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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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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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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五十五章 毒计与家书

一 砣港:夜色与毒手

秋意渐浓,砣港的夜晚多了几分寒凉。刘老栓家那盏新装的电灯,在漆黑的村落里亮得有些孤单。自从上次“高利贷”谣言和“还钱”风波后,老两口更加深居简出,院门总是早早闩上。

刘延寿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观察了好几天。他不敢再搞纵火那样的大动静,怕真把刘会光招来。他要的,是让刘玉林的爹娘“不好过”,是钝刀子割肉,是持续的恐惧和折磨,逼得刘玉林心神不宁,甚至不得不回来。

他的毒计早已开始。他知道刘玉林给家里装了电话,那是刘老栓夫妇对外求助和获得儿子慰藉的唯一快速通道。他岂能让他们如意?早在第一次散播谣言之后,他就唆使一个跟他混的、手脚不干净的小年轻,趁夜溜到刘老栓家屋后,用钳子剪断了通往屋内的电话线,还顺手用石头砸坏了挂在墙上的接线盒。

第二天刘老栓发现电话没了声音,请人来修,老师傅一看就摇头:“这线是齐茬剪的,盒子也砸烂了,像是有人故意弄的。要重新拉线,换盒子,得花不少钱,还得等电信所派人。”

刘老栓听了,蹲在墙根半天没起来,他明白是谁干的,可无凭无据。这电话一坏,就像被掐断了喉舌,与儿子的联系只剩下缓慢不便的信件或昂贵且需跑到村部的电报。

刘延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刘延寿的嚣张气焰,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

早年砣港人巴结的不是他,是刘克明一家——只因为刘克明的儿子刘飞在县粮食局工作,收粮定级全凭他一句话说了算。家家户户到了收粮季都要卖粮,谁不想评个好等级,那可是实打实落进腰包的好处!收粮的时候,刘飞就在收购站里,手里攥着根带槽沟的铁条,威风凛凛地站在等着抽验的卖粮人前。卖粮的人排成队挨个给他递烟,脸上堆着笑,刘飞耳朵上早夹满了,接过烟就直接揣进口袋,接着抄起铁条直直插进粮麻袋,抽出来时,槽沟里已经装满了小麦或是稻子,他再带着这些粮回磅房定品级。和他沾亲带故、关系好的人家,自然用不着担心里头出问题,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那时候刘延寿行事还收敛,仗着和刘飞是共太爷爷的“堂兄弟”四处撑脸面——其实谁都明白,他俩早出了五服,他顶多就是跟着刘飞蹭点热度。

后来,上刘村的刘万山老爷子年纪大了,不再管村里的事,同村敢出头说话的刘金锁又被他打伤,再后来,村里历来镇邪的那块“大石砣”也莫名其妙没了踪影。一时间,镇在刘延寿头上的掣肘仿佛一夜之间全没了,这砣港仿佛就是他的世界。

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便渐渐聚拢到了他身边。

帮刘延寿撑场面的还有另一层关系:他有个远房表叔名叫刘静,在乡卫生院当医生,医术在砣港一带颇有名气。村里的人生了头疼脑热的小病,都得托刘延寿从中打招呼——乡卫生院规模不大,排队挂号既麻烦又耽误功夫,更关键的是,未必能挂上刘静的号。刘延寿早就盯上了这个漏洞,早早对着卫生院挂号处的年轻小姑娘大献殷勤,时不时送些化妆品、早点这类小礼物。对方也清楚刘静是刘延寿的表叔,便顺水推舟卖给他一个人情。一来二去,刘延寿便大摇大摆打着刘静的名号四处招摇,公然做起了帮人插队挂号的“黄牛”。

可好景不长,后来刘静回老家喝喜酒时,当众拆穿了刘延寿的把戏,当场和他撕破了脸。刘静厉声斥责,声称自己和刘延寿根本毫无瓜葛,弄得刘延寿当场颜面尽失。他从宗亲那里“讨”来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就此荡然无存。

接下来,刘延寿把目光瞄向了刘老栓家的牲畜。他先安排人趁夜摸过去,剪断了刘老栓家后院的电线——鸡舍里那盏用来照明的灯泡,彻底灭了。他想,没了灯,夜里鸡不安稳,下蛋少,老两口心里堵,也算是钝刀子割肉。

