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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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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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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三十三章 慈母病危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家的板房里刚有了点热乎气。荷花把老周带的信儿跟公爹学了,陈州沉默着抽了袋烟,脸上的皱纹松了些。陈宇轩把作业本摊开,钢笔也灌满了蓝黑墨水。陈淀端着碗热玉米粥,刚喝了两口,搁在桌上的手机忽地震了。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归属地是县城。他放下碗接起来,“喂”了一声,外面巷口刚好过了辆救护车,警笛声远着,飘飘忽忽传进来,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就紧了。电话那头是镇卫生院的医生,声音平平稳稳的,说安荣后半夜炎症忽地反复,血氧掉了下去,现在上了呼吸机,正在抢救,下了病危通知,让家里人有个准备。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陈淀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天没动。手里的粥碗歪了,剩下的半盏粥洒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也没察觉。昨晚上老周来的时候带进来的那点盼头,就像被风刮灭的油灯,“噗”的一声,连个火星子都没剩。

荷花手里还拿着那件给安荣缝的旧棉袄,本来想着等她出院穿,针正往布里扎,听见这话,针尖扎在指腹上,血珠冒出来,她也没觉得疼。她抬眼看向陈淀,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声,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藏青的布面上,晕开一小片印子。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窗户,窗外的彩钢围挡立得笔直,尖上缠着铁丝,风刮得铁丝嗡嗡响,她的手指在冰凉的窗沿上抠了一下,抠掉一点漆,又收了回来。

陈州手里的烟袋“啪嗒”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裤腿。他张了张嘴,老半天发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看不着……守不住……”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抓着膝盖,“我连口热乎水都送不到她跟前……”

没人接话。陈宇轩手里的铅笔尖“咔”地断了,黑铅芯在本子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印,正好划在昨天写的“人跟树一样”那几个字上。他握着没了尖的铅笔,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印子,没动,也没说话,指节有点发白。屋里刚升起来的那点热乎气,就散了,比之前还冷。

陈淀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收了回来。他知道求也没用,卡口的规矩他懂,王守田也帮不上忙——前几天他隔着门求过韦国纪,给王守田打过电话,答案都是一样的,沾过病气的户半分不能出,出了就是大事。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皮门上,门板上还留着前几天他靠过的印子,冷得冰得骨头疼。他昨天晚上还在想,等娘回来,给她熬梨水,放冰糖,再用天然气灶做她爱吃的锅包鱼,火大一点,外酥里嫩,就像荷花学的那样。这会儿那些念头,都像被风卷走的干树叶,飘得没影了。

荷花擦了擦眼泪,把那件没缝完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安荣平时枕的枕头边上。她拿抹布擦桌上洒的粥,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三盆,手冻得通红,也没停下来。她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起安荣拉着她的手说“荷花,委屈你了”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

陈州弯下腰,把撒在地上的烟丝一点点捡回烟袋锅,手一直抖,捡了半天也没捡干净。他扶着墙挪到窗边,看着县城的方向,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那两句:“看不着,守不住……还说给她留着梨呢……”

太阳升起来了,光透过蒙着哈气的玻璃照进来,是冷的,半分温度都没有。巷子里有脚步声,是付聪惠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装着刚领的白菜和萝卜,走到门口停住了。她显然也接到了卫生院的信,平时说话脆生生的人,这会儿声音哑得很:“陈淀,我刚给那边打了电话,医生说都在全力救,用上最好的药了,有信我第一时间跑过来告诉你。”

陈淀没说话,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发不出声。“你也别太熬得慌,身子骨要紧。”付聪惠站了半天,也想不出啥安慰的话,那些话在这种时候都轻得很,她把菜放在门槛边,“菜给你放这了,要啥你就隔着门喊我,我今天就在村委值班,哪儿也不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娘一辈子行善,能挺过来的。”说完,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

巷口本来站着莲蓬、芦苇、菱角媳妇几个,正凑着头说话,看见付聪惠红着眼睛从陈家出来,几个人对了个眼神,没往这边凑,也没指指点点,拎着自己的东西,放轻脚步绕着走了。风把她们的说话声吹过来半句,又散在风里,听不清。

王满仓在巷口转了快一个时辰了。他怀里揣着一兜自己晒的干萝卜条,是秋天在板房后面空地上种的萝卜,切了晒的,安荣以前最爱用这个熬小鲫鱼。他昨天晚上就想过来,又怕人看见说他假好心,又怕陈家的人看见他生气,转来转去,看见付聪惠走了,才敢贴着墙根溜过来。他走到陈家门口,蹲下来,把那包干萝卜条放在门槛上,跟上次放白菜的地方一模一样。他蹲在地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静的,没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蹲到腿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猫着腰,顺着墙根快步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太阳到头顶的时候,又起风了,干冷干冷的,吹得铁皮顶哗哗响。陈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老周昨天带来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他揣在棉袄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好几次,纸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上面“能喝米汤”几个字,晕得快看不清了。指尖碰到口袋最里面,摸出半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是过年时候安荣塞给他的,说他跑业务费脑子,揣块糖在身上,饿了能垫垫。糖纸都磨得起皱了,他一直没舍得吃。

王守田下午过来了,棉帽子上沾着霜,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我又给镇里打了三个电话,托了熟人问,说现在还在抢救,没放弃,专家都过去了。你可千万别干傻事闯卡,真把你隔离了,你娘要是挺过来,回来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陈淀“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急,我们都急。”王守田站了半天,跺了跺脚,“我再去帮你问,有半分信我都跑过来告诉你。”说完,顿了顿,也没别的话,转身走了。

天擦黑了,谁也没提吃饭的事。荷花把水坐在天然气灶上,蓝莹莹的火烧着,铝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在静的屋里格外清楚。陈州把烟袋点着了,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圈飘在屋里,散不开,呛得人想咳嗽。陈宇轩把断了的铅笔削好,橡皮把本子上的铅印蹭得纸都起毛了,也没蹭干净。他把本子合起来,放在桌角,安安坐着,听着外面的风。

外面卡口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方影子。巡逻的脚步声走过去又走过来,来来回回的。窗台上还摆着半筐安荣秋天晒的干菜,整整齐齐码在竹筛里,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风卷着片干叶子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又滚远了。那是老槐树的叶子,从老村的方向吹过来的,黄透了,干得发脆。

陈淀坐在马扎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眼睛盯着手里的手机。他在等电话。等一个能让这口气松下来的信,等一个能让这屋里再冒起热乎气的信。夜很长,风很冷,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等。他娘十六岁嫁过来,吃了一辈子苦,把他拉扯大,给他看孩子,最苦的年月都没说过一句难,他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走的。窗外的风还在刮,那片干叶子被风吹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夜还长,可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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