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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五月，冀中平原的风裹着尘土，整日在小王阳村街巷里穿荡。霾气沉在地面，天地一片灰蒙。
安淀新区官宣落地三个月，片区细化规划迟迟未公示，征迁安置全无动静。小王阳村依旧是望淀镇下辖的普通村落，八千多亩冬小麦长势正好，青绿铺遍原野。只是这片土地的人心，早已乱了分寸。
新区风声传开后，各地炒客扎堆进村，日夜倒腾地皮流转。村内宅基地价格被层层哄抬，半月之内翻数倍。清容县金茂街的理财代办常年蹲守村口游说，家家户户都揣着一夜暴富的念头。往日踏实务农、勤恳本分的村庄，渐渐成了资本逐利的场子，人人跟风躁动，再无旧日安稳。
天刚蒙蒙亮，王守田熬了一整夜，整理完村内乱象台账，推着摩托车走出大队部，喊上张红旗，两人一同往镇上赶。
车轱辘碾过村街路面，一路向东穿行。村西旧小学挨着大队部，土坯院墙爬满青藤，校门常年虚掩，早已听不到读书声，只剩死寂。村中心陈家老宅临街而立，一旁的村级服务站牌子鲜红刺眼，铁门半敞，往日热闹的办事点位，如今空空荡荡。
村东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石凳向来是村民闲谈落脚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不远处，陈淀与荷花的婚房宅基地屋舍齐整、路面干净，本该烟火不绝，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沉寂。
出了村口，通往望淀镇的公路两侧，白桦树沿路排开，新叶翠绿鲜亮。连片麦田灌浆饱满，正是需要管护浇灌的时候。可地里少见务农的村民，大半人都在忙着钻营投机、倒腾地界，二水灌溉迟迟没人动工。连着两场透雨落下，麦田自顾自扎根抽穗，守着这片土地最后一点本分。
二十分钟车程，两人抵达望淀镇政府大院。院落规整干净，烫金镇名石碑立在门口，灰砖办公楼整齐排布，旗杆挺立，松柏苍翠。清晨的大院肃穆冷清，带着基层机关独有的疏离感。
王守田怀里紧紧揣着问题台账，面色沉凝，压着整夜攒下的焦灼。
“走，直接找李副书记。村里的乱象压不住了，必须镇上出面管。”
二人没进党政办等候，直接敲响了副书记办公室的门。李副书记刚落座，桌头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抬眼看见两人，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落座。
王守田不绕弯子，将台账摊在桌面，开门见山。
“李书记，小王阳村风气乱得厉害。外来人员恶意哄抬地价，私下流转宅基地、耕地。不少村民把种地本钱、养老积蓄，全都投进了金茂街的民间理财。短短半个月，多户人家因投资闹得家庭失和、邻里反目。眼下麦子将熟，村民无心务农、田地无人管护，再放任下去，迟早出大乱子。”
张红旗紧跟着补充。
“这套理财路子不正，专门盯着村民的地契、宅基地放贷撮合，还在村西旧小学设了隐秘窝点，周边各村村民扎堆参与。我们村干部劝破了嘴皮，没人听得进去。村里没有执法权限，实在拦不住，只能来镇上恳请做主。”
李副书记随手翻了几页台账，看得潦草。他身子往后一靠，点了一支烟，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语气透着明显不耐。
“做主？我能给谁做主？”
“望淀镇十五个自然村，村村炒地、做民间理财，不是你们村独有的乱象。”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加重，带着基层工作的疲惫与强硬。
“如果每个村都天不亮往镇上跑，反馈一模一样的问题，镇里别的工作还干不干？现在全镇全力对接新区配套，任务压头、琐事繁杂。你们拿全域共性问题上门，好听点是履职，说白了就是小题大做、徒增困扰。”
“你们也多往外看看。城乡开发阶段，土地流转、资本运作是常态。这种民间集资放贷、私下理财的路子遍地都是，是阶段性市场趋势，不是一乡一县能按住的。就算报到上级主管部门，也没人专门出手管控。”
“村民自愿签字、自愿投资，没人逼迫，属于市场自主行为。镇里没有权限、没有依据插手。你们村干部的本分，是稳住村内秩序、守住维稳底线，不是盯着这些普遍现象反复上报添乱。”