可真正让他惦记的,是那几只母鸡和那头猪。他本想直接下毒,连续几夜都揣着毒饵摸到刘老栓家后院墙根底下。可邪门的是,刘老栓家那条半大不小的黄狗,不知怎么就盯上了他。头一回,他刚摸到猪圈边上,那狗就从暗处蹿出来,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刘延寿吓得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回,他换了条路,从屋后菜地绕过去,结果那狗竟提前蹲在了墙根下,像是算准了他会来一样,冲他龇了龇牙。第三回,他干脆等到后半夜,以为狗该睡熟了,结果刚翻过矮墙,就听见那狗在黑暗中低低地“呜”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他脊梁骨上——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那狗就会扑上来。

三次下毒,三次被一条狗堵了回来。刘延寿气得牙根发痒,却拿那畜生没办法。他不敢闹出大动静,怕引来邻居,更怕把事情弄到明面上。

正发愁时,老天爷像是在帮他。邻村突然暴发了鸡瘟,一夜之间死了几十只鸡,村口堆着还没来得及掩埋的瘟鸡尸体,臭气熏天。刘延寿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一个更阴毒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连夜摸黑,跑到邻村那片丢弃瘟鸡的荒地,用手扒拉出几只还带着余温的病死鸡,用蛇皮袋裹紧,扛在肩上,一路小跑回来。他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把瘟鸡丢进刘老栓家院子,鸡瘟一旦传开,那几只母鸡一个都活不了。就算那条黄狗嘴馋,吃了瘟鸡肉,要么也得瘟病死掉,要么见了血、尝了腥,就会对院子里的活鸡下口。到时候,老栓一怒之下,非把狗打死不可。没了狗,这老两口就彻底成了聋子瞎子,他想怎么拿捏都行。

事情果然被刘延寿算中了大半。那条黄狗本就护家,见院子里凭空多出几只死鸡,闻了闻,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瘟毒入体,不过一夜工夫,那狗便没了精神,耷拉着脑袋趴在墙角,眼睛里布满了浑浊的红丝。

第二天一早,刘母先起的床。她推开堂屋门,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散落着一地鸡毛——白的、黑的、芦花的,东一撮西一撮,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鸡窝跟前,探头一数,松了一口气:鸡倒是一只没少。可还没等这口气喘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不似平常的呜咽声。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条养了好几年、一向温驯听话的小黄狗,正站在几步开外,浑身毛发倒竖,嘴角挂着黏糊糊的口涎,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亲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疯狂。刘母吓得“啊呀”一声,连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栓!老栓你快来!”她声音都变了调。

刘老栓闻声从灶房跑出来,一看这阵仗,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狗突然朝刘母的方向猛扑过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咆哮。刘老栓眼疾手快,抄起靠在墙边的门栓,抡圆了胳膊,一棍子砸在狗腰上。那狗惨叫一声,被抽出去老远,滚了两滚,爬起来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蹿出院门,消失在村道的晨雾里。

老两口惊魂未定,互相搀扶着站在院子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狗……这狗怕不是疯了?”刘母声音发颤,“它从来没这样过……从来不会冲人龇牙的……”

刘老栓蹲在门槛上,脸色铁青,抽了好几口旱烟才闷声说:“怕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狗一沾腥,就管不住嘴了。今天能咬鸡,明天就能咬人。不行,得赶紧找人把它除了,留不得。”

当天上午,刘老栓托人带话,请来了村里的屠户刘海。刘海是砣港一带有名的刀把式,逢年过节杀年猪,一个人找两个帮手就能利索办完,也懂些兽医门道。他听说刘老栓家的狗疯了,二话没说,揣着一把杀猪刀就过来了。走到半路,他又折返回去,把杀猪刀换成了一把小铁榔头——杀猪刀见血太凶,对付一条疯狗,榔头更利落,也不糟蹋皮子。

刘海来到刘老栓家,问明了情况,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后塘埂方向走去。有人看见那条狗正趴在塘埂上,耷拉着脑袋,身子一起一伏,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刘海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在那狗面前蹲了下来,与它对望着。那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感知不到来人的恶意,竟渐渐放松下来,把头重新搁回了前爪上。

