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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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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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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五十三章 火与冰

盛夏的洪州,像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湿气。仓库里更是闷热难当,几台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女工们的汗水浸湿了工装,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不得不更加小心,以免弄脏衣物。但进度却在压力下奇迹般地加快了,日产量突破了二十件。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也带着一份不安的警惕。

疤脸老七收到了刘延寿的“加码”。钱不多,但足够让他动点“真格的”,给这个不识相的小老板一点颜色看看,也顺便“教育”一下手下,什么叫“拿钱办事”的规矩。他选择的,是最直接、也最能制造混乱和恐惧的方式——暴力威胁,但披上“意外”和“纠纷”的外衣。

这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仓库里闷热得像要爆炸。刘玉林光着膀子,在裁剪台前挥汗如雨,后背的汗珠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冯莲在质检区,正仔细检查一批刚合好侧缝的衣片,眉头微蹙,指着其中一处对张姐说着什么。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吵闹声。紧接着,仓库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大力踹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四个穿着背心、露出花臂纹身的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上次来过的“泥鳅”,这次他手里拎着一根短木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捂着额头、指缝间似乎有“血迹”的瘦小男人,正哎哟哎哟地叫着。

“刘玉林!给老子滚出来!” 泥鳅用木棍指着里面,声音很大,盖过了缝纫机声。

缝纫机声戛然而止。女工们吓得纷纷站起,躲到机器或布料堆后面,脸色发白。张姐下意识地把两个年轻女工拉到身后。

刘玉林心里一沉,但早有准备。他扔下剪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衫套上,对冯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住女工和电话,然后沉着脸走了过去。冯莲立刻走到电话旁,手按在了听筒上,目光冷静地扫视着闯进来的人,尤其注意那个“受伤”的。

“又是你们?想干什么?” 刘玉林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站定,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干什么?” 泥鳅用木棍一指那个捂着头的小个子,“你厂里的货车,刚才在外面路口,撞了我兄弟!人伤了,车也刮了!你说怎么办吧!”

撞人?刘玉林心里冷笑。他们根本没货车,进出货都是雇南平或者街边的三轮车。这分明是栽赃找茬。

“你看清楚了,是我厂里的车?什么车?车牌号多少?” 刘玉林反问。

“就是你们经常用的那辆蓝色三轮!车牌号……老子没看清!反正就是你的人开的!我兄弟脑袋都开瓢了,必须赔钱!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少了这个数,今天没完!” 泥鳅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意思是要五百。

这时,那个捂着头的小个子适时地“哎呦”一声,把手拿开,额头上果然有一片“血迹”,但颜色和质地看起来有点可疑。他指着刘玉林,哭丧着脸:“就是你!我认得你!你司机撞了我就跑!哎呦,我的头啊,晕死了……”

拙劣的表演。但在暴力威胁的背景下,足以让不明就里的人心生恐惧,也给他们的勒索披上一层“有理”的外衣。

“我们没车,也没撞人。你们这是敲诈勒索。” 刘玉林声音冷了下来,“请你们立刻出去,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 泥鳅有恃无恐,往前逼近一步,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看看警察来了,是信你,还是信我头上流血的兄弟!我告诉你,今天不赔钱,你们这厂子,就别想开了!兄弟们,给我搜!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先押着!”

他身后三个壮汉作势就要往里冲。女工们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站住!” 刘玉林猛地大喝一声,横跨一步,挡在通往缝纫区和物料区的通道前,顺手抄起了门边那根顶门的粗木棍,横在胸前。“谁敢动一下试试!我再说一遍,我们没撞人,也没钱!你们这是入室抢劫!冯莲,打电话!打片区派出所,找老秦!然后,打省城‘正大律师事务所’,找刘会轩大律师!告诉他,他砣港老家的堂弟在洪州被人敲诈勒索,快要出人命了!”

他语速很快,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尤其是最后两句,点名道姓地喊出“刘会轩大律师”和“砣港老家的堂弟”,在嘈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要往前冲的混混们,动作明显滞了一下,狐疑地看向泥鳅。泥鳅也愣了一下,刘会轩?省城的大律师?还他妈是砣港老家的堂弟?他之前可没听说这小老板有这层关系。疤脸老七给他的信息里,只说是乡下土财主雇他们收拾个没啥背景的小老板。

就在这时,冯莲已经冷静地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她先拨了片区派出所的号码(刘玉林之前去“混脸熟”时记下的),电话很快通了。

“喂,是西郊派出所吗?我找秦警官。对,就是管东郊农机站仓库这片的老秦……哦,他出警了?麻烦您转告他,这里是东郊旧农机站仓库,‘玉莲服装加工厂’,有四个身份不明的人闯进来,持械威胁,敲诈勒索,声称我们撞伤了人,但我们根本没有车。情况紧急,请求立刻出警!” 冯莲的声音清晰、镇定,完全不像在演戏。

挂了派出所电话,在泥鳅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又拿起那张写着刘会轩联系方式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拨另一个号码。这次,她按的是传呼机号,并且故意用能让对方听到的音量,对着话筒说:“请急呼6688,机主刘会轩律师。留言:我是洪州冯莲,刘玉林堂弟在洪州东郊旧农机站仓库的服装厂,遭人持械敲诈,对方声称是西郊‘疤脸老七’的人,情况危急,请速回电或设法联系洪州市局刘会光局长了解情况。留言人:冯莲。”

她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再次点明刘玉林和刘会轩的“堂兄弟”关系,点出了“疤脸老七”的名号,甚至还扯出了“洪州市局刘会光局长”!这后一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泥鳅等人耳边。

刘会光?市局副局长?那个以铁面无私、手段强硬闻名的“黑脸包公”?他也是砣港人?还跟这小老板是亲戚?

