全是无奈,“现在全村风气都浮了,村里的媳妇们也不下地、不做家务了,凑一块就聊卖房卖地。我劝了多少回,没人听,再这么下去,打架闹离婚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真闹到打官司,我们也管不了。” 臧文利急得声音都变了,“人家手续全、没毛病,村委硬管,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都要担责任、受处分。”

七个人又吵起来了,拍桌子的声音、争辩的声音、叹气的声音混在一块。有人要护着老百姓,有人怕担责任,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烟飘得满屋子都是,人影都模模糊糊的,全是没处说的累和难。

“都别吵了。” 王守田手 “咚” 的一声砸在桌上,满屋子的声音一下停了。外面的风刮过巷子,呜呜的响,像谁在暗处叹气。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脖子上的筋都绷着,眼神定得很:“村委没权管,我们就往上报,找镇里。臧文利,你连夜把材料整理好:多少户偷偷卖地、金茂金融怎么放钱的、外乡人天天在村里转什么、所有的乱子隐患,一条一条写清楚,别落了。宋保安,你把你夜里巡逻看见的、听见的,都写上。剩下的人,各自把自己包片的乱子理清楚,今天晚上全整理好,订成一本。” 他转头看向张红旗,每个字都砸得实:“天一亮,我们俩去镇党委、镇政府,把这些事原原本本报上去。村里解决不了的事,找上级解决。”

大家静了几秒,都点了头。没人再吵,没人再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再拖下去,全村都要吃大亏。灯底下,大家静下心,铺开纸拿笔写,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块,在深夜里响了很久。

几里地外,县城街边的金茂金融还亮着灯。玻璃门擦得亮堂堂的,电子屏滚着放理财的广告,规整得冰冷,和村里黑灯瞎火的样子,对比得扎眼。 办公室里,刘擅利靠在皮椅上,手指夹着烟,烟慢慢往上飘。前面站着张涙、乔辩,还有十几个各个村的代办,都弓着腰站着,眼睛里全是贪劲,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记清楚。” 刘擅利声音不高,压得满屋子静,“从明天开始,宅基地统一按六十一亩收。谁敢私自降价、乱了规矩,以后永远别想跟金茂合作。” 一帮代办赶紧弓着腰答应。

张涙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汇报:“刘总,陈淀那边已经松口了,二十万随时能放,还款给他延三个月,顺便把他那套婚房的宅基地一起押上,只要他签了字,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乔辩推了推眼镜,小声补了句:“村委连夜开紧急会呢,王守田明天一早就去镇上告状。”

刘擅利听完,嘴角扯出点冷笑,慢悠悠又点了一根烟。 “告状?” 他吐了口烟,声音轻得很,全是不屑,“我们手续全、规矩正,一个村支书,翻不起什么浪。” 他眼里的冷光闪了闪,“让他闹,这盘棋,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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