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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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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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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七章 村潮乱象

这阵子,小王阳村支书王守田的心里,一直压着一缕散不去的不安。世道像是悄悄变了风向,整座村子里,处处透着一股不安分的热闹,蒙蒙尘土日夜浮荡,方方面面都透着不对劲。

天色刚蒙蒙亮,薄雾未散,村内平整的柏油主路上,齐刷刷泊满外地牌照的小轿车。车身覆着一层薄黄尘土,车标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发亮,刺得人眼晕。街巷里少见下地务农的青壮,只剩拄拐缓步的老人、四处嬉闹的孩童,余下尽是操着各地乡音的外来之人。他们夹着皮包穿梭巷陌,眼珠不停流转,紧盯每一户宅院,连院墙高低、宅基宽窄,都要驻足打量许久。往日里安静的村落,悄悄蓄起一团按捺不住的躁气,穿巷的风卷着浮尘掠过,满地满心,都是沉不住气的浮动。

王守田怀里揣着一本边角翻卷的硬壳日记本,沿着柏油路逐户摸排走访,脚步沉如坠铅。晨雾混着尘土贴在街巷,把整座村庄衬得朦胧又虚妄。他先走到村中央便民点,这里向来是村里最热闹的闲话窝子,留守妇人、当家媳妇日日扎堆,竹筐菜篮随意散落。众人见他走来,满场叽叽喳喳的议论突然压低,个个眼神闪躲,又忍不住悄悄侧目窥望。

扎着蓝布头巾的芦苇,手里攥着一把水灵青菜,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脚边停着崭新的私家车,车把挂着城里超市的购物袋,她高声说道:“支书你瞧!俺家那口子,上月悄悄把村西闲置宅基地转手,到手的钱先置办了这车,新城的新房也全装修妥当,过几日就举家搬迁。孙儿的城里公办幼儿园也办妥了,往后再也不用在村里苦熬,吃穿住行,样样都比村里强出百倍。”

一旁低头刺绣的莲蓬,指尖走线不停,压低声音接话,刻意提防着外乡耳目:“这也不算稀罕。村西翠藕家做得更绝,索性把祖宅转手他人,拿着全款在清容县城置了电梯楼房,上周便举家迁走,院门紧锁,再无归意。如今没人再甘心守着几亩薄田。瓦工木工日日辛劳,一天不过四五百工钱,转手一处宅院,便抵得上数年苦力风霜,任谁见了,都难不动心。”

王守田眉头骤然拧紧,正要开口规劝,抱着孙儿的菱角媳妇连忙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慌着朝巷尾望,压着嗓子急道:“支书,你快去王满仓家看看。那人早丢了石料运输的营生,整日跟外乡人厮混一处。他家院里日日停着陌生车辆,进出之人都揣着房产协议,做的绝不是正经营生,咱村怕是要出大乱子。”

一路行来,乱象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浮尘漫天不落,人心跟着飘。王守田胸口愈发沉郁,脚下步伐不由加快,径直往王满仓宅院去。

王家院门虚掩,院中停着一辆崭新越野车,车身擦得锃亮,和村里浮尘弥漫的景致格格不入。堂屋门洞大开,王满仓端坐八仙桌前,低头翻检堆着的房产协议与手写凭据,桌上茶烟齐备,一副地道生意人模样。看见王守田进门,他从容起身,脸上带着十足的得意。

“满仓,如今是真鸟枪换炮了。正经运输不干,改做大买卖了?” 王守田目光扫过满桌文书,语气沉凝,开门见山。

王满仓双手搓搓,露着喜色:“王支书,世道早就变了。石料运输是奔波劳碌的苦差事,雨雪凶险,垫资又重,到头来落不下几个血汗钱。早前从陈淀那里追回旧债,再加上金茂金融的贷款,我都投进房产周转里了。如今手里攥着四五处宅院,有本村的宅基地、闲置院,也有清容县城的平房。低收高走,倒一回手,顶得上十年跑车。”

“私下流转宅基地、民宅,本就不合规制,后患无穷。” 王守田脸色沉下来,出声提醒。

“现下周边村子都在这么干,这股风早传开了。” 王满仓摆手不以为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金茂金融放款快、手续简单,敢抓机遇就能捞着,这是2017年安淀新区规划落地带来的福气。支书等着瞧,用不了多久,全村人都得借着这机会翻身,没人再守着薄田熬日子。”

