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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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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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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二十三章 内讧逃窜

望东安置区的板房巷子里,天天压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腊月的风没遮没挡扫过整片区域,顺着板房缝往屋里钻,冷得钻骨头缝,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白霜。年关近了,管控没松,乡间的路堵着土堆、铁板,断了往来。

印着黑字的通告贴在板房墙上,纸都被风吹得起了边,可压在人肩膀上的日子,比条条框框更磨人。莲蓬、芦苇、菱角媳妇三个,天天关着门坐在冷屋里发呆。她们把一辈子攒下的拆迁款、养老钱,全存进了金茂金融,就想靠点利息安稳过日子,熬过拆迁这阵,守住晚年的稳当。谁知道兑付说停就停,本金套在里面,一分钱拿不出来。天天愁得饭都吃不下,坐立难安,往后的日子,半点儿亮堂都看不见。

荷花的心,一天天往下沉。陈淀的建材厂因为疫病停了工,新厂扩建欠的债,压在一家人身上。夫妻俩本来想的就不一样,一个信实干能熬出头,一个就想日子安稳,连着多少天没几句热乎话,就生分了。村里的糟心事一桩桩往眼里撞:陈二婶走了、她儿子受了刺激住了院、大伙跑了多少趟要说法都没结果。种种难堆在眼前,她困在又小又冷的板房里,堵得慌,没地方说,委屈一点点攒着,压得人喘不上气。

村里不少人都落到这步田地,钱没了,生计断了,到最后也没闹明白这坑是怎么挖的。一辈子安分守己的庄稼人,被挂着正规牌子的门面唬住了,稀里糊涂入了局,掉进了人家早布好的套里。这场祸事牵连得广,不止小王阳村,新区周边各村、邻县的商户、包工头子、做小买卖的,还有上班挣工资的,都把周转钱、工程尾款、多年攒的家底、跟亲戚凑的钱存了进去。流水似的钱,流到几个人手里,东挪西倒腾。疫病一来,市面停了,钱串子说断就断,多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就这么被卷进了这场空架子局里。

安置区里愁云罩着,人心散了,整片板房区被管控和冷气裹得严实,处处憋闷。小王阳村拆迁旧址的野地里,还剩几间没拆干净的破房子,偏,离卡口和人堆远,半点儿人声都传不到。这没人来的地方,成了三个主事人撕破脸、互相咬的藏身处。门窗关得严,厚布帘子挡得密不透光,屋里暗得很,空气凝着不动,闷得人胸口发堵。

刘擅利、张涙、乔辩三个人围着破桌子站着,桌上摊着乱哄哄的账本、欠条、转账条子,边上堆着几万剩下的备用现金,纸和钱堆得乱七八糟。之前搭伙挣钱的客气、对外装的体面,这一刻全撕干净了。暗乎乎的光里,只剩藏不住的慌、红了眼的贪,还有互相猜忌的紧绷。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之前的交情磨得半点儿不剩,就剩脸对着脸算账,屋里的气绷得紧紧的,碰一下就能炸。

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压垮了这层糊了多年的窗户纸。全域停工停产,大小工程停了,路封了,钱转不动了。靠吸民间的钱滚着走的法子,再也撑不下去。之前他们也闻着风声不对,换了几回名字、换了资质,躲着查,勉强撑过几轮。可疫病一来,没新钱进账,要兑付的人堵满了门口,查的人一步步紧,糊了多年的纸壳子全塌了,这场局,再也藏不住。

“眼下外面乱成这样,储户天天堵着门,查得一天比一天紧。” 刘擅利脸青着,眼神飘来飘去,早没了之前稳当的样子,声音发颤,藏不住慌,“再不走,咱们谁都脱不了身,最后一个都跑不掉。”

