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州:独守与暗涌
冯莲送走刘玉林的第二天,仓库显得格外空旷安静。缝纫机停止了轰鸣,空气中布料尘埃缓缓沉降。她花了半天时间,将仓库彻底打扫了一遍,将剩余的面料辅料分门别类归置整齐,又将那几台旧机器仔细擦拭、上油保养。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一种沉默的仪式。
打扫完,她坐到裁剪台前——现在暂时是她的“办公桌”,摊开账本和合同,开始核算。五百件风衣的提成还未完全到账,但第一批五十件的尾款和提成已经支付,加上之前预留的流动资金,应付接下来的基本开销(租金、水电、预留的工人基本工资)是够了。但想要维持生产,等待陈老板的下一单,或者考虑刘玉林提过的租个正经房子,还远远不够。
她想起刘会轩名片背面写着的“洪州商业银行刘文山主任”。或许……真的可以去咨询一下?不是为了立刻贷款,而是了解政策,建立联系,为将来可能的需要铺路。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但她没有立刻行动。刘玉林不在,她不想擅自做可能影响重大的决定。而且,她隐隐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午,她去了趟邮局,给刘玉林在砣港村小卖部发了封电报,很简单:“安,勿念。厂顺。盼归。莲。” 她知道电报比信快,能让刘玉林早点放心。
从邮局出来,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洪州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上。冯莲慢慢走着,看着路边橱窗里挂着的、款式新颖但价格不菲的服装,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这座城市,对她而言,依旧陌生而庞大,但不再像初来时那样令人惶恐。她在这里有了一个立足的小小角落,有了一份可以为之奋斗的事业,也有了一个可以牵挂和等待的人。
回到仓库,天色尚早。她拿出那本自己画设计草图的本子,就着窗口的光,开始描画新的构思。这次画的不是具体的衣服,而是基于风衣款式衍生的、更轻便的春秋夹克,还有一些关于女式衬衫领型改良的零星想法。线条依旧朴拙,但想法越来越清晰。画着画着,她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思绪飘向数百里外的砣港,飘向刘玉林,飘向那间躺着他母亲的昏暗老屋,飘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名叫刘延寿的阴影。
她能感觉到,刘玉林这次回去,绝不会平静。刘延寿那种人,不会坐以待毙。砣港的恩怨,像一团乱麻,需要快刀,也需要耐心。她相信刘玉林现在有了这份心性和能力,也相信刘建贺能帮上忙。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二 路途:刘孬的惊恐旅程
与此同时,被刘延寿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刘孬,正坐在开往洪州的早班车上,脸色苍白,心神不宁。他怀里揣着刘延寿给的那点少得可怜的路费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像揣着两块烧红的炭。
刘孬二十出头,是砣港有名的懒汉和二流子,平时偷鸡摸狗、蹭吃蹭喝,跟着刘延寿屁股后面混点残羹冷炙,也干过些跑腿望风的腌臜事。但他胆子其实不大,欺软怕硬,真遇上硬茬子就怂。这次被刘延寿半是威逼半是利诱派来洪州,他心里怕得要死。
洪州啊!那么大,那么乱,他人生地不熟。去找一个叫“疤脸老七”的“社会人”?听说那人脸上有疤,手下有一帮打手,专门干坏事……刘延寿让他去传话,还要人家去对付刘玉林的女人和厂子?这他妈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万一那个疤脸老七翻脸,或者事情没办成,刘延寿完了,他刘孬不也得跟着倒霉?
一路上,他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悔。几次想半路下车跑回砣港,但又怕刘延寿的报复,也舍不得怀里那点“路费”。就这样浑浑噩噩,在惊恐和犹豫中,汽车颠簸了近十个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驶入了洪州喧闹杂乱的长途汽车站。
下了车,刘孬被人流裹挟着,晕头转向。他看着车站外林立的高楼、闪烁的霓虹、川流不息的车流,还有那些穿着打扮与他格格不入的行人,腿都软了。砣港的夜晚是寂静的黑暗,这里的夜晚是嘈杂而炫目的光怪陆离,让他感到无比渺小和恐惧。
他蹲在车站出口的角落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张纸条,就着昏暗的路灯看了又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西郊红旗台球室,找疤脸老七。”
西郊?在哪?怎么去?他硬着头皮,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大爷问路。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一个方向,说了几句本地方言,刘孬只听懂了个大概。他道了谢,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洪州很大,西郊更显破败杂乱。刘孬走了很久,问了好几次路,穿过昏暗的小巷,绕过散发着异味的水沟,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街角,看到了“红旗台球室”那块脏兮兮的、灯光闪烁的招牌。
台球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几张破旧的台球桌旁围满了光着膀子、叼着烟、满口脏话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刘孬站在门口,两腿发颤,不敢进去。
“喂!干什么的?杵这儿挡道!” 一个穿着花衬衫、剃着青皮头的混混斜着眼看他。
“我……我找……找七哥,疤脸老七……” 刘孬声音发颤,几乎带了哭腔。
“找七哥?” 青皮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土里土气、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嗤笑一声,“等着!” 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青皮头出来,朝他勾了勾手指:“进来,七哥在里面。”
刘孬战战兢兢地跟着走进去,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台球室最里面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里灯光昏暗,烟雾更浓。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正是疤脸老七。
疤脸老七抬眼看向刘孬,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剐得刘孬浑身冰凉。
“你就是砣港刘延寿派来的?” 疤脸老七开口,声音嘶哑。
“是……是,七哥……” 刘孬连忙点头哈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双手递过去,又把刘延寿交代的话,结结巴巴、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刘玉林已经回砣港,正在配合警察搞刘延寿,刘延寿快顶不住了,求七哥务必在洪州这边下狠手,搞垮刘玉林的厂子,最好能让他女人出大事,逼刘玉林立刻滚回洪州,价钱好说,刘玉林现在有钱云云。
疤脸老七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弹着弹簧刀的刀锋,发出细微的“铮铮”声。等刘孬说完,他才慢悠悠地问:“刘玉林……真跟市局刘会光局长是亲戚?堂兄弟?”
