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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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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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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五十章 阴招

一 砣港:筹谋与“借款”

刘延寿揣着从开录像厅的表弟那里连哄带吓“借”来的八百块钱(利息高得吓人),又偷偷摸摸去找了在镇信用社当信贷员的远房堂侄刘有财。他没直说目的,只唉声叹气,说家里想翻修房子,儿子要结婚,缺口不小,想问问有没有“来钱快”的门路,或者认识在洪州“吃得开”、能“平事”的朋友。

刘有财在信用社见多了三教九流,对刘延寿的底细和为人一清二楚。他不想沾太多,但碍于一点拐弯抹角的亲戚情面,又收了刘延寿塞过来的两包好烟,便含糊地提了一嘴:“洪州那边嘛,鱼龙混杂。我听说西郊那片,有个叫‘疤脸老七’的,以前是国营厂保卫科的,下岗后混社会,手下有一帮小兄弟,专接些……催债、看场子、打听消息之类的活。为人还算讲‘规矩’,给钱就办事。不过,延寿叔,我可提醒你,跟这种人打交道,分寸可得拿捏好,沾上了,甩掉可难。”

刘延寿要的就是这个。他记下“疤脸老七”的名号和常出没的录像厅、台球室地址,千恩万谢地走了。有了目标,有了有限的“活动经费”,他那颗被嫉恨和恐惧啃噬的心,又重新活络起来,甚至生出一股病态的兴奋。刘玉林,你不是在洪州立住了吗?不是接了单子吗?我让你做不成!

他盘算着:直接去工厂搞破坏,风险太大,也未必能找到地方。最好的办法,是从外围下手,让他难受,让他分心,让他花钱,最好是能让他手下的工人害怕,不敢给他干。工人散了,订单黄了,看他还能不能蹦跶!

几天后,刘延寿坐上了去洪州的早班车。他穿着最好的衣服(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揣着那八百块钱和一张写着“疤脸老七”信息的纸条,心里盘算着说辞和价码。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陌生的风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狠厉与忐忑的复杂表情。这一次,他要去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用他最熟悉也最拿手的“阴招”,去搅动那潭他够不着的水。

二 洪州:骚扰与钉子

刘玉林和冯莲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经过近一个月的磨合,仓库里的生产终于慢慢走上了正轨。

冯莲的工序调整见效了。张姐专门负责上前襟拉链和口袋后,速度快了,质量也稳了。两个新手女工只做简单的合缝,出错率大大降低。冯莲自己承担了最复杂的肩袖拼接、后中缝和总检,虽然累,但保证了关键工序的完美。刘玉林优化了排料,裁剪速度提升,边角料也利用得更充分。日产量从最初的几件,缓慢爬升到了十五件左右。虽然离最终目标还有很大距离,但至少看到了稳步前进的希望。

仓库里的气氛也松弛了一些。女工们渐渐熟悉了工艺,彼此间有了简单的说笑。刘玉林负责大家的午饭,常常是冯莲提前熬好一大锅青菜肉丝面,或者蒸一笼馒头,就着咸菜,大家围坐在裁剪台边匆匆吃完,又立刻投入工作。条件艰苦,但目标一致,有一种同舟共济的踏实感。

这天下午,刘玉林正在清点新到的一批风衣扣子,仓库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砰”一声不轻不重地踢开了。

三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亮,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进来,嘴里叼着烟,眼睛四处乱瞟。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浅疤的瘦高个,眼神阴沉,正是“疤脸老七”手下的一个马仔,外号“泥鳅”。

“喂,哪个是老板?” 泥鳅吊儿郎当地问,吐了个烟圈。

仓库里的缝纫机声瞬间停了。女工们都停下手中的活,有些紧张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张姐胆子大些,站起身:“你们找谁?有什么事?”

“找你们老板!谈点事!” 泥鳅斜着眼,目光在几个女工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闻声从裁剪台后走过来的刘玉林身上。“你就是老板?”

刘玉林看着这几个人,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镇定:“我是。几位有什么事?”

“什么事?” 泥鳅嗤笑一声,走上前,用食指戳了戳刘玉林的胸口(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你在这开厂,问过这片的地头蛇了吗?交了‘管理费’了吗?嗯?”

刘玉林皱紧眉头,挡开他的手:“什么地头蛇?什么管理费?我这厂房是跟街道农机站租的,手续齐全,该交的租金一分没少。”

“农机站是农机站,我们是‘社会管理’!” 泥鳅身后一个黄毛混混嚷嚷道,“这片儿,七哥说了算!想在这安安稳稳做生意,每月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 刘玉林问,心里快速计算,二十块虽然肉疼,但如果能花钱消灾……

“二十?你打发叫花子呢?” 黄毛怪叫,“两百!每月两百!保你平平安安,没人敢来捣乱!”

两百!刘玉林的心猛地一抽。他现在资金链紧绷到极限,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两百块几乎是他现在好几天的纯利!这根本就是敲诈!

“抱歉,没这个规矩,也没这个钱。” 刘玉林沉下脸,语气冷了下来,“请你们出去,我们要开工了。”

“哟呵?还挺硬气?” 泥鳅眼神一冷,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刘玉林脸上,压低声音威胁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七哥的名头,你去西郊打听打听。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 他环视了一下仓库,目光落在那些缝纫机和半成品上,阴恻恻地笑了笑,“你这小破厂,要是出点什么事,比如电线老化着个火啊,机器晚上被人砸了啊,或者……你这些女工上下班路上不小心摔了碰了,那可就不太好看了,对吧?”

