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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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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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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六十章 回响

一 洪州:漫长的正午

电报发出后,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在冯莲紧绷的神经上。她强迫自己坐在裁剪台前,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样衣,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部沉默的黑色电话机。

仓库里异常安静,只有煤炉上水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嘶嘶声,和她自己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阳光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中庭,明亮的光斑在水泥地上缓缓爬行。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缝纫机轰鸣、女工们低声交流的忙碌时刻,此刻却静得让人心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警惕地向外张望。院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吹过地面卷起的几片落叶。南平说会让兄弟留意这边,但此刻也看不到人影。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加深了她内心的不安。对方一击不中,是会就此罢手,还是在酝酿更阴险的后招?

她又走到电话旁,忍不住再次拿起听筒,听了听,只有单调的忙音。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焦虑,像看不见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理智告诉她,消息是假的,刘玉林应该没事。但情感深处,那“万一”的可能性,像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的心。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刘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刘玉林真的在砣港出了意外,只是情况没有说的那么严重?万一电话真的打不通,是因为出了更大的事?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甩头,想要驱散。不能这么想!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要相信刘玉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稳,很重,不是刘孬那种虚浮的步子。冯莲心头一紧,立刻抓起门后的木棍,屏息凝神。

“莲妹子!是我,南平!” 门外传来南平熟悉的大嗓门。

冯莲松了口气,放下木棍,快步走过去开门。

南平带着一个面相憨厚、身材壮实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口,小伙子手里还拎着个工具包。

“莲妹子,这是大壮,我表弟,学过几天电工,人也实在。我让他这两天就住这边隔壁的空屋子,帮你看着点。有啥力气活,或者看到生人,你就喊他。” 南平说着,又压低声音,“西郊那边我让人去打听了,疤脸老七昨天确实见了个生人,像是外地的,今天一早就没见那人了。估计就是刘孬那小子。疤脸老七那边没啥大动静,不过他那台球室,今天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不像来打球的,倒像是……踩点的。”

冯莲心里一沉。踩点?难道他们还不死心,真想对仓库动手?

“南平哥,谢谢你,也谢谢大壮兄弟。” 冯莲真诚地道谢,“工钱……”

“提啥工钱!” 南平一摆手,“玉林是我兄弟,你就是我妹子!大壮,听见没,这几天机灵点,护好你莲姐!”

大壮憨厚地点头:“放心吧哥,莲姐,有我在,没事!”

安顿好大壮,南平又叮嘱了冯莲几句,才匆匆离开,他收购站也有一堆事。

有大壮在隔壁,冯莲心里踏实了一些,但那份等待的焦灼,并未减轻。她回到仓库,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电话上。

时间,依旧慢得令人心焦。

二 砣港:电报与怒火

刘玉林在村里走访了一上午,收获不大。村民见了他,态度客气,但一提到刘延寿,要么讳莫如深,要么就唉声叹气说“过去的事了,算了吧”。他能理解他们的恐惧,积威之下,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但他并不气馁,种子已经撒下,等刘延寿倒台的风声更紧,或许就有人敢开口了。

中午,他回到镇上的小饭馆,打算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去邮局给冯莲打个电话,告诉她走访的情况,也问问她那边怎么样。刚坐下,就看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来,在饭馆门口喊:“刘玉林!电报!加急的!”

刘玉林心里一跳,加急电报?难道是家里?他连忙跑出去,接过电报,撕开。

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砣港刘玉林:安好?速回电。洪州冯莲。”

是冯莲发来的!语气急促,直接问他是否安好,要求立刻回电。这不像冯莲平时冷静的风格。出什么事了?难道是仓库那边……

刘玉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饭也顾不上吃了,转身就冲向镇上的邮局,那里有长途电话。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就在刘玉林快要绝望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了,传来冯莲有些沙哑、但竭力保持平静的声音:“喂?”

“莲儿!是我!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电报怎么回事?” 刘玉林一口气问出来,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

电话那头,冯莲听到他声音的瞬间,仿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强撑了一上午的镇定,差点在这熟悉的声音面前溃散。她紧紧握着听筒,指尖发白,稳了稳心神,才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将早上刘孬来敲门、传假消息、她如何应对、以及目前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识破了,应该是疤脸老七指使的,想吓唬我,或者引我回去。我已经让南平哥帮忙看着,也发了电报给你。你……真的没事吧?砣港那边……” 尽管已经确认他安全,冯莲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刘玉林听着冯莲的叙述,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眼通红,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刘延寿!疤脸老七!这两个杂碎!竟然敢用这么恶毒下作的手段,去吓唬冯莲!去触碰他最后的底线!