刘孬一愣,他哪知道这个?但想起刘延寿的交代和村里最近的传闻,他连忙点头:“是是是!听说就是!要不这次警察能这么卖力?刘延寿叔说,就是刘玉林和他那个在地区当官的堂弟,一起搞的鬼!”
疤脸老七眼神闪烁,沉吟不语。上次被刘玉林和那个女人用刘会轩、刘会光的名头吓退,他一直心里存疑,也派人打听过,但没得到确切消息。刘玉林就是个小老板,看不出有硬背景。可这次,刘延寿那边也这么说,而且看这架势,刘玉林回去还真把事闹大了,连警察都动了。难道……那小子真有这层关系?或者,至少是能扯上虎皮做大旗?
如果真是这样,那再动刘玉林,风险就太大了。为了刘延寿那点钱,得罪可能存在的“官亲”,不划算。但……如果不动,刘延寿那边交代不过去,而且自己之前被吓退,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刘延寿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不值钱了。但刘玉林那边……或许可以换种方式?
“行了,我知道了。” 疤脸老七收起弹簧刀,对刘孬说,“你回去告诉刘延寿,洪州的事,我自有安排。让他管好自己,别漏了底。你今晚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我让人带你去‘办事’。”
刘孬一听“办事”,腿更软了:“七……七哥,办……办什么事?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疤脸老七眼神一冷:“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放心,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是让你去认认门,指指路。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敢不去,或者走漏风声……”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刘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我去,我去!七哥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带他下去,找个地方安顿。” 疤脸老七对旁边的青皮头挥挥手。
青皮头拎着面如土色的刘孬出去了。疤脸老七重新点上一支烟,眯着眼,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算计的笑容。
他当然不会真去动刘玉林的厂子和女人,至少不会用暴力手段。那太蠢。但他可以从刘孬这里,了解更多关于刘玉林在砣港的软肋,关于刘玉林和那些“官亲”的真实关系。而且,刘孬这个人,或许……还有点别的用处。
比如,让他去给刘玉林在洪州的“相好”——那个叫冯莲的女人,递个“信”?一个来自砣港的、关于刘玉林“噩耗”的假信?让她惊慌失措,主动联系刘玉林,或者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从而打乱刘玉林在砣港的步骤,甚至……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
这比直接动手,安全得多,也阴险得多。既能给刘延寿一个“交代”(我出手扰乱对方了),又能试探刘玉林的底线和真实背景,还能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从刘玉林或者冯莲身上,榨出点别的东西。
主意已定,疤脸老七脸上的笑容,更加阴沉了。
三 砣港:走访与压力
砣港的清晨,薄雾笼罩着田野。刘玉林早早起床,熬了粥,伺候母亲吃了药,又和父亲说了会儿话。父亲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愁眉不展,担心刘延寿狗急跳墙,也担心地里的活儿(虽然地不多)。
“爹,地里的活您别操心,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去弄。您就照顾好我娘。” 刘玉林说,“今天我去趟镇上,找建贺,也去派出所问问情况。”
“你小心点……” 母亲躺在床上,虚弱地叮嘱。
“娘,您放心。”
刘玉林出门,先去了趟刘建贺在镇上的临时住处(他经常下乡调研,在镇上租了个小房间)。刘建贺也刚起来,正在整理材料。两人见面,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建贺,派出所那边,现在什么进展?” 刘玉林问。
“王所长压力不小,但态度很坚决。” 刘建贺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我通过地区公安处的同学,侧面了解了一下,县局确实打了招呼,要求严肃查处。王所长昨天又传唤了刘延寿一次,问得更细。但刘延寿咬死了不承认投毒,只说可能是野狗吃了死老鼠,不小心把毒饵带过去了。挂锁的事,他更是一推二六五。现在关键是人证和物证。物证(死鸡、毒饵残留)有,但直接证明是刘延寿所为的证据链还不够扎实。人证……村里人怕他,敢站出来指证的少。”
刘玉林眉头紧锁:“那纵火的事呢?”