就在这一瞬间,刘海出手了。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当”的一声沉闷钝响,像是榔头敲在一截老木头上。那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子猛地一僵,便蔫蔫地瘫软在地,再也不动了。

刘海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榔头上的血迹,回头对远处观望的刘老栓喊了一声:“没事了。”

后来,刘海把那张狗皮剥了下来,硝制好,拿到集上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他逢人便说:“那狗毛色真好,可惜了。”

刘老栓家院子里那一地鸡毛,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刘母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而远远地有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笑。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刘延寿揣着一包白天从镇上买的、专门药老鼠的烈性毒饵(掺了磷化锌的谷子),又拎了半瓶散装白酒,把自己灌得半醉,借着酒劲和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刘老栓家后院。

刘老栓家后院挨着猪圈和鸡窝,用矮土墙围着。刘延寿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处破损的墙根,将毒饵分成几小堆,撒在鸡窝门口、猪圈食槽附近,甚至往水井旁的湿地上也洒了点。做完这些,他阴冷地笑了笑,又绕到前院,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破锁,“咔嚓”一声,挂在了刘老栓家院门外的门鼻上——不是真锁死,是虚挂着,但早上开门一拉就会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充满了病态的满足和期待。想象着明天一早,刘老栓发现鸡死猪瘟、门被恶作剧锁上的惊慌和愤怒和更加绝望的神情。他就觉得那点钱花得值。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他要让这老两口活在持续的恐惧和麻烦里,看刘玉林能撑到几时!

二拂晓的惨剧与暗流的回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老栓像往常一样,披着衣服起身,想去后院喂鸡、看看猪。刚拉开堂屋门,就瞥见院门鼻上挂着个陌生的、锈迹斑斑的铁锁。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步冲到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鸡窝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只还没断气、正在抽搐的母鸡,嘴角吐着白沫。猪圈里,那头养了快一年的半大架子猪,倒在地上,四肢僵硬,早就没了气息。井台边,也散落着可疑的谷粒。

“老天爷啊——!” 刘老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这鸡和猪,是家里除了那几亩薄田外,最重要的财产和指望。鸡下的蛋可以换油盐,猪养到年关卖了,是一笔重要的收入。现在,全完了!

屋里的刘母闻声跌跌撞撞跑出来,看到惨状,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刘老栓手忙脚乱把老伴扶进屋,掐人中,灌热水,好半天刘母才悠悠转醒,却是目光呆滞,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随即开始发高烧,说明话。极度的惊吓、愤怒和绝望,彻底击垮了这个本就身体孱弱的老妇人。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砣港。村民们聚在村口老槐树下,议论纷纷,人人脸上带着惊惧和愤怒。

“太毒了!这是要绝人后路啊!”

“肯定是刘延寿那杂种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心黑手辣,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报警!必须报警!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外姓老头,刘老倔,狠狠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刘老栓家方向,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对围拢过来的后生们说:“作孽啊……这刘延寿,跟他那坐过牢的堂兄刘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手黑,心狠,不给人留活路!”

他顿了顿,扫视着周围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仿佛要唤醒一些沉睡的记忆:“你们年轻,好些人可能忘了,或者只听老人提过一嘴……那年,也是大旱,比今年还旱,河底都晒裂了。刘延寿父亲刘春和刘定(世芬男人)争水。刘定家人少孩子多,只得低声下气地说尽好话,可刘春家就是不放水,田快旱死了。世芬多和气的一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实在没法子,去田头哭求,说‘人在做,天在看,这么不公,要遭报应的’。就这一句话,刘春那大儿子就是刘延洲,顿时像条疯狗,冲上去一拳,就砸在世芬脸上……血,当时就糊了一脸。”

老倔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岁月的寒意:“世芬一只眼睛,当场就打瞎了,再也沒睁过。刘延洲坐了牢,刘春家赔得倾家荡产,可世芬的眼,能赔回来吗?刘洲出狱后,家里穷又有案底,兄弟几个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可世芬受的罪,谁替她受了?刘延寿跟他哥一个德行,还更难缠,过之无不及——”