泥鳅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接这活儿,是因为钱不多不少,目标又是个看似没根脚的小老板。但如果对方真跟市局副局长沾亲带故,那性质就完全变了!疤脸老七或许不怕普通派出所,但绝对惹不起市局副局长那个级别的人物,尤其是刘会光那种油盐不进的狠角色!万一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显然是冯莲刚才那个报警电话起了作用,而且派出所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迅速。

“大哥……好像真有警察……” 一个混混紧张地低声道。

泥鳅看着镇定拨打电话的冯莲,又看看手持木棍、眼神凶狠毫不退让的刘玉林,再听听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他知道,今天这活儿,恐怕是踢到铁板了。继续纠缠下去,警察一来,加上对方声称的“背景”,麻烦就大了。

“妈的,算你们走运!” 泥鳅当机立断,恶狠狠地瞪了刘玉林一眼,又忌惮地瞟了冯莲手中的电话一眼,对手下一挥手,“我们走!小子,今天这事没完!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带头转身就往外跑,那个“受伤”的小个子也麻利地爬起来,捂着“血淋淋”的额头,跑得比谁都快。四个壮汉狼狈地冲出仓库,跳上停在门外的一辆破面包车,引擎发出一阵嘶吼,仓皇逃离。

警车呼啸着停在了仓库门口,下来两个民警,其中一人正是刘玉林去混过脸熟的那个老片警秦警官。他们进来询问情况,刘玉林和冯莲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强调了对方的敲诈勒索和持械威胁,也提到了对方自报是“疤脸老七”的人,但没有提刘会轩和刘会光的事。

秦警官看了看现场,做了记录,又安慰了受惊的女工几句,表示会调查,让他们加强防范,有事立刻报警。临走前,老秦低声对刘玉林说:“小刘啊,疤脸老七那帮人,是块滚刀肉,你们自己小心点。不过今天他们跑得快,估计也是心虚。以后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别硬扛。”

送走警察,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女工们心有余悸,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惊魂未定。张姐气得脸色发白:“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就敢这样!”

刘玉林走过去,安抚大家:“没事了,警察也来了,他们短时间不敢再来。大家别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今天大家都受惊了,早点下班,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女工们这才慢慢散去。仓库里只剩下刘玉林和冯莲。

直到这时,刘玉林才感觉到后怕,腿有些发软,握着木棍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冯莲走过来,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木棍,放在墙边。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电话……你真打给刘会轩了?” 刘玉林问,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传呼台留言是假的,号码我都没拨全。” 冯莲平静地说,“警察来得快,是因为我报警时说得很严重,而且提到了具体人名(疤脸老七)和持械。老秦他们不敢怠慢。”

刘玉林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裁剪台边的旧椅子上,这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莲儿,今天多亏你……反应快。”

“是你喊出刘会轩名字,镇住了他们。” 冯莲也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凉水杯,喝了一口,“他们怕的不是刘会轩律师,是怕刘会轩背后可能代表的‘关系’,还有……我最后加上去的刘会光。”

刘玉林想起她最后那段“留言”,心有余悸:“你还敢提刘会光局长?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传到他耳朵里?” 冯莲看了他一眼,“我们只是‘请求’刘会轩律师‘设法联系’刘会光局长‘了解情况’,这是公民在危难时的合理求助想象,算不上冒充。而且,砣港就那么大,往上数几代,谁跟谁不是‘堂兄弟’‘表叔侄’?我们没明说关系多近,让他们猜去。猜,就会怕。”

刘玉林看着冯莲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钦佩,是庆幸,也有一丝后怕。今天这场面,如果换做他一个人,或者冯莲没有这么机敏镇定,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不仅在跟刘延寿斗,跟疤脸老七这种地痞斗,更是在跟人性的贪婪和凶残斗。而冯莲,用她的智慧和勇气,在关键时刻,点燃了虚张声势的“火”,也守住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冰冷的现实阵地。

“莲儿,” 他低声说,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情感,“等这批货做完,咱们……把事办了,好吗?我是说,领证。我想跟你,堂堂正正地,成个家。”

冯莲正低头看着水杯,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刘玉林听见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冰凉的手。这一次,冯莲没有抽开,只是任由他握着,然后,慢慢地,将手指,嵌入了他的指缝。

十指紧扣。

盛夏的炎热,危机的阴影,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掌心传递的温度,暂时隔绝在外。

他们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虚张声势,暂时击退了恶犬。但疤脸老七和刘延寿,会就此罢休吗?这场“火”与“冰”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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