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郊:疤脸老七的掂量
“玉莲服装加工厂”虚惊一场的冲突,像一颗投入西郊灰色地带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大,但足以让水底的某些生物警醒。
疤脸老七在昏暗的台球室里,听着泥鳅添油加醋又难掩后怕的汇报,指间夹着的烟,久久没有送到嘴边。他脸色阴沉,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刘会轩?省城的大律师?刘会光?市局副局长?还他妈都是砣港老乡,堂兄弟?” 疤脸老七的声音像磨砂纸一样粗糙,“刘延寿那个老棺材瓤子,可没跟我说这些。”
“七哥,我看那女的不像在吹牛。打电话报警条理清楚,传呼台留言有鼻子有眼,连刘会光的名字和职位都敢往外蹦。还有那个刘玉林,拿着棍子挡在那儿,眼珠子都是红的,一点不怵。这要没点依仗,能这样?” 泥鳅心有余悸。
疤脸老七沉默了。他能在西郊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一味蛮干,而是审时度势和看人下菜碟。刘玉林这种小老板,他以前收拾过不止一个,大多吓唬一下,给点钱就打发了,真遇上硬茬子,也是掂量对方背景再决定进退。这次,刘延寿给的钱不算多,本以为是捏个软柿子,没想到可能踢到块包着木头的铁板。
律师还好说,无非是打官司麻烦点。但刘会光……那可是实打实的市局领导,分管刑侦治安,真要是他砣港老家的亲戚,自己动了他的人,那麻烦就大了。刘会光出了名的铁面,又正处在上升期,拿他这种“社会渣滓”开刀立威,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去,找人打听打听。” 疤脸老七掐灭烟头,对泥鳅说,“第一,刘玉林跟刘会光、刘会轩到底什么关系,有多近。第二,刘玉林那厂子,除了接石狮的单子,还有没有别的靠山。第三,刘延寿那边,到底为什么跟刘玉林结这么大仇,把知道的都挖出来。打听清楚了,再说。”
“那……刘延寿那边催着问结果,还说要加钱让咱们继续……” 泥鳅迟疑道。
“加钱?加个屁!” 疤脸老七冷笑,“告诉他,事出有因,对方可能有硬关系,得缓缓。尾款结了,之前的活儿算两清。想继续,等老子摸清底细再说,价钱也得重谈。妈的,差点被这老小子坑了!”
泥鳅领命而去。疤脸老七重新点上一支烟,眯着眼,看着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缭绕。生意场上,风险和收益要对等。为了刘延寿那点钱,去招惹可能存在的“官亲”,不划算。但就这么算了,面子上又过不去,手下的兄弟也会觉得他软了。得想个两全的法子,既不能真得罪人,又要让刘玉林“知道厉害”,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刘玉林身上榨出点别的油水。
一个更阴险、也更“文明”的点子,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二 砣港:刘延寿的狂怒与不甘
刘延寿接到表弟转达的疤脸老七“暂缓、加价、摸底”的消息时,气得差点把家里的破桌子掀了。
“废物!一群废物!拿了老子的钱,就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还被人家一个名头就吓回来了?什么狗屁律师局长,说不定就是唬人的!” 他在院子里跳着脚骂,唾沫星子横飞。
但他心里也发虚。刘会轩、刘会光……这两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砣港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两个人,是村里老人教育孩子时常挂在嘴边的榜样。刘玉林那个小杂种,什么时候攀上这些高枝了?是真是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真的,那麻烦就大了。刘会光是公安局长,要捏死他这种有前科(纵火嫌疑)的,易如反掌。刘会轩是大律师,真要帮着刘玉林打官司告他,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恐惧很快被更强烈的不甘和怨恨取代。他刘延寿在砣港横了半辈子,难道真要栽在一个当年被他踩在脚下的小子手里?他不信刘玉林真能跟刘会光、刘会轩有多深的交情,顶多是同乡,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定是刘玉林虚张声势!