人群寂静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这段往事,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许多人心头早已结痂的伤疤上,又缓缓割开,渗出冰冷的血。恐惧,真实的、源于血肉教训的恐惧,再次攥住了许多人。刘延寿今日的投毒挂锁,与当年刘洲的暴行何其相似!都是赶尽杀绝,都是仗着横蛮,不把别人的命和生计当回事。

“现在,刘延寿又来这一套。” 老倔头站起身,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他目光扫过人群,“投毒,祸害牲畜,挂锁吓唬人,这是步步紧逼,要逼死刘老栓一家!咱们砣港,还要出几个世芬,瞎几只眼,死几口人,才是个头?!”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更深、更复杂的波澜。有人低下头,不敢对视;有人拳头攥紧,眼里冒火;更多人则是沉默,那沉默里,恐惧在挣扎,愤怒在积聚。

三洪州:冲刺与家书

洪州仓库里,最后一百件风衣的生产进入了白热化。所有人都绷紧了弦,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几乎不停。刘玉林和冯莲更是连轴转,一个统筹物料和质检,一个紧盯关键工序和总检。疲惫刻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神里都燃着一团火——那是即将完成一个大订单、看到曙光的兴奋和坚持。

那封来自刘会轩的回信和名片,被小心地收藏着,但带来的信心是实实在在的。他们依然没有主动联系刘文山,觉得火候未到,也怕显得过于急功近利。但那张名片和“可联系”的批注,像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在面对压力和潜在威胁时,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这天傍晚,最后二十件风衣的裁片刚刚上流水线,刘玉林趁着女工们吃饭休息的空档,想去仓库外抽根烟透口气。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电报?刘玉林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不是急事大事,谁发电报?

他急忙撕开,只有短短一行字:“家中有急,母受惊病倒,速归。父。”

字迹是请人代笔的,但那个“父”字,颤抖得几乎变形。

刘玉林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母亲病倒?受惊?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仓库,脸色煞白。冯莲正在检查最后一批衣片的对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刘玉林把电报递给她,声音发颤:“我娘……病倒了,让我回去。”

冯莲迅速看完电报,眉头紧锁。“受惊病倒?家里出什么事了?电话呢?没打电话?”

“不知道……电报来得急,恐怕……” 刘玉林心乱如麻。他首先想到的是刘延寿!一定是那个王八蛋又使坏了!可他对父母做了什么?母亲身体本就不好,这一“受惊”……

“玉林,你别急。” 冯莲强迫自己冷静,握住他冰凉的手,“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情况。你马上给村里小卖部打电话,让他们去家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真是急病,得马上送医院。咱们这边……” 她看了一眼正在做最后冲刺的流水线,和那些挂着等待总检的成衣,“最后这批货,最多还有两天就能全部完工。你现在回去,路上就要一天,万一家里事情不急,反而耽误了交货。如果事情紧急,你必须回,这里交给我,我能盯完。”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像一根主心骨,瞬间稳住了刘玉林慌乱的心神。是啊,不能自乱阵脚。先问情况,再决定。

他立刻跑到电话旁,手有些抖地拨通了砣港村小卖部的号码。等了很久才有人接,是店主睡意惺忪的声音。刘玉林急切地说明情况,请他立刻去自己家看看,并让父亲接电话,费用他下次回来加倍给。

挂了电话,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冯莲默默陪在他身边,给他倒了杯水。女工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关切地望过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电话终于刺耳地响了起来。刘玉林几乎是扑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苍老、沙哑、带着哭腔和无限疲惫的声音:“玉林啊……你可算来电话了……你娘她……唉!”

“爹!到底怎么回事?我娘怎么了?受什么惊了?” 刘玉林急问。

刘老栓在电话里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这两天的遭遇:先是早上发现院门被人从外面挂了把破锁,刚弄开,就发现鸡窝里死了三四只下蛋的母鸡,死状挺惨。接着又发现猪圈里的猪也不对劲,不吃食,直哼哼。老两口正惊慌失措,村里就有人说,是刘玉林在外面得罪了人,人家报复到家里来了,下次说不定就对人下手了!刘玉林母亲本来心脏就不好,这一连串惊吓加上流言,当时就捂着胸口倒下了,脸色煞白,喘不上气。请了赤脚医生来看,说是急火攻心,惊吓过度,开了点药,让卧床静养,但人一直迷迷糊糊,说明话,喊刘玉林的名字。

“肯定是刘延寿那个天杀的干的!” 刘老栓在电话里老泪纵横,“村里人都这么说!玉林啊,爹没用,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这个家……你在外面,到底惹了多大的祸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听着父亲绝望的哭诉,想象着母亲病倒在床、被恐惧折磨的样子,刘玉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恨不得立刻飞回砣港,把刘延寿撕成碎片!

