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春寒还赖在平原上不走,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冷意,扫过望东安置区连片的板房,穿巷而过,卷着地上的细沙,凉气顺着板缝往屋里钻。清晨的雾裹着湿冷的气,罩着小王阳村,村东头老槐树底下的广场静的,人说话都压着声,连追跑的孩子都被大人拽在身边,没多余的喧闹。全村打预防针的准备头天就归置妥了,帐篷、桌椅、一米线、冷藏箱都摆得整齐,大伙都等着。
熬了这一冬的封门守家、厂子停了工地歇了、金茂爆雷的事接二连三砸下来,这回免费打这一针,是落在乡土上最实在的防护。没敲锣打鼓宣传,也没挨家挨户催,对于熬了一层又一层难的村民来说,这一针,是憋闷日子里少有的安稳,哪一步都错不得。
村“两委”天不亮就到了,分工明确,现场秩序顺顺当当。王守田攥着旧对讲机站在最前面,嗓子哑着调度全场,眼里布着红血丝,是熬了无数个通宵守卡口、排纠纷攒下的累;张红旗守着放针剂的冷藏箱,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推,逐行核对批次、登台账,笔下得慢而稳,半点儿疏漏没有;韦国纪、宋保安一左一右守在广场两侧,扶一把站不稳的老人,把乱跑的孩子领回家长身边,顺着队伍的动线引导;臧文利坐在登记桌后,低头录村民信息,笔下得快却稳;付聪惠揣着备用口罩、温水和几块水果糖,在队尾照看着老人和孩子,见了吓哭的娃就塞块糖,凑在老人耳边慢声说打针的注意事项。镇里的李副书记一早就到了,在现场蹲点守着,一步没离开,盯着每个环节按要求走。
几顶蓝白帐篷顺着广场排开,黄色一米线在灰水泥地上画得笔直,划出齐整的秩序。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早早就位,护目镜上的雾凝了水顺着面罩往下滴,他们也顾不上擦,手消了一遍又一遍,口罩勒得耳后通红,脸上压出牢牢的印子。春晨气温还低,防护服里闷得全是汗,风一吹凉得透骨,站了一早上的人衣服湿了又干,还是挺着背站得笔直,安静等着开针。村民都按要求戴着口罩,顺着黄线排队,没人插队喧哗,也没人随意走动,偌大的广场只有风卷着细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陈淀搀着陈州,带着陈宇轩站在队里,腰板挺得直,眉眼却一直垂着。陈州两只手揣在打补丁的旧棉袄袖筒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旱烟袋,没点,就那么攥着,烟袋锅上陈淀小时候摔出来的小凹痕磨得发亮,背比去年又驼了几分。老人话少,盯着地上的黄线发呆,他在这活了一辈子,见过灾年、见过拆迁,见过数不清的难,却没熬过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陈宇轩紧紧挨着爷爷,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断了半根的书包带自己用尼龙绳系着,书在包里装着,他手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一路安安。厂子卖了、债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么久的难磨得陈淀浑身的劲儿都散了,他一直没抬头,既不敢看前面齐整的现场,也不敢对视身边一样遭了难的乡邻。他们前面,菱角媳妇、莲蓬、芦苇三个女人肩并肩站着,脸色蜡黄,眼里压着化不开的沉,这一年钱没了、跑断腿也没处说理、天天熬的苦,全藏在沉默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守田清了清嗓子正要喊开始,广场墙根下,一个影子缩着,压着身子往这边蹭。
王满仓缩在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藏在暗处,脖子上之前晃眼的粗金链子没了,手腕上的玉镯子也没了,只剩一圈戴久了磨出来的白印子。他趁着大家都看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想顺着墙根溜到队尾。他躲躲闪闪的样子,被菱角媳妇一眼看见。