他得验证,也得继续施压。验证,可以让在镇上的亲戚帮忙,看能不能侧面打听一下刘会光、刘会轩对老家的态度。施压……疤脸老七靠不住了,得想别的办法。刘玉林最在乎的,不就是他那破厂子和那个冯莲吗?还有他爹娘……
一个更恶毒、也更直接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他不敢再轻易去洪州,但在砣港,在他的地盘上,难道还治不了刘玉林的爹娘?只要把老两口弄得鸡犬不宁,甚至出点“意外”,不怕刘玉林不乖乖滚回来,或者方寸大乱!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他立刻开始谋划细节,眼神阴鸷如夜枭。
三 仓库:短暂的平静与规划
冲突过后的几天,仓库周围异常平静。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女工们上下班也没再遇到任何麻烦。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但刘玉林和冯莲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知道,疤脸老七那种人,绝不会轻易罢休。暂时的平静,可能是暴风雨的前兆,也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他们利用这难得的喘息时间,全力投入到生产中。日产量稳定在二十五件左右,质量在冯莲的严格把控下,始终维持在较高水平。第一批五十件的顺利交付和第二批一百件的加紧生产,让他们在陈老板那里稍微积累了一点信用。陈老板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第二批货的验货标准,似乎比第一批稍微“宽松”了那么一丝丝——这是赵质检私下暗示冯莲的,算是一种无言的认可。
工作间隙,刘玉林和冯莲也开始认真规划“以后”的事。领证,是水到渠成,但不止于此。
“等这批五百件做完,拿到提成,先把最急的几笔小债还了。” 刘玉林在简陋的饭桌(也是裁剪台)上,用铅笔在旧报纸背面划拉着,“剩下的钱,一部分进下一批面料,一部分……咱们租个正经的房子,不能老住仓库。还得给你置办点像样的东西。” 他看向冯莲,眼神里有歉疚,也有憧憬。冯莲跟着他,除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几乎没添过一件新衣服。
冯莲正就着灯光,修改一件风衣的版样纸,闻言抬起头:“房子不急,这里能住。钱先紧着生产和还债。至于衣服,”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工装,“这个挺好,干活方便。等以后……我自己做。”
她语气平淡,但“以后”两个字,让刘玉林心里一暖。他们开始有“以后”了。
“还有,” 冯莲放下纸样,看着刘玉林,“疤脸老七的事,不能指望每次都能唬住。南平哥说的对,咱们得有点真东西。刘建贺给的联系方式,不能光放着。我觉得……可以试着给刘会轩律师写封信。”
“写信?说什么?告状?求帮忙?” 刘玉林有些迟疑,他骨子里不愿轻易求人,尤其是不熟的有本事的同乡。
“不是告状,也不是求帮忙。” 冯莲摇头,思路清晰,“就以砣港同乡、晚辈的身份,写一封简单的信。就说咱们在洪州东郊开了个小服装加工厂,创业艰难,但踏实做事。最近遇到一点小麻烦,有同乡(指刘延寿)因旧怨,雇了西郊一个叫疤脸老七的社会人员骚扰我们,但我们已报警并妥善处理,目前无碍。写信不是为了求助,只是作为同乡晚辈,向在省城卓有成就的兄长汇报一下近况,也让兄长知道老家还有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在外努力。随信,可以附上咱们厂里产品的照片,或者我画的设计图。”
刘玉林听懂了。这不是求助,是“报备”,是“展示”,也是一种含蓄的“联结”。不要求对方做什么,但让对方知道有他们这号人,在干什么,遇到了什么事。万一将来真有大麻烦,至少有个由头可以开口。而且,附上产品和设计图,是展示他们的价值和潜力,不是单纯的诉苦。
“这……合适吗?会不会太唐突?” 刘玉林还是有些犹豫。
“试试无妨。信写得客气、得体、不卑不亢就行。就算没有回音,也没什么损失。万一……他看了,哪怕只是有点印象,也是好的。” 冯莲说。
刘玉林想了想,觉得冯莲说得在理。这比空口借势更进一步,是主动的、有分寸的接触。
“好,听你的。信……你来写?” 刘玉林知道自己的字和文笔都拿不出手。
冯莲点点头:“嗯。我再想想措辞。”
几天后,一封字迹清秀、语气恭敬而简洁的信,连同几张用廉价相机拍的、但能清晰展示风衣细节和版型的照片,以及冯莲手绘的两张最满意的改良设计草图复印件,被小心地装进信封,寄往了省城“正大律师事务所”,收信人:刘会轩律师。