“那事更久远,现场早就破坏了。王所长也问了,刘延寿当然不认。不过,” 刘建贺顿了顿,“我让王所长重点调查刘延寿那几天的行踪,特别是他有没有离开过砣港,或者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接触过可疑的人。另外,也让他查查刘延寿的经济往来,看他最近有没有大额不明支出,或者借过高利贷。如果能找到他雇凶纵火的资金线索,或者同伙,就好办了。”
刘玉林点头,刘建贺的思路很清晰,是办案的路子。
“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
“你回来正好。” 刘建贺说,“第一,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正式向派出所提交一份详细的控告材料,把你知道的、刘延寿这些年欺负你家、以及这次恐吓投毒的事情,都写下来,签字按手印。这是程序,也能给警方增加压力。第二,你可以试着,私下里,去找找村里那些可能知道点内情、但又害怕刘延寿的人,做做工作。不用强求,就是告诉他们,现在警方在查,刘延寿自身难保,如果他们能提供线索,警方会保密,也会保护他们。有时候,压垮骆驼的,可能就是一根轻轻的稻草。”
“我明白。” 刘玉林点头。做群众工作,他在行。以前是没底气,现在不一样了。
“还有,” 刘建贺看着他,声音更低了,“玉林哥,如果……如果刘延寿的案子,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判得不重,你……有没有想过,动用一下会轩哥,或者会光哥那边的关系?当然,不是让他们直接干预办案,而是……如果他们能适当表示一下对家乡治安、对扫黑除恶的关注,或者对依法严惩害群之马的支持,对下面办案的人,会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推动力。”
刘玉林沉默了。动用刘会轩和刘会光的关系?这步子迈得有点大。但他也知道,刘建贺说得有道理。刘延寿在砣港盘踞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光靠王所长和现有的证据,未必能一击致命。如果能有来自更高层、更权威的“关注”,效果会完全不同。
他想起了刘会轩那张名片,和“必要时可联系”的批注。
“我……考虑一下。” 刘玉林缓缓说道,“先按正规路子走。如果实在不行……再说。”
“嗯,你斟酌。总之,咱们这次,一定要把刘延寿这个毒瘤,彻底剜掉!” 刘建贺眼神坚定。
刘玉林看着建贺沉稳分析、条理清晰的样子,心里佩服,也想起一些旧事。建贺是砣港刘家这一辈里真正的“文曲星”,从小到大的考试就没拿过第二。他考上省城重点大学那年,他爹老刘头把儿子用过的所有课本、笔记捆得整整齐齐,拉到县废品收购站,本打算卖几个钱贴补路费。过秤时,收购站的经理眼尖,瞥见一本笔记本封皮上“刘建贺”三个工整有力的字,又看了看老刘头那与有荣焉又强装淡定的神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经理没急着过秤,抽出一本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清秀的批注。“这是……今年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的那个刘建贺?”
老刘头憨厚地点点头。
经理立刻把捆书的绳子解开,把那些书和笔记本仔细拢好,拍了拍灰:“老哥,这书不能按废纸卖。我出双倍价钱,不,我按旧书价收。让我家小子也沾沾状元的文气!”这事后来在县城小范围传开,成了老刘头一辈子最挺直腰板的事。
也许,正是这种来自最底层的、对“知识”近乎迷信的尊崇和全力托举,加上建贺自己的聪慧与勤奋,才让他终于挣脱了土地的束缚,看到了砣港之外更广阔的规则与天地,也才有了今天这份办事的章法与底气。
“刘延寿的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院,估计很快会提起公诉,数罪并罚,判个三五年是跑不掉的。” 刘建贺继续说着,语气笃定而有力量。
从刘建贺那里出来,刘玉林去了镇派出所,正式提交了控告材料。王所长接待了他,态度很客气,表示一定会依法严肃处理,也请他放心家里的安全。
走出派出所,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刘玉林站在镇上喧嚣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却想着数百里外的洪州,想着独自守在那里的冯莲。
他下意识地走到镇上的邮局,想给冯莲打个电话,但想到长途电话费贵,而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报喜不报忧?似乎也没什么喜可报。最终,他只是往那个熟悉的仓库地址,发了封简短的电报:“母渐安,事在办,勿念。林。”
电报发出,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转身,他迈着坚定的步子,向砣港村走去。他要去走访,去倾听,去收集那些可能隐藏在恐惧和沉默之下的,关于刘延寿罪行的低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发出这封报平安电报的同时,一只携带着毒信的“信使”,已经抵达了洪州,并且,即将在他最牵挂的人身边,悄然展开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