“新区刚落地，上级盯得紧，维稳压倒一切。这种牵扯极广、边界模糊的民间纠纷，贸然插手最容易激起民怨。一旦闹出越级上访、聚众滋事，层层追责，谁都担不起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稳住平稳，才是最稳妥的干法。”
王守田听得浑身僵硬，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顶。他起身站定，声音微微发颤。
“李书记，我们不是添乱，是想救乡亲！这些看似正经的理财投资，全是套人的坑，根本不是什么市场大势。一旦泡沫破了，村民钱没了、地没了，几代家业全然落空，后果根本收拾不住！”
李副书记脸色沉冷下来，烟头重重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破不了。就算真出问题，也是成年人自主选择，盈亏自负。”
“话我说明白了。全域共性问题，镇里不介入、不处置。你们立刻回村，安抚村民、稳住舆情，守好村内安稳。但凡因此闹出上访、聚众事端，唯你们村干部是问。”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低头埋进文件堆里，逐客意思明明白白。
王守田望着伏案的镇领导，眼底最后一丝希冀落空。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争辩，默默收起台账，转身往外走。
张红旗看了一眼伏案的李副书记，又看向王守田沉郁的背影，无声长叹，快步跟上。
两人骑着摩托车返程，一路无话。风沙扑面，又冷又涩，刮得人脸皮发紧。再看沿途熟悉景致，老槐树、服务站、旧小学照旧立在原处，景物未改，心境全然不同，满眼只剩苍凉沉重。
回到村委大队部，两委班子全员等候在屋内。韦国纪、李爱民、臧文利、宋保安、付聪惠几人目光齐齐投来，人人带着期待，等着镇上的处置答复。
王守田将台账重重搁在会议桌上，沉默落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满脸疲惫。
“守田哥，镇上怎么说？会派人下来整治管控不？”李爱民率先开口，语气急切。
王守田沉默片刻，抬眼扫过众人，嗓音沙哑低沉。
“镇里不予处置。说这是全域普遍现象，是发展大势，镇村甚至市县都管不住。还说我们小题大做、无事添乱，只让我们回村稳住局面，不许出事。”
一句话落地，屋内瞬间死寂。窗外风声呜呜穿巷，成了满室唯一的动静。
“不管？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村里乱下去，看着乡亲往火坑里跳？”宋保安攥紧拳头，压着的愤懑尽数翻涌上来，低声发问。
“不放着还能怎样？”韦国纪靠着椅背轻轻摇头，语气无力，“镇里都撒手不管，我们村两委没权、没资源，根本拦不住、管不了。”
“可那都是实打实的乡里乡亲。”付聪惠眼圈泛红，声音轻而发涩，“眼睁睁看着他们栽坑，谁心里能过得去。”
臧文利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台账上，嘴唇微动，最终一言不发，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李爱民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声音发紧。
“镇里不作为，村里拦不住，外地炒客四处窜，理财项目暗中蛊惑人心。难道我们就只能坐视不理，看着全村人一步步被套牢、倾家荡产？”
无人应答，整间屋子沉寂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透亮，这场土地炒作、资本催生的乱象，早已超出村级班子的能力范围。可面对朝夕相处、淳朴本分的乡邻深陷迷途，没人能真正释怀、袖手旁观。
王守田静静坐着，抬眼望向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不止，村落街巷依旧是旧模样，只是人心早已涣散，风气全然松动。
前路模糊，他看不清这场席卷全村的狂热何时收场，更看不清小王阳村未来的去向。
风沙未歇，尘土漫天弥漫。大队部内，七名村干部各怀心事、默然端坐。窗外风声盘旋回荡，一道无解的困局沉沉悬在全村上空。
漫天风沙里，整座村庄只能拖着迷茫前路，一步步艰难往前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