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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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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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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一十六章 求助无门

天刚蒙蒙亮,薄雾漫过田野。陈淀一早就往村西利民建材厂赶,远远瞅了一眼,心猛地沉了下去。

往常天不亮就开的厂区铁门,这会铁栓插得死死的,关得严严实实。偌大个厂子静悄悄的没人,只有晨风卷着细土,在空院子里打旋。

“周师傅,开门。” 陈淀抬手拍门。

没一会,门卫室的小门吱呀开了。周师傅弓着腰探出头,开锁的动作慢腾腾的,眉头皱着,脸上全是化不开的愁。

“淀子,别费力气了,厂子今儿开不了。”

陈淀迈步走进院子。生产线上落了层薄灰,料场空落落的,连日子夜忙活的热乎气都没了。

“昨夜说好今早进料复工的。” 他声音发紧。

“后半夜就让人给堵死了。” 周师傅抬手指着静悄悄的车间,“半夜莫名断电,电工根本联系不上。天没亮,质监的人就来贴了封条,说流程不合规矩。紧跟着城管送了罚单,嫌物料占路,直接让停厂。还有几个外乡人,后半夜守在门口,放话谁进厂干活,就卸谁的腿。夜班的工人吓得连夜跑光,没人敢沾这摊子事。”

陈淀脑子嗡的一声,立马给货车司机打了电话。

电话一通,对面语气急急忙忙,全是怕事的意思:“淀子哥,对不住,这活我真不敢干了。车刚出县城就让交通队扣了,人家放了狠话,只要是给你家拉货的车,见一辆扣一辆,没人敢通融。”

话音落,电话直接挂了。

他手指发僵,又打给电工高树青。等了半天,那边才接,声音压得低低的,全是忌惮。

“陈老板,别再找我了。电力所有死规矩,谁敢去你厂里检修接电,直接扒了谁的执照,我一个小工人,惹不起公家的规矩。”

“就算停厂整改,也得说清毛病在哪,总得给人整改的路子。”

“上头不挑毛病,也不说话,就让干等着。你别为难我了。”

电话又匆匆挂了。

两通电话都打了水漂,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 地砸在水泥地上。屏幕震了震,响声空落落的。

陈淀站在静得吓人的厂子中间,早看明白了眼前的局。对方一层一层设卡,一步一步堵死,半分喘气的空都不留,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周师傅看着他站着不动的背影,低声叹道:“淀子,不是村里人冷血不帮你,是风声太紧、来头太大。谁伸手帮你一把,自家日子就得跟着遭殃。咱都是土里刨食的老百姓,实在扛不住这份祸事。”

陈淀没说话,捡起手机,锁上门转身走了。

半辈子心血攒起来的厂子,一夜之间就停了。所有的奔头、所有的活路,全封在了这扇冰冷的铁门后面。

回到村里老宅,陈州、安荣、荷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三个人看着他,都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厂子咋样了?” 安荣声音发颤,眼里还藏着点侥幸。

陈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嗓子干得发哑:“停了。车扣了,电断了,厂封了,工人也全走了。都是对方暗地里下的套,故意逼我们。”

安荣身子晃了晃,死死扶住门框,低着头咬着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州攥紧烟袋,重重往门槛上一磕,木头撞得闷响。老人脸铁青,肩膀微微抖,半天压着火开了口。

“这人的心肠,真是黑透了!还有王满仓那墙头草,天天在村里嚼舌根、搅浑水,真当咱陈家没人撑腰、任他拿捏?”

“爸、妈,你们稳住。” 陈淀抬身站起,眼底泛红,“我去找王守田。他是村支书,管着全村的事,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人欺负。”

荷花伸手想拦,指尖刚擦到他袖子,就被他甩开了。

“再没人出头管公道,这个家就真垮了。”

陈淀大步走出老宅,直奔村西村委会。

路过村中间的为民服务部,空地上的青石墩边围着一群妇女。王满仓蹲在人堆中间,压着声音碎嘴唠闲话。众人看见走得急急忙忙的陈淀,话头立马断了,几个都低头搓衣角、挪开眼神,没人敢跟他对视,全是怕沾事的样子。

唯独王满仓不躲不避,反倒起身拦住路,语气轻佻又阴损。

“哟,陈老板。厂子干黄了,这是又想去攀哪门高枝、托哪路关系?”