赤裸裸的威胁!刘玉林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但他强忍着没有动手。他知道,跟这种地痞流氓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自己,更会连累冯莲和这些女工。

冯莲一直站在缝纫机旁,冷冷地看着。这时,她走了过来,站到刘玉林身边,平静地看着泥鳅:“这位兄弟,你们要收钱,总得有个名目,有个收据。空口白牙就要两百,我们这小本生意,实在负担不起。要不,你们把那位‘七哥’请来,或者把街道、派出所的人叫来,咱们当面说清楚,该交什么费,我们一分不少。不该交的,谁也不能乱收。”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冷静,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泥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瘦弱的女人,说话这么硬气。

“少他妈拿街道派出所吓唬人!” 黄毛又叫嚣起来,“七哥就是这里的规矩!今天不给钱,你们就别想安生!”

“我们安不安生,不是你说了算。” 冯莲毫不退让,目光转向泥鳅,“这位兄弟,我看你也是替人跑腿。回去告诉你们七哥,我们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不惹事,也不怕事。想要钱,拿出依据来。想找麻烦,我们也奉陪到底。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这小作坊,是几个苦命人最后的活路。谁要是断了我们的活路,我们也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看谁更不‘安生’。”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泥鳅脸上。泥鳅盯着冯莲看了好几秒,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和决心。这女人眼神太冷,太静,不像虚张声势。而且,她提到“派出所”,虽然不怕,但总归是个麻烦。最重要的是,刘延寿给的钱不多,只够他们来“吓唬”一下,制造点麻烦,真要把事闹大,后续的价钱可不是这个数了。

“行,算你们有种。” 泥鳅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更加阴冷,“咱们走着瞧。希望你们这厂子,一直这么‘平安’。”

说完,他朝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临出门前,那个黄毛还故意一脚踢翻了门口一个装废布料的破筐。

人走了,仓库里却一片死寂。女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惊惧之色。张姐忧心忡忡地说:“刘老板,冯师傅,这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吧?他们要是真来捣乱,可怎么办啊?”

刘玉林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冯莲走过去,将那个破筐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女工们说:“没事,干活。这种人,欺软怕硬。咱们越怕,他们越来劲。以后大家上下班尽量结伴,晚上不要单独留太晚。真有事,立刻打电话报警,或者喊人。”

她的话让女工们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担忧的阴影已经种下。缝纫机声重新响起,却不再有之前的轻快,带着一种压抑的、警惕的节奏。

刘玉林把冯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难掩焦虑:“莲儿,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他们肯定还会来。咱们是不是……去找找关系?刘建贺上次不是说,刘会轩在省城当律师吗?或者,咱们去派出所备个案?”

冯莲沉吟了一下,摇摇头:“找刘会轩,远水不解近渴,而且人情债难还。报案……没证据,他们今天只是口头威胁,警察来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她看着刘玉林,“当务之急,是加快进度,早点把第一批货做出来,交给陈老板,拿到第一笔提成款。我们手里有了活钱,才能想办法,不管是疏通,还是应对。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刘玉林知道她说得对,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不仅要盯着生产进度、质量、成本,现在还要分神防备这些不知何时会再出现的恶犬。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砣港那个阴魂不散的刘延寿!

“狗日的刘延寿!”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

三 暗处:交易与监视

当晚,在西郊一个乌烟瘴气的台球室里,泥鳅找到了正跟人打球的疤脸老七,汇报了情况。

“七哥,那小子骨头有点硬,还有个娘们儿,嘴更硬,不怕吓唬。” 泥鳅递上烟,点上。

疤脸老七四十多岁,脸上果然有道狰狞的疤,他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眯着眼:“刘延寿就给了那么点钱,还想让我们给他拔钉子?想得美。不过……” 他弹了弹烟灰,“那小子开的服装厂?听说接的是石狮的外贸单子?”

“好像是,里面堆了不少好料子,机器也有几台。” 泥鳅说。

“嗯。” 疤脸老七沉吟着,“先不急着动硬的。你找两个机灵点的生面孔,轮流去那厂子附近转转,看看他们出货进货的规律,工人都是哪些,什么时候人少。另外,打听打听,他们跟石狮那边具体什么关系,有没有什么靠山。摸清楚了,再说。”

“明白了,七哥。” 泥鳅点头。

“告诉刘延寿那边,吓唬完了,第一阶段的活儿算结了。想让我们继续‘关照’,得加钱。还有,让他把尾款结了,别磨叽。” 疤脸老七补充道,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这种乡下土财主(在他眼里)和城里小老板的恩怨,是他最“喜欢”的生意,油水不大,但麻烦也小,可以慢慢榨。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刘玉林和女工们总感觉仓库附近有些陌生的身影晃荡,但又抓不到把柄。一种被窥视、被算计的不安感,笼罩在刚刚有起色的小小事业上空。

而这一切,远在砣港的刘延寿,在接到表弟转达的“第一阶段完成,需加钱深入”的消息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残忍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刘玉林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的样子。

“加钱?加!只要能让刘玉林不好过,这钱就值!” 他对着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已经不在乎那点高利贷了,他只要看到刘玉林痛苦,失败,滚回砣港,或者……彻底消失。

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却也卷起了尘埃。洪州东郊那个旧仓库里,哒哒的缝纫机声,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依旧倔强地响着,仿佛在宣告,有些东西,不是几声恐吓和几道窥视的目光,就能轻易打断的。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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