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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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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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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三十章 晨雾有序

这年深秋,望东安置区的晨雾裹着透骨的凉,漫过连片铁皮板房。风卷着碎草末子打在板墙上沙沙响,在檐角打个旋,卷着干黄的落叶贴在冷墙根,整条巷子静得空落落的。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天是深沉的灰。村口大喇叭反复播着筛查通知,语速急,带着电流的杂音,一遍遍碾过静的街区:“全体村民注意!现在开始全员筛查,按原生产队排队,人与人隔三米,都戴口罩,别扎堆、别说话,一个都不能落!”

正是管得最紧的时候,新区定下的规矩全落了地,安置区住的回迁村民密,管得更严。村与村、片与片之间,都用土堆、铁板封了岔路,只留一个有人值守的应急出口。每两天一户才能出一个人凭票采买,进出都要测温、登记、查凭证,多走一步都不让。街上冷清清的,只有执勤的车、救护车、送物资的车偶尔过,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都听得清。之前日夜响的工地全静了,塔吊僵在空场,铁架蒙着薄尘,脚手架上还挂着往年剩的铁丝木料,连个人影都没有。封得久了,各家关门过日子,米面菜、常用药全靠社区统一送,邻里也不串门,平时凑堆聊天、走门串户的热乎气,淡得快没了。

安置区中间空地上,蓝围挡圈出长长的筛查通道,白漆画着规整的三米间隔线,线被踩得发虚,还能看清印子。医护裹着严严实实的防护服,面屏蒙着一层雾,凝的水顺着面罩往下滴,手在橡胶手套里泡得发僵,每抬一次手取样都带着久站的滞重,消完毒的手指凉得泛白。村“两委”的人全到了,分守着各个口子,人人绷着弦,半点儿不敢松。王守田穿了件简易防护服,胳膊上的红袖章被风刮得晃,来回走着看秩序,嗓子被秋风吹得更哑了,一遍遍提醒大家站开距离、拿好凭证;张红旗守在入口登记台,弓着腰,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对着名单一个个打钩,半点儿错不敢有;臧文利在通道里转,见人往一起凑就上前轻声提醒,声音压得低;付聪惠专门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手里还揣着糖,见了吓哭的孩子就塞一块,慢声叮嘱慢走;李爱民、韦国纪、宋保安分守出口、消杀、物资岗,各管各的事,脸上都带着沉。

村口西北卡口,陈州还在值守。旧棉袄挡不住深秋的风,他站在风口位置,红袖章牢牢箍在胳膊上,手里攥着那面褪了色的小红旗,揣在袖筒里的手冻得通红,时不时搓一搓,脚在地上跺着。面前的登记本被风吹得翻页,他就捡个小石头压着,一笔一划拨着进出的人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听见大喇叭反复播的声响,他下意识往筛查区望,隔着层层挡板,人影晃来晃去的,他心里挂着家里躺在炕上咳了半宿的老伴。岗上规矩严,半分不能离,他只能压下心里的急,搓搓冻僵的手,继续查着进出的人,就盼着那点迟迟不发的补助早点发,给这个快散的家多撑口气。

封了大半年,全员筛查是全村人能走出板房、短暂碰面的机会。人人戴口罩,遮着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累得发木的眼,有老人咳得直不起腰,身边的人也不敢扶,就往旁边让了让,眼睛里带着点怕,也带着点同情。乡邻迎面碰上,隔着三米远也就眼神碰一下,没人开口打招呼,往年熟得不行的热乎劲,在严管和难过的日子,散得快没影了。

陈家人排进队。陈淀走在最前面,眉头皱着,背绷得紧,身上的旧外套沾了点灰,他也没拍,心里全是厂子停着、钱打了水漂的堵;荷花小心扶着安荣,步子慢,婆婆咳了太久,脸白得没血色,站着都要靠她架着半拉身子;陈宇轩垂着头跟在最后,怀里揣着卷了边的旧课本,排队的间隙就低头扫两眼,手指在裤腿上划着,自己闷着劲。