陈二婶抿着嘴,小声嘟囔:“本来安安生生过日子多好,非要折腾那些烂债,如今惹下大祸,连累全村跟着担惊受怕。”

周围七嘴八舌跟着附和,每句都透着怕惹祸的意思,字里行间全是街坊的生分。

王满仓见状更嚣张了,上前半步死死挡住路:“你也听见了,全村人都怕被你拖累!我劝你识相点,趁早把祖宅厂地交出去,别到最后一无所有,家也守不住。”

“王满仓。”

陈淀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把人拨开,指节绷得紧紧的。

“我陈家欠债还钱、本本分分,没坑没骗。轮不到你做别人的走狗,在村里搬弄是非、落井下石。”

他没再跟他废话,红着眼直接冲进了村委会院子。

木门一推,带进来一股穿堂风。

屋里烟味很重,王守田坐在桌子后面,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尖。看见他冲进来,支书抬眼看他,眼里全是散不去的累,半天慢慢吐出一口气。

“淀子。”

“王支书。” 陈淀停在桌前,喘着粗气,“对方故意围堵封厂,王满仓天天造谣孤立我们。我们陈家本本分分,从没赖账躲责,凭啥被逼到这份上?这事,你到底管不管?”

王守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缓缓点了点头。

“你家的冤屈,我心里透亮。是有人仗势欺人、故意设局坑你。”

“透亮就该管!” 陈淀嗓子发哑。

王守田猛地抬起眼,手掌 “啪” 地拍在桌子上,声音绷得紧,压着一肚子的憋屈。

“我哪能不想管?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一砖一瓦把厂子建起来,哪能忍心看你被人活活逼垮?”

那股激动劲一下就散了,只剩下浑身的无力。

“新区马上落地,全区域抓维稳。前两天镇上李副书记专门找我谈话,明说村里但凡出一点纠纷、有人上访,不管对错,先撤我的职,再停了全村的拆迁补偿。”

他看着陈淀,眼底全是愧疚和两难。

“我丢官不丢人,可几百口村民的养老钱、孩子娶亲的本钱,全压在这上面。我不能因你一家,拖垮全村老小,我担不起这份骂名、这份罪责。”

陈淀僵在原地,一肚子的火气,全被冷水浇透了。

“不止镇上给压力。” 王守田声音更低,藏着压不住的怕,“对方私下放了话,我要是敢管你的事,就找我老婆孩子的麻烦。他背后人脉广、有钱有势,手段阴得很。我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没权没势,根本扛不住。”

他肩膀早就垮下来了,语气累得快不成样子。

“一边是全村生计,一边是家人安危,一边是我自己的良心。淀子,我早就被逼得左右不是人。”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先前那张事实证明。再多一分,我不敢,也做不到。叔对不住你。”

陈淀看着累得脱了形的王守田,没说话。

半天,一肚子的气、委屈和不甘心,全沉了下去,变成了透心的凉。

他这会才明白,不是村里人冷血,是一层一层的网压下来,最底层的人根本破不了局。

陈淀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懂了。不怪你。”

他转身走出村委会。外面天光大亮,晃得人眼睛疼。陈淀却觉得浑身发冷。

厂子停了,路堵死了,求告没人管,街坊都躲着。陈家早就成了小王阳村里的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悬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回到老宅,三个人还在屋里站着等。不用说话,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结果。

陈淀坐下,把王守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屋里一下就静了。

安荣低着头掉眼泪,哭声压得极低,只在院子里轻轻飘。陈州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半天,一滴老泪慢慢淌了下来。荷花抿着唇,站在一边没动,一句话也没说。

陈淀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叠证据,抬头看着一家人灰败的脸。静了一会,他慢慢抬起头,眼里冒出点破釜沉舟的硬气。

“村里路断,还有镇上。”

他语速不快,声音哑却稳:“明天一早,我们带上所有证据,去镇政府说理。李副书记管维稳和征迁,新区这敏感时候,最怕出乱子。我们不求他偏帮,只求一个公道。”

陈州睁眼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最后慢慢点了点头,长叹一声:“好。去。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任人拿捏、活活憋死。”

夜色漫过村子。老宅的灯昏黄,在无边的黑里晃着,像风里的蜡烛,晃来晃去,却一直没灭。

村外僻静路边,深色轿车停在黑影里。

王满仓弓着腰站在车旁,对着后座低声汇报,语气谄媚得不行:“涙哥,办妥了。王守田不敢沾手了,厂子瘫了,陈家走投无路了。”

后座的张涙微微抬眼,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冷。他指尖慢慢摩挲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动作轻悠悠的,没半分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

“很好。”

声音平淡没温度,听不出情绪,却自带压人的气势。

“我看他们还能硬撑几天。等他们耗不住了,自己上门低头,祖宅、厂子,全是我的。”

车窗慢慢升上去,挡住了夜风,也挡住了这一地见不得人的算计。

村里的路,已经堵死了。陈家明天去镇上的那条路,看着是绝路里的一点指望,其实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已经铺在前面,就等他们踩进去。

更大的风浪,已经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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