信寄出去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能否激起一丝涟漪。但至少,他们尝试了。
四 省城:名刺与一瞥
刘会轩在堆满卷宗的宽大办公桌后,拆开了这封来自洪州的、落款“同乡晚辈刘玉林、冯莲敬上”的信。他先扫了一眼信纸,字不错,文通字顺,言简意赅,将事情(创业、被骚扰、已处理)说得清楚,态度不卑不亢,最后提到附上产品照片和设计草图“请兄长闲暇时斧正”,更是透着一种手艺人的实在和隐隐的自信。
他放下信,拿起那几张照片看了看。衣服的做工,以他挑剔的眼光看,居然相当不错,尤其是对格和隐形拉链的处理,很见功夫。设计草图虽然稚嫩,但想法实用,线条清晰,不是胡乱涂鸦。
“刘玉林……冯莲……” 刘会轩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砣港老家的人太多了,年轻一辈外出闯荡的更是数不胜数。不过,能写出这样的信,做出这样的衣服,画出这样的图,倒不是普通的打工仔。
他按了按太阳穴。每天要处理的案子、要应付的客户、要维系的关系已经让他筋疲力尽,老家这种沾亲带故的琐事,他向来是能推则推。但这封信,有点特别。没有哭诉,没有要钱,只是“报备”,还展示了“成果”。而且,提到了“疤脸老七”……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西郊一个不上台面的混混头子。
他想了想,拿起钢笔,在信纸空白处,用遒劲的字体批了一行字:“已知。专心做事,守法经营。遇不法侵害,依法处理。必要时可联系。” 然后,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自己的私人名片(只印了名字和办公室直线电话),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小字:“洪州商业银行刘文山主任,或可咨询融资事宜。” 写完后,他将名片和批注过的信纸一起,装进一个新的信封,叫来秘书。
“把这封信,按原地址寄回。用挂号信。” 他吩咐道。
秘书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和名字,点点头出去了。
刘会轩重新埋首于案卷之中。这只是繁忙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他并未过多在意。批几个字,给张名片,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是看在同乡之谊和那点难得的“懂事”与“实绩”份上,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程序性的回应。至于对方能否领会,能否用上,他并不关心。
几天后,这封挂号信,带着省城著名律师的亲笔批注和私人名片,被投递到了洪州东郊那个旧仓库。
当刘玉林和冯莲拆开信封,看到那熟悉的信纸上多出的那行批注,尤其是看到那张质地精良、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名片,以及名片背面那行关于刘文山的小字时,两人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不仅仅是几个字和一张名片。这是一种无声的、却重如千钧的认可和回应。它意味着,他们发出的微弱声音,被听到了。他们小心翼翼伸出的触角,得到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回握。
虽然批注官方,名片也带着距离感,但“已知”两个字,和那张私人名片本身,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刘会轩知道了他们,默许了他们以“同乡晚辈”的身份建立的联系,并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给予了最实际的支持方向(依法、可咨询融资)。
“莲儿,咱们……这一步走对了。” 刘玉林捏着那张名片,手有些抖。
冯莲看着那行批注,眼里有光闪过。她小心地将名片和批注过的信纸收好,放进那个装重要证件和合同的铁盒最底层。
“嗯。” 她轻声应道,然后抬起头,看向仓库里忙碌的景象,看向那些挂在绳子上、即将完成的风衣,眼神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他们依然弱小,依然面临诸多威胁。但此刻,他们手中,多了一张虽不能直接退敌、却足以照亮前路、并可能在关键时刻打开一扇门的“名刺”。
风,从仓库破损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也仿佛带来了一丝来自远方的、微凉而有力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