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州:南平的门路
第一批货的货款,在交货一周后,按照合同约定,扣除了面料垫资和部分欠款抵扣,剩下的一小笔钱,终于打到了刘玉林在洪州商业银行新开的账户上。数字不多,但这是他们火灾后真正意义上赚到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活钱”。
刘玉林和冯莲在仓库后面的小房间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拿着存折看了又看。钱要先用来支付拖欠女工的部分工资(之前一直靠冯莲的积蓄和陈老板的垫资撑着),付清这个月的仓库租金和水电,还要预留出下个月购买第二批面料的钱。算来算去,能用于“额外”开销的,所剩无几。
但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办。刘玉林揣上两条好烟(咬牙买的),去找了南平。
南平的废品收购站规模又大了些,在城郊结合部圈了块地,堆满了各种金属、塑料和旧电器,像个杂乱而生机勃勃的王国。他听了刘玉林的来意(打听“疤脸老七”),嘬着牙花子,眉头皱了起来。
“疤脸老七?西郊那片的老混混了。” 南平把刘玉林让进他那间同样堆满杂物、但有个破沙发的“办公室”,递给他一支烟,“早些年偷鸡摸狗,打架斗狠,脸上那道疤就是跟人抢地盘留下的。后来严打进去蹲了几年,出来后就学‘精’了,不自己动手,拉了一帮小年轻,专干些擦边球的买卖:帮人讨债(手段不干净),给地下赌场看场子,有时候也接点‘恶心人’的活儿,比如你遇到的那种,收‘管理费’,或者受雇去给人添堵。”
“有靠山吗?跟派出所有没有关系?” 刘玉林最关心这个。
“靠山?” 南平嗤笑一声,“他那种人,能有什么硬靠山?无非是认识几个派出所的协警或者普通民警,一起吃吃饭,递点小钱,维持个‘面子情’,真出了大事,谁也保不住他。他就是个地头蛇,欺负老实人、外来户和小本生意人。你真要跟他硬碰,他也憷。不过,” 南平弹了弹烟灰,脸色严肃了些,“玉林哥,这种人像疯狗,你不打死他,被他咬一口也够受。他既然盯上你了,肯定是收了别人的钱。你想想,最近得罪谁了?”
刘玉林苦笑:“还能有谁,老家那个刘延寿。”
南平恍然,骂了句脏话:“又是那王八蛋!阴魂不散!玉林哥,这事你得小心。疤脸老七这种人,拿钱办事,这次没成,说不定刘延寿还会加钱让他搞更大的。你们那边都是女工,真闹起来,吃亏。”
“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让他有所顾忌,不敢乱来。” 刘玉林看着南平。
南平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办法嘛,有两个。一个是‘以毒攻毒’,找个比他更横、或者道上名声更响的人递个话,压一压他。不过这条路,咱们走不了,也犯不上,沾上了更麻烦。另一个,就是‘敲山震虎’,让他觉得你们不是好惹的,有‘根脚’。”
“怎么个‘敲山震虎’法?” 刘玉林追问。
“我听说,你们砣港在洪州,也出了几个能人?” 南平看着他,“有个在银行当官的?还有个在省城当大律师的?甚至……市局里好像也有个领导是你们那边的?”
刘玉林心里一动。南平说的是刘文山、刘会轩,还有……刘会光?他居然知道这么多?看来这些同乡精英的名声,在洪州地界上,特别是他们这些经常走街串巷、消息灵通的人耳中,并非秘密。
“是有几个同乡在外面。” 刘玉林含糊道,“不过,没什么交情,人家是干大事的,未必肯管这种小事。”
“用不着他们真管。” 南平摆摆手,“只要让疤脸老七‘觉得’你们有这层关系,他就不敢乱来。这种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你们可以……嗯,比如,下次他再派人来捣乱,你就当着他们的面,给那个律师同乡或者银行同乡打个电话,不用真打通,就大声说‘会轩哥’或者‘文山哥’,最近忙不忙,有点小事想请教之类……再不经意地提一句,市局的会光局长最近是不是又破大案了?吓唬吓唬他们。”
刘玉林明白了。这是借势,玩心理战。虽然有点虚张声势,但在对方没有摸清他们底细的情况下,或许有效。
“另外,” 南平补充道,“你们自己也硬气点。我认识西郊派出所一个老片警,人不错,就是快退休了,不太管事。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没事去露个脸,混个脸熟。真要有紧急情况,报警也有个由头。平时嘛,让你们那些女工也机灵点,真有陌生人靠近,就大声喊,或者敲盆子,制造动静。他们干坏事,也怕闹大。”
刘玉林心里有了点底,对南平感激不尽。留下烟,又说了些感谢的话,才离开。
回到仓库,他把南平的话跟冯莲说了。冯莲听了,沉吟片刻:“南平哥说得在理。借势可以,但不能全靠虚的。打听律师和银行同乡联系方式的事,可以让建贺帮忙。跟片警混脸熟,你去办。厂里这边,我跟张姐她们说,加强警戒。还有,” 她看着刘玉林,“咱们得抓紧生产。手里有订单,有稳定的出货和回款,才是咱们最大的底气。疤脸老七那种人,也是看菜下饭,如果我们生意做起来了,成了纳税户,甚至有点小名气,他再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刘玉林重重地点头。冯莲总是能在纷乱中抓住最核心、最务实的那条线。
二 砣港:焦躁与加码
刘延寿在砣港,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收到了表弟转达的疤脸老七那边的消息:“吓唬过了,对方有点硬,没吓住。第一批货还顺利交了。想继续‘关照’,得加钱,而且得动点真格的,比如让他的工人出点‘意外’,或者找点由头让工商、消防去找他麻烦。”
“加钱!又加钱!” 刘延寿对着电话低吼,眼睛赤红。他之前借的高利贷,利滚利已经让他心惊肉跳。但他没有退路。刘玉林不但没垮,反而好像站稳了脚跟,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加多少?” 他咬着牙问。
“起码再加这个数。” 表弟报了个数,是之前的两倍。
刘延寿倒吸一口凉气。但他一想到刘玉林可能越做越大,将来更有能力报复他,甚至把他送进监狱,那股狠劲又冲了上来。
“加!我想办法!” 他恶狠狠地说,“但是,这次必须让他见血!必须让他的厂子开不下去!不然,一分钱也别想拿到尾款!”