没人喊也没人叫,菱角媳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手指攥紧,指节泛了白。攒了一年的气翻上来,她没吵没闹,就定定地看着王满仓,声音哑得很:“你也来打针啊。”
这话一出,莲蓬、芦苇同时转过头,看清了人。莲蓬怀里的小娃吓哭了,她拍着孩子的背,肩膀略发颤,没骂一个字,眼泪先滚了下来。芦苇腿有旧疾,拄着棍晃了晃,三个人没说话,挪步拦住了王满仓的去路。
周围知道内情的村民都转过了头,人围拢,本来整齐的队伍松了。风卷着细沙打在人脸上,没人躲,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场上的气氛凝住了,压在每个人头顶。一冬的憋闷、一辈子血汗钱打了水漂的疼、跑了多少趟都没结果的茫然,还有闭门守家的日子里没处撒的慌,堵在大家胸口,不用喊不用闹,全在这无声的对峙里。谁都清楚,王满仓虽不是主谋,可当初是他走家串户拍着胸脯说利息稳,左邻右舍劝着投钱,一村人的难,最初都是从他那张嘴开始的。
王满仓僵在原地,浑身发紧,头埋得快贴到胸口,手死死攥着衣角,半句话也辨不出来,只剩没处躲的窘迫。
韦国纪、宋保安第一时间上前,把围拢的人往两边引,守着队伍秩序。王守田、张红旗快步走到中间,不呵斥也不强行压人,站在两边隔开人群。李副书记走到人圈中间,声音平稳厚重,压下了场上的躁动:“大家先回自己位置,今天先顺顺利利把针打了,有什么诉求,打完针到村委会,我在那儿等着大家。”
菱角媳妇腿一软,蹲下去,垂着头不说话,肩膀抖着。周围村民都沉着脸,没人闹,可眼里的委屈谁都看得见。
李副书记看着大家,声音实诚,没说半句空话:“那个案子公安一直在查,从来没停过,追赃的事也在往前推。大家的委屈和诉求,村里、镇里都一笔一笔记着,一件都落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缓:“先顾好自己的身子,身子硬朗,才有等公道的底气。”
王守田跟着开口,嗓子还是哑的,话却重:“要说法的事,我带着大家跑,搁不下。先排好队打针。”
付聪惠上前扶起菱角媳妇,轻声劝着。镇、村的干部把人分开,耐着性子解释,没硬拉也没训人。场上的气顺了,大家没说话,不声不响回到自己位置,队伍又排齐了。这场事,从沉默开始,又在沉默里平了。
秩序稳了之后,工作人员把王满仓引到侧通道,跟人群错开打针。他全程驼着背,眼睛盯着地面,不跟任何人对视,打完没等歇够时辰,按着棉签就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口。后来陈淀在村口碰见过他一次,人瘦得脱了形,咳嗽得直不起腰,看见陈淀,他嗫嚅半天憋出一句 “陈哥对不住”。陈淀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他,转身走了。
王守田抬了抬手,这才正式开针。
医护动作利落又轻,登记、核对、打针、歇脚观察,每一步都走得顺。轮到陈淀的时候,针尖扎进皮肤那点轻微的疼传上来,他鼻根发胀,眼泪没声儿漫了眼眶,他抬着头看天,没低头也没擦。前面三个女人依次打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全程没说一句话,都按流程走。
观察区的长凳擦得干净,摆得整齐,一众人都安静坐着,有老人咳了一声赶紧捂住嘴,没人凑堆聊天,也没人刷手机,连呼吸都放得轻。每个人打完都把那张薄薄的打针凭证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走两步还下意识按一按。春风卷着帐篷角哗啦响,风里带着刚化冻的泥土气,也裹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散不去的凉。角落的医疗垃圾桶立着,用过的棉签、针管都按规矩收在里面,冷的金属边映着一张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从这之后,查凭证、定期筛查、村口值守成了日子的一部分,大家都习惯了。跑了的那三个人还没信,钱能不能追回来也没个准数,小王阳村的人心里带着没平的疙瘩,接着过这漫长的日子。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枝尖上已经冒了点嫩黄的芽,只是还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