“爹,您别怕!我马上回来!您和我娘等着我!刘延寿……我跟他不共戴天!” 刘玉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的狠厉和杀意,让旁边的冯莲都心头一凛。

“玉林,你别冲动!” 冯莲连忙按住他拿电话的手,对着话筒提高声音,“栓叔,我是冯莲。您和婶子别怕,先把婶子照顾好。我们这边马上安排,玉林尽快回去。您记住,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有什么事,立刻去小卖部打电话过来!”

安抚了刘老栓几句,挂断电话。刘玉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仓库里焦躁地转圈,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是骇人的红。

“我要回去!现在就走!” 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刘玉林!” 冯莲厉声喝住他,挡在他面前,目光如炬,“你现在回去,能干什么?拿着刀去跟刘延寿拼命?然后呢?把他杀了,你去偿命?把你自己也搭进去,让你爹娘以后指望谁?”

“那我娘怎么办?就由着刘延寿那个畜生这么欺负?” 刘玉林低吼,痛苦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当然不能!” 冯莲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拼命是最蠢的办法!咱们现在,不是以前在砣港无依无靠的时候了!你忘了刘会轩律师的批注了?‘遇不法侵害,依法处理’!刘延寿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恐吓、投毒、危害他人财产安全,甚至间接导致他人病重!这是犯罪!”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刘玉林狂怒的头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依法处理……对,依法!

“还有,” 冯莲继续快速说道,思路清晰得可怕,“刘延寿这么干,是因为他知道你在洪州暂时奈何不了他,想逼你自乱阵脚,甚至逼你回去跟他硬碰,他好抓你把柄,或者干脆把你一起害了!你不能上当!家里的事,要管,但不能用他的方式管!”

“那你说怎么办?我娘还躺在床上!” 刘玉林痛苦地抱住头。

冯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首先,你马上给刘建贺打电话。他在地区政策研究室,认识的人多,离砣港也近。让他想办法,立刻联系镇上的派出所,或者他认识的县里、地区有分量的人,把刘延寿投毒恐吓、导致老人病重的事报上去!要求立刻立案调查,保护你父母安全!这是公事公办,比你自己回去有用!”

刘玉林眼睛一亮。对啊,刘建贺!

“其次,” 冯莲看着他,“这批货,最多还有两天。你必须留下,主持大局,确保万无一失地交出去。这是咱们的根基,不能有闪失。家里的事,交给刘建贺和……法律。你回去,除了添乱和让父母更担心,作用不大。等这批货交了,咱们手里有了钱,也能稍微松口气,你再回去,堂堂正正地,处理家里的事,看望你娘。”

刘玉林怔怔地看着冯莲。在如此巨大的愤怒和担忧冲击下,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如此清晰、冷静、有效的应对策略。公事公办,借助外力,稳住根基……每一步都直指要害。

“莲儿……”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别说了,快去打电话给刘建贺!我去稳住工人,安排最后的生产。快!” 冯莲推了他一把,转身走向那些面带忧色的女工,大声说道,“大家别担心,刘老板家里有点急事,但生产不能停!最后两天,咱们再加把劲,把这批货漂漂亮亮地做完!张姐,你带大家继续,注意质量!小王,小李,你们俩……”

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安排,刘玉林混乱的心,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他狠狠抹了把脸,走到电话旁,再次拿起话筒,手指稳定地拨通了刘建贺单位的号码。

这一次,他不是要去拼命,而是要去借助规则和智慧的力量,去保护自己的家人,去反击那些躲在阴沟里的毒蛇。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进仓库。缝纫机声,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坚定,仿佛在应和着某种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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