挂了电话,刘延寿在昏暗的屋子里走来走去。钱从哪来?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骗的)都借了。忽然,他想起村里那几户得了刘玉林“借款”的人家。听说他们日子好过点了,手里应该有点活钱……一个更恶毒的计划涌上心头。
几天后,村里开始流传新的谣言,这次是针对那几户得了刘玉林帮助的人家:
“听说了吗?刘玉林借出去的钱,根本不是好心!是放高利贷的!现在他在城里被人逼债,快要垮了,正准备回来找这些人连本带利收钱呢!利息高得吓死人!”
“就是!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他刘玉林在外面混社会的,钱能干净?现在窟窿堵不上了,要拿乡亲们开刀了!”
“快把借他的钱藏好,或者赶紧凑齐了悄悄还给他爹娘,撇清关系,不然等他回来,房子地都得赔进去!”
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编造了刘玉林在洪州被“黑社会”追砍的细节。那几户老实巴交的农民哪经得起这个吓,顿时慌了神,凑在一起商量,越想越怕。最后,其中两户胆子小的,真的战战兢兢地拿着钱(连本带利,甚至还多加了点“心意”),悄悄送到刘老栓家,支支吾吾地说要“还钱”,求刘老栓“跟玉林说说好话”。
刘老栓气得浑身发抖,要把钱扔出去,被老伴死死拉住。最后,钱是没要,但把两户人家赶了出去。这事在村里又引起一阵窃窃私语,那“刘玉林放高利贷要逼死乡亲”的谣言,似乎更“真”了。
刘延寿听着这些反馈,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点。他用这种卑劣的方式,不但诋毁了刘玉林,离间了他和帮助过的乡亲,还搅得村里人心惶惶。更重要的是,他从那两户人家“退回”的钱里,通过表弟的运作,又榨出了一笔,加上自己东拼西凑,勉强凑够了给疤脸老七的“加码”。
钱汇出去了。刘延寿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癫狂和期待的狞笑。刘玉林,这次,看你死不死!
三 仓库:演练与来信
就在刘延寿汇出“加码”的同一时间,洪州东郊的仓库里,刘玉林和冯莲正在组织女工们进行简单的“应急演练”。
冯莲宣布,以后上下班必须严格两人以上同行。在厂里,如果发现陌生可疑人员靠近,或者听到异常响动,离电话近的人立刻打电话到片区派出所(刘玉林已经去“混过脸熟”的那个),其他人可以大声呼喊、敲击铁盆或机器,制造巨大声响。
“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真有人敢来硬的,咱们就闹出动静,让左邻右舍、让警察都知道!” 冯莲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女工们经过之前的骚扰,心有余悸,此刻见老板和冯师傅这么镇定且有安排,也都鼓起勇气,纷纷表示会照做。张姐甚至找来几个破脸盆和铁棍,放在顺手的地方。
演练完,大家继续干活。缝纫机声比以往更密集,仿佛在用这种声音,向可能存在的威胁宣告着不屈。
傍晚,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刘建贺寄来的。里面除了几句问候和关于他调研进展的闲聊,还附了两张纸条。一张上面写着刘会轩在省城的律师事务所地址和两个电话号码(办公室和传呼机)。另一张上面写着刘文山在洪州商业银行的办公电话和简短的工作部门。
刘建贺在信里说:“会轩哥和文山哥的联系方式,我借调研请教的名义要来的,算是同乡之谊。他们都很忙,未必能亲自过问小事,但名头或许有点用。文山哥还问起你,说听说你在洪州搞服装,不容易,若有正经资金需求,符合条件可以按程序去银行咨询。会轩哥则说,生意场上,契约和法理最重要,遇事可多从法律角度考量。”
随信附上的,还有刘建贺从地区政策研究室内部资料里摘抄的、关于“鼓励私营经济发展、保护个体经营者合法权益”的几句最新政策精神,他用红笔划了出来。
这封信,像一场及时雨。不仅仅是因为那两张珍贵的纸条,更是因为刘建贺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和支持。他没有空口说白话,而是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可能用得上的人脉线索和政策依据。
刘玉林和冯莲把信看了又看,小心地收好。尤其是那两张纸条,仿佛带着某种温度,也带着砣港新生代精英们隐约的背影。
“建贺有心了。” 刘玉林感慨。
“嗯。” 冯莲点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咱们也得对得起这份心。把活儿干好,把厂子守住。”
夜色降临,仓库里灯火通明。哒哒的缝纫机声,敲击铁片的偶尔脆响,女工们压低的说笑声,以及院门口两条土狗偶尔的吠叫,交织成一首并不悦耳、却充满了生命力和戒备感的夏夜交响。
探清了对方的底(疤脸老七),也隐约看到了自己可借的“势”(同乡精英),有了初步的应对策略(报警、借势、加强警戒),刘玉林和冯莲心里,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但也更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对方收到“加码”之后。
风暴在积蓄,而他们,必须在那之前,把根基扎得更深,把铠甲磨得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