队伍前面,莲蓬、芦苇、菱角媳妇三个人挨得近,小声说着话,眉眼里压着积了很久的气 —— 都是钱被卷走、家底空了的人家,日子熬得憋屈。等荷花扶着安荣挪到她们身后,三个人齐齐转开脸,装没看见,荷花下意识冲她们点了点头,也没换来半分回应。难的时候,一点旧怨就盖过了这么多年的乡邻情,只剩硬邦邦的疏远。荷花心里沉了沉,指尖攥紧了衣角,口罩遮着的脸白了白,她低下头扶稳婆婆,把那点涩意压了回去。

队尾的王满仓缩在人堆里,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着大半张脸,眼神躲来躲去,尽量往人缝里钻,怕被乡邻认出来,手一直抠着袖口的布,就想赶紧做完筛查,当即回板房躲着。

队伍往前挪,查验、登记、取样,通道里安安,只有医护手消的喷瓶声、大喇叭的电流声。就在荷花扶着安荣挪到台前,准备配合取样的时候,安荣身子一僵,跟着咳得直不起腰,胸口起伏得急,脸憋得红紫,没几秒就软在荷花怀里,昏了过去。

“妈!妈你怎么了!” 荷花声音发颤,手都抖了,摸婆婆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紧紧抱着婆婆,眼泪砸在安荣手背上,周围静了。王守田、付聪惠赶紧跑过来,医护上前一测,四十度高烧。“病人烧晕了,情况不好,当即送医!”

没一会儿救护车鸣着笛到了,红蓝的灯在板房墙上晃来晃去,大家都自觉往两边让,没人说话。医护把安荣抬上担架,当即往救治点开,沿路卡口都临时放了行。荷花脚步踉跄着想跟着去,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她腿一软坐在地上,眼泪没声地往下掉。陈淀跑到跟前,看着车开远,手攥得,满心里都是无力。周围的村民隔着规定的距离站着看,没人往前凑,风卷着一片落叶从队伍中间滚过去。

安荣被送走后,陈家因为沾过发热的病人,按要求在家将养别出门,门上贴了封条,拉了警示带。本来在卡口执勤的陈州也被劝回了家,不能再上岗,家里那点还没发的补助,也没了指望。板房里的天然气灶冷着,之前荷花总学着安荣的法子用大铁锅做锅包鱼,面糊加料酒,醋沿锅边淋,味道和安荣做的分毫不差,这会子灶上的锅扣着,半点儿烟火气都没有。

村上值守的人上门交代要求:分房住、餐具分开消毒、每天测两次体温,等着后续筛查。陈家成了大家都躲着的人家,乡邻路过都绕着走。陈州天天坐在窗边发呆,劳碌一辈子,老了能帮家里挣点钱的活也没了,看着儿子靠在门框上垂着头、儿媳妇红着眼睛、孙子闷头坐在角落,老伴在医院生死不知,老人只能叹口气,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荷花天天困在板房里坐立难安,想问问婆婆的消息,却出不了门,只能等村干部捎信。有次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隔着门想问两句,正好碰到莲蓬三人路过,三个人看见门上的封条,脚步顿了顿,绕得更远了,脚步声渐渐没了。

王满仓更不敢出门了,本来就因为集资的事被人戳脊梁骨,现在管得严,他天天关着门,实在要出去买东西就挑半夜换岗的时候,两层口罩遮着脸,帽檐压到眉骨,贴着墙根快走,见了人就躲。

卡口上每天都有拉扯:有人家里缺了药要出去,有人在外头想回来探家,王守田夹在规矩和人情中间,嗓子更哑了,尽量帮大家协调物资、捎信,眼里的红血丝一层叠一层。陈淀隔着门求了好几次,想去医院看看娘,都被规矩拦了回来,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肩塌着,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只有陈宇轩,把课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得很紧,字写得比平时更用力,纸被笔尖划破了也没停。外面的风刮得板墙响,他头也没抬,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一笔一画写着。

风还在吹,雾迟迟不散,刮得板房门哐当响了一声,也没人去关。天黑了,也没人开灯,板房里熬着的人、卡口上站着的红袖章、躲在屋里的身影,都浸在深秋的凉里,数着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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