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带着透骨的冷,呜呜地扫过小王阳村旧址。
第三年入冬,整村拆迁快收尾了。麦收后集中签协议,入秋后连片拆房子,到了腊月,之前飘着炊烟的农家院,都塌成了断壁残垣。土坯院墙塌了大半,老碾盘斜歪在荒草里,街巷的轮廓还能认出来,只是没了烟火气,没了人影。荒地上荒草连成一片,碎瓦片子被风卷得满地滚,空着的残墙对着旷野,立着,藏着一肚子冷清。
全村按着新区规划,搬到了旧址西北三公里的望东临时板房安置区。连片的板房盖得齐整,卫生室、便民小卖部都有,老邻居还是天天见,只是老家没了。只有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孤零零立在整片废墟中间,皴裂的树皮刻着多少年的风霜,成了小王阳村剩下的唯一一点故土念想。
年关越来越近,时疫的消息从城里传到乡下,没几天就扫过了整个华北。安淀周边大小工地先后停了工,塔吊停在那儿不动,路封了,之前热热闹闹的基建潮冷了下来。楼盘停售,房价向下掉,靠着工程周转、民间吸钱撑着的资金盘,断了进钱的路子。刘擅利、张涙、乔辩三个人靠着民间资金周转撑着壳子操盘的金茂金融借贷机构,本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空架子,基建一停,绷了那么久的资金链断了,之前答应的高利息,再也兑不出来了。
安置区里,攥着投资单子的村民天天来回转,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年关近了,街巷里半点儿过年的气息都没有。说好按月结的利息一拖再拖,到最后,王满仓的电话都没人接了。
陈二婶揣着那张被摸得皱巴巴的单子,一早就去找莲蓬、芦苇和菱角媳妇。几户人家都是把拆迁款和一辈子养老的钱全投进去了,本想靠着月息贴补家用、给孩子攒点家底,这会儿人人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坐立难安。几个人商量了一下,结伴去清容县城找王满仓对质要钱。
这时候的王满仓早就搬离了村子,靠着拉人投资赚的差价,在县城买了房子。之前回村,他开着黑色硬派越野车,脖子上的粗金链子、手腕上的朱砂镯子晃眼,行事张扬,一副门路广的样子。可这天开门看见堵在门口的乡邻,一身的傲气没了。他头发乱蓬蓬的,眼里爬满红血丝,松垮的睡衣裹着一身颓态,半点儿之前的风光都没剩。
村里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说起张涙,有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爱养鸽子,养了一群,飞得再远都能找回来,那时候大伙都叫他‘小北鸽’。谁能想到,鸽子飞着飞着,就飞歪了呢。” 另一个老人磕了磕烟袋锅:“飞得再高再远,心不正,早晚得栽下来。”
“满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好的利息迟迟不发,本金也没个着落,今天你总得给我们一句准话。” 陈二婶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把他拦住。
王满仓眼神躲躲闪闪,身子往后缩,急着把自己摘干净:“你们找我没用。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真正管事的是张涙、乔辩和刘擅利。钱都是他们团队管着,要讲理、要钱,你们该找他们,堵我家门口没用。”
三两句话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任凭众人怎么问怎么求,他始终缩着脖子推脱,最后干脆关上房门,把外面的敲门声和喊声全挡在了门里。
众人没办法,只能按照他说的,转去县城核心街区。全城都在严管这病,沿街商铺大多关着门,路口设着卡查人,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人人戴着口罩、脚步匆匆。一处资金点关着的卷帘门前,聚满了周边各村来要钱的村民,队伍排得老长,站着。冷风刮在身上,没人顾得上染病的风险,一张张沉下来的脸底下,藏着血汗钱打了水漂的沉重和无望。