王守田看着他坦然自得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撂下几句重话,他转身往村中央陈家老宅走。街巷里尘土还是荡荡的,心里的阴云越积越厚,隐隐觉着,陈家早陷进这浑水里了。

刚到陈家巷口,院里就炸开撕心裂肺的哭嚎,夹着争执和碗碟碎的脆响。尘土翻卷,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王守田心里一紧,快步推门进去,整个人当场僵住。

荷花哭得气都喘不匀,鬓发散着,眼眶肿得透亮,死死攥着王守田的袖子不肯放,哽咽着说:“王支书,你快管管他!他瞒着我,早把清容县城的楼房抵押给金茂金融,全填了债务窟窿。我还是昨天听街坊说才知道!如今他又盯上村里的婚房宅基地,非要卖了还债。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是要拆了这个家啊!”

陈州浑身抖着,一把将手里的旱烟袋狠狠掼在地上,烟锅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白印。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陈淀骂:“你这个不孝子!县城那套楼,是全家起早贪黑攒下的家底,本来是给孩子读书留的后路。你敢私自抵押!如今还要卖婚房祖产,非要败光陈家的基业,逼死我和你娘,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安荣坐在门槛上,拍着腿哭,泪糊了一脸,前襟湿了一大片:“造孽啊!好好的一家人,生生被这些外债折腾得散了架。跟这些借贷的缠上,就是把一家子往火坑里推。”

陈淀站在院子当间,衣服皱着,满眼红丝,脸憔悴得脱了形,整个人僵在那里,周身发冷。他对着家人哑着嗓子喊:“我不抵押、不卖房,还有别的法子吗?金茂金融的人天天上门要账,闹得厂子和家都不得安生。利息滚利息,窟窿越来越大,我早就撑不住了。厂子因为整改没什么进项,就算赶工生产,赚的钱还不够还利息的。我不这么办,全家早晚得被债拖死!”

“再难也该跟我商量啊!” 荷花哭得站不住,委屈得浑身发抖,“这婚房是你我安家的根,是我嫁过来的念想,你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我和孩子?”

陈淀眼睛红得要滴血,情绪已经崩了,高声道:“全村人都在倒房子、借钱过日子,凭什么我就不能卖房还债?人家都借着机会过好了,我就想还清账、保住厂子、留住那些老工人,我到底错在哪了!”

满院吵成一团,哭的、喊的、辩的,碎瓷片溅了一地。风卷着院里的尘土打旋,这个家的裂缝,眼看着就要彻底撕开。

王守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家宅不宁的乱象,再想起一路走来看见的种种,气血往上涌,手心浸出冷汗。

村妇们凑在一块说卖房搬家的事,翠藕一家锁了院门走了;王满仓扔了正经营生,靠着借钱倒房子,私下交易已经传遍全村,人人都跟着学。他摸着怀里卷边的本子,只觉得有股看不见的劲儿顺着村巷钻进来,把人心一点点拽歪了。

陈家已经被逼到绝路。陈淀私自抵押了县城的房子,又要卖祖产婚房,要账的天天堵门,闹得父子反目、夫妻离心,好好的家眼看就要散了。

这些天摸下来,满眼都是管不住的事:私下的交易遍地都是,种地的扔了锄头去赚快钱,几辈子传下来的淳朴乡风散了。暗处有人牵着线放贷款、倒房子,明面上的人跟着钻营,老实巴交的庄户人陷进债坑里爬不出来。

上面的政策还没明说,他想管都找不到凭据,有劲使不上。全村人都疯了一样想赚快钱,走投无路的人在挣扎,暗处的人一点点啃着这个村子,桩桩件件堆在一块,这局面已经撑不住了。

背后牵线的人,一直藏在影子里。陈家的债务一触即炸,全村的乱象已经收不住了。

王守田僵在狼藉的陈家院里,听着耳边没停的哭闹争执,抬眼往巷外看。漫天浮尘里,数不清的外乡人来回走,眼睛里全是贪念,脚步匆匆。

他攥紧怀里那本卷边的日记本,指节扣得死死的。

这场从暗处生出来的狂潮,早就压不住了。整座小王阳村,早晚得被这场没根的浮梦,整个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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