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孔述的头像

孔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10/13
分享
《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六十三章 砣港的黄昏与新生

一年后的春天(1998年春),“玉莲服装加工厂”搬出了旧仓库,在城郊一个新兴的私营工业区租下了一个小院落。前面是整洁的车间,后面是两间虽然简朴但温馨明亮的住房。院里,冯莲种了几盆常见的花草,在春风里怯生生地开着。

车间里,机器声规律而有力。女工多了几位,张姐成了小组长。刘玉林正和南平介绍来的一个跑供销的伙计,商量着拓宽面料采购渠道。冯莲的办公桌(真正的桌子)上,摊开着新的设计图和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服装杂志。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已被磨出温润的光泽。

砣港那边,刘延寿判了四年,正在服刑。刘玉林父母的身体硬朗了些,家里重新装了电话,常和儿子儿媳通话。刘建贺的调研报告引起了上级重视,他更加忙碌。刘剑贺的“科学种田”成了镇里的典型,开始有外地人来参观学习。刘兵在部队提了干,寄回了穿着军装、英气勃勃的照片。

洪州商业银行的信贷部办公室里,刘文山主任在一次关于“扶持小微私营企业”的内部会议上,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有个同乡,两口子搞服装加工,白手起家,挺踏实,技术也不错,就是规模小点……”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当“玉莲服装厂”需要进一步发展资金时,这张“同乡”的名片,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至于疤脸老七,后来听说在邻省因斗殴被抓,数罪并罚,也进去了。西郊那片,很快有了新的“人物”,但“玉莲服装厂”和他们,再无交集。

生活,就像冯莲手中那根细细的针,“缝缝连连”牵着绵绵不绝的线,在岁月的布料上,一针一线,沉默而坚定地,绣出独属于他们的、朴素而坚韧的图案。经纬交错,有暗淡的底色,也有悄然亮起的纹路。而最重要的,是执针的手,始终紧握,不曾松开。

对于砣港人,刘延寿的倒台,在砣港激起的波澜久久未平。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先站出来坚决要求严惩、并积极配合取证的,竟是他的堂叔、村小学教师刘焰。刘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在村委会对干部说得激动:“我是他叔,更是老师,教学生要正直。他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尤其是为抢水把刘家婶子眼睛打伤那回,哪里还有点人味?必须依法处理,以正风气!”

更让人动容的是砣港那些外姓人家。平素他们人少势微,有时免不了受些窝囊气。但这次,在指证刘延寿的事情上,他们异常团结坚定。杂姓里的长辈对后生说:“这时候还分什么刘姓外姓?他是砣港的祸害!对付祸害,就得一条心!”

连村里最有名的“倔头”刘老倔,也蹒跚着来到村委会。他早年因脾气倔吃过亏,有最抵手的亲戚到他家作客,他让老婆下了鸡蛋面,客人客套推让,他竟当着人面把碗倒在地上——还有一回,他下地做农活,草帽随手入在玉米地了,找了好几次没找到,有一次无意中竟找到,他气不打一处几把把草帽扯得稀巴烂;更有甚的是,朋友还钱给他,他讲交情说,我又没催你,你急什么,不用急着还,朋友知他性子直说,现在有钱就还上,他一把夺来把钱撕成了两半——从此得了“老倔”名号。

这次他却对干部说:“捡石头清田埂,是大家的事。以前有人把碎石倒别人田头,缺德。我老了,倒不动了,但理儿我懂。整治刘延寿,是为咱砣港除害,也是为以后田里(喻指村子)干净。我作证。”

几年后,发展的浪潮终究席卷了砣港。因区位优势,整个片区被规划为开发区。推土机轰鸣着开进来,老屋、祠堂、晒谷场连同那些恩怨纠葛,都被推平。村民们统一迁入了不远处新建的、整洁的“砣港新村”,家家住上了带卫生间的小楼,通了自来水、有线电视。曾经的稻田上立起了工厂和物流园。

过年时,不再需要排队卖粮,也很少有人再提“门第”、“壮劳力”,年轻人谈论的是工资、社保和孩子的学区。刘玉林和冯莲的“玉莲服装厂”,早已搬进了开发区的标准厂房,生意稳定。刘建贺在地区政策研究室干得风生水起。刘兵在部队提了干。刘剑贺的科学种田成了镇里的典型……

砣港,作为一个地理名称和传统村落的生活方式,渐渐隐入历史。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着旧日的记忆、伤痕与温情,终于和无数中国乡村一样,跌跌撞撞却又不可逆转地,融入了新时代的洪流,开始书写关于“社区”与“市民”的新故事。那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绝望与希望、卑劣与高尚、束缚与突破,都化为了深埋在新时代地基之下,无人知晓却真实存在过的、沉重的“经纬”。

(全文完)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