“莲儿,我没事!我娘也没事!我好得很!” 刘玉林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但语气斩钉截铁,“是刘延寿那个王八蛋搞的鬼!他指使刘孬去洪州散播谣言,想搅乱我们!莲儿,你别怕,有南平哥在,你自己也千万小心,锁好门,别出去!我这边……”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冯莲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后的疲惫的声音:“嗯,你没事就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在那边,也要小心。刘延寿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莲儿,对不起,又让你受惊了。” 刘玉林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愧疚和后怕。他无法想象,如果冯莲信了那假消息,或者不够机警,会是什么后果。

“说这些做什么。你没事,我就没事。” 冯莲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 刘玉林咬牙道,目光投向派出所的方向,眼神冰冷,“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回去。莲儿,等我。”

“嗯,我等你。”

挂了电话,刘玉林站在邮局破旧的柜台前,胸膛剧烈起伏,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愤怒,像一头狂暴的野兽,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死死地压住了。

不能冲动。不能像以前一样,只会挥拳头。冯莲在电话里那么冷静,她识破了阴谋,保护了自己,也提醒他要小心。他不能辜负她的这份坚韧和智慧。

他需要更有效、更彻底的方式,让刘延寿,还有那个疤脸老七,付出代价!

他大步走出邮局,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刘建贺,而是直接走向镇派出所。他要问问王所长,刘延寿指使他人散播谣言、恐吓威胁,这事警方管不管!如果警方管不了,或者管得不彻底……他想起了刘会轩的那张名片,想起了刘建贺提到的“必要时可联系”。

或许,是时候,动用一点“势”了。不是为了徇私,而是为了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三 收网:从砣港到洪州

就在刘玉林走向派出所的同时,砣港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刘延寿的心理防线,在县局李队长和派出所王所长的连番审讯下,已经彻底崩溃。

他不仅承认了指使刘孬去洪州散播假消息,企图干扰刘玉林、恐吓冯莲的事实,还在警方出示了部分村民(在刘建贺和刘玉林走访后,终于有胆子大的站了出来)关于他以往横行乡里、偷盗勒索的证言后,精神恍惚间,又吐露了几件以前的劣迹,包括一次酒后打伤村民,以及几次偷盗村集体财产的小事。

虽然纵火和投毒的核心证据依然不足,但仅凭指使他人散播谣言、寻衅滋事、以及过往的累累劣迹,已经足够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了。

“刘延寿,你涉嫌寻衅滋事、威胁他人安全、教唆他人违法,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王所长严肃地宣布,拿出了拘留证。

刘延寿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而且,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洪州西郊派出所,根据砣港警方传来的协查通报和刘孬的供述,对疤脸老七常去的红旗台球室进行了突击检查。虽然没抓到疤脸老七本人(他得到风声提前溜了),但抓获了几个正在台球室里进行小额赌博的混混,并从台球室的后屋搜出了一些管制刀具和少量来路不明的财物。

警方顺藤摸瓜,开始对疤脸老七及其手下展开调查。疤脸老七这种地头蛇,屁股底下自然不会干净,以前只是没人认真查。这次被砣港的事牵扯进来,又被警方盯上,他那些欺行霸市、强收“管理费”、打架斗殴的旧账,很快被一桩桩翻了出来。

疤脸老七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夜逃离了洪州,不知所踪。但他手下那点乌合之众,在警方压力下很快树倒猢狲散,他那个小小的“势力”,顷刻间土崩瓦解。

消息传到刘玉林耳朵里时,他刚刚从派出所出来。王所长告诉他,刘延寿已被刑拘,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他们会继续深挖,包括纵火案的线索。至于洪州那边,疤脸老七已经跑了,警方正在追查,他让刘玉林转告冯莲,可以稍微放心了,但还是要保持警惕。

刘玉林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和憋闷,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刘延寿进去了。疤脸老七跑了。笼罩在头顶和远方的阴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些许天光。

他立刻又去邮局,给冯莲打了个电话,将这两个消息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冯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声:“好。”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莲儿,我娘好多了,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了。我明天就买车票回去。” 刘玉林说。

“嗯。路上小心。我……等你。” 冯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

挂了电话,刘玉林望着砣港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和坚定。故乡的恩怨,即将随着刘延寿的入狱而告一段落。外面的世界,还有更长的路,和那个在洪州灯火下等待他的人,在等着他。

是该回去了。回到那个他们共同建立、守护,并将继续奋斗的、小小的“家”和事业中去。

秋风萧瑟,但吹在脸上,已不觉寒冷。因为心里,有了归处,也有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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