“别拿这话糊弄人!” 张涙 “啪” 地拍了桌子,桌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他往前凑,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的狼,盯着刘擅利,火压都压不住,“这一年多吸进来这么多钱,除了平时兑付那点利息,大半钱去哪了?账上的窟窿越捅越大,你想自己独吞?今天不把账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乔辩跟着踹了一脚桌腿,脸阴得能滴出水,往前逼了一步,话硬得像石头:“钱一直是我调的,每一笔进出都有记。这半年大笔的钱说没就没,绝对不是正常周转,肯定是你私挪了。刘擅利,今天账算不清,咱们就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

绷着的窗户纸就这么捅破了,三个人再也不装了。刘擅利被逼得没处退,脸一阵青一阵白,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压了半天的火也炸了,哑着嗓子吼出了钱的去向。他靠这个局拢来的大钱,在周边各县拿了好几片地,一层层打点关系、走手续,赌着新区发展地价能涨,等着倒手卖出去赚翻倍的钱。

谁知道疫病一来,一众项目全停了,合作的开发商全撤了。砸进去的钱全砸在了地里,成了死账。几年的谋划,千万的钱扔进去,转眼成了空。

“你简直是胡闹!” 张涙气得往前冲,抬手就要打,被乔辩一把拽住,嘴里还骂,“这么大的事你自己拍板,瞒着我们俩,实打实不管大伙的退路,硬生生把三个人全拖进死胡同!”

“我拖累你们?” 刘擅利拍着桌子吼,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这么多年哪回不是我出去疏通关系、一层层打点,才躲过去一回回查?花钱打广告、装门面,才引得人主动来存钱。一众路子都是我铺的,一众风险都是我担着!还有几百万借出去给亲戚朋友周转,我半毛钱没往自己腰包里揣!”

这话点着了火药桶,屋里骂声吵声混作一团。刘擅利也红了眼,把两个人的底全抖了出来,最后一点脸面也撕得稀碎。之前的兄弟情分,在钱和灭顶的祸事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借出去好歹还能听见个响,比你砸钱买地、全砸在土里强!” 张涙耍起横,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外借钱是铺人情留后路,不像你独断专行,把钱全锁死在地里!” 乔辩也寸步不让,硬邦邦顶回去。

三个人互相揭短、对着骂,把私底下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全摆到了台面上。拢来的那么多钱,只有一小部分用来付利息、撑门面;大半被刘擅利拿去拿地、打点、打广告,还有一部分转到了外地;剩下的,早被张涙、乔辩私自借出去、自己捞了好处。看着摊子铺得大,内里早空了,只剩一堆兑不出来的烂账。

谁对谁错早就说不清,祸事已经到了头顶。三个人也没力气吵了,扑上去抢桌上剩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推搡着、扭打着,平时人模狗样的老板架子全没了,衣服扯歪了、脸抓花了,只剩逃命前的贪和狠。

闹了一整夜,三个人都脱了力,也商量出了唯一的活路。当场找了个破铁盆,烧了一众账本、合同、转账条子,烟顺着破墙缝飘出去,没引来人,这些年钱过手的痕迹,就这么烧了个干净;几个人分了藏起来的钱,简单换了衣服;趁着天刚亮管控松,顺着田间小路分头跑,从此断了联系,各走各的,就算以后被抓,也不许供出别人。

天刚蒙蒙亮,大雾罩着野地,光还没透出来。三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各自揣着钱,绕开主路的卡口,借着雾的掩护钻进了庄稼地,就这么没了踪影。

安置区还是静的。莲蓬、芦苇、菱角媳妇还有荷花这些人,在板房里一天天熬着,半点儿不知道那边已经天翻地覆。她们到最后也想不明白,明明看着正规、有牌子有手续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坑人的套。

这些辈辈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一辈子勤快踏实,不信歪门邪道,就被那点高利息勾着、被光鲜的门面蒙了眼,把半辈子血汗钱投了进去。风还在刮,板房的铁皮被吹得哗啦响,没人知道跑了的人去了哪,也没人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三个主事的跑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这场扫过新区和周边的风波,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储户心里那点盼头全灭了,多少人的半辈子血汗,打了水漂。小王阳村的难一层叠着一层,拆了家、疫病封着、厂子停了,整个村子的日子,就这么沉在冬天的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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