街上清清,唯独这儿的人扎眼。几百个村民顺着街站着,都是被高息骗了的普通老百姓。有人皱着眉,在原地来回踱步;有人裹着薄被子缩在墙角,守了一整夜,冻得手脚僵硬也不肯走;老人低着头不说话,妇女小声啜泣,焦灼、茫然、愤懑混在一块儿飘着。几个人这才看明白,这场祸事不止小王阳村,周边十里八乡,数不清的农户都掉进了坑里。
门店的铁门紧紧关着,从头到尾没人出来应声。众人在冷风里守了一整天,还是半点儿头绪都没有。有人提议去县里反映情况,一群人收拾了情绪,结伴往政务大院走。大院外围着围挡,执勤的人守着卡口,劝人群散开。上头的命令摆在那儿,各地被骗的人还是不断往这儿聚,日子过不下去的急迫,压过了卡口的规矩。
大院门口的场面僵住了。人挤着人,老百姓举着单子,一声声诉求就想要回养老活命的本钱。喧闹里混着压着的哭声,有人红着眼圈数着家底掏空的难处,情绪快绷不住了。执勤的干部和值守的人反复疏导,讲规矩、说流程,可众人压了多少天的委屈和火气早就沉了底,没人退,双方僵持了很久。
封路设卡、门店关门,反映问题一时没有结果。跑了一整天,莲蓬、芦苇、菱角媳妇和陈二婶浑身是累,心气沉到了底。几个人没力气回安置区面对邻居的问询,脚步不由自主拐回了小王阳村旧址。
断壁残垣间荒草萧瑟,冷风穿过巷子,卷起细碎的尘土和枯叶子。几个人走到村东老槐树下。老树枝干苍劲,孤零零立在一片废墟中间,托着整村人放不下的故土根脉。之前天刚亮的时候,树下邻居凑着坐、拉家常、热热闹闹,现在只剩枯枝迎着风,四下里空寂冷清。
几个人围着树根坐下,压了多少天的情绪,终于卸了下来。
陈二婶看着满目的疮痍,眼眶红了,声音发颤:“老宅子拆了,地征了,也就这棵老树还认得咱们。一辈子攒的家底,说没就没,往后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熬。”
菱角媳妇低头擦着眼角的泪,满心悔意:“当初贪念上来,认准了高息稳赚,谁劝都听不进去。现在钱全没了,再后悔也晚了。”
莲蓬低着头不说话,芦苇叹了口气。之前陈淀好几次当面提醒大家,离来路不明的高息盘子远点儿,小心是圈套,那时候众人只觉得他死板,私下笑他不懂捷径、见不得人得利。大难临头,才知道好话中听,只是一切都晚了。
消息很快在安置区传开,越来越多被骗的村民陆续跑到旧址老槐树下。树下人多了,有人小声骂骗子黑心,有人怪自己贪心害了家里,有人望着废墟发呆。之前淳朴的邻里闲谈,全变成长长的无奈叹气。
骗局全露了馅,幕后操盘的刘擅利、张涙、乔辩三个人,利益同盟散了。眼见资金链断了、要钱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三个人各顾各的跑。有人偷偷转走剩下的钱准备逃,有人互相拆台、甩锅推责任,有人连夜烧了账本、藏起踪迹。之前凑在一起捞钱的同伙,大难临头,全作鸟兽散了。
远在邻县工业集中区经营利民建材厂的陈淀,借着新区帮扶顺利外迁落地,多少年守着做实业的本心,不碰民间私贷、不贪捷径的暴利,又早早还清了之前一众合法的债务,踏实经营,侥幸躲过了这场扫过乡野的集资大劫。
可扫遍全域的时疫,从来不会偏着谁。全域工地停工、物流断了、原料进不来、市场冻住了,建材厂被迫全面停产。厂房租金、设备维护、工人基本工资天天都要花钱,就算陈淀行事稳当、家底厚实,在持续的全域静街下,也陷入了两难。
闭门的日子看不到头,前路看不清。厂子能不能扛过这个冬天?一直耗着的现金流能不能撑到市场回暖?素来稳当笃定的陈淀,第一次被茫然裹住,前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北风还在刮,老槐树立在废墟上,守着小王阳村之前的烟火气,也托着一村人的贪念、悔恨和无奈。安置区里人心惶惶,要钱的路看不到头,跑了的人找不到踪迹,实体行业全停了。病气罩着的安淀大地上,这场人人盯着的发财梦碎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槐树枝上,沙沙响,更冷的日子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