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砣港:告别与启程
深秋的砣港,晨雾弥漫,带着刺骨的湿寒。刘玉林站在自家低矮的院门前,身后是佝偻着背、眼中含泪的父亲,和倚着门框、气色已好转许多、却依旧不舍的母亲。
“爹,娘,你们回屋吧,外头冷。” 刘玉林将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紧了紧,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母亲硬塞进来的煮鸡蛋和炒花生。
“路上当心,到了洪州,给家来个信。” 刘老栓声音沙哑,抬手想拍拍儿子的肩,手举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下,只是反复叮嘱,“跟冯莲那孩子说,别太累,顾好身子……等家里这边彻底安生了,让她……有空也回来看看。”
最后这句,刘老栓说得有些艰难,但眼神里是真切的接纳和歉意。经历了这场风波,老两口心里那点因谣言和旧事对冯莲存着的芥蒂,早已被担忧和感激取代。他们知道,这次家里能渡过难关,儿子能平安,那个远在洪州、独自扛下风雨的姑娘,功不可没。
“嗯,我会跟她说的。” 刘玉林重重点头,又看向母亲,“娘,您按时吃药,别操心,地里活等我下回回来弄。缺啥少啥,就让爹去小卖部打电话告诉我。”
母亲抹着眼泪,连连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是不住地挥手,示意他快走,别误了车。
刘玉林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进浓雾之中。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看见父母苍老期盼的身影,就迈不动步子了。
村路泥泞,两旁是收割后荒芜的田野和枯黄的野草。路过刘延寿家那栋愈发破败的院子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院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在灰蒙蒙的雾霭中显得格外刺眼。村里关于刘延寿被抓、可能要判刑的消息已经传开,往日那些见了他就躲的村民,如今碰面,会客气地点头,甚至主动搭话。世态炎凉,人心向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从来如此分明。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村口。在那里,他遇到了特意赶来送他的刘建贺。
刘建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他的公文包,镜片后是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但精神很好。“玉林哥,车联系好了,我送你去镇上坐车。”
“建贺,这次……多亏你了。” 刘玉林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显得沉稳干练的堂弟,心里充满了感激。没有刘建贺的斡旋和那些精准的电话,刘延寿绝不会倒得这么快,家里也不会这么快恢复安宁。
“自家人,不说这个。” 刘建贺摆摆手,和他并肩走在雾气弥漫的土路上,“刘延寿的案子,证据基本固定了,指使刘孬散播谣言、威胁恐吓,加上以前的一些劣迹,判个几年没问题。纵火的事,虽然直接证据不足,但有了这个基调,他以前干的那些偷鸡摸狗、欺负乡亲的事,都会算进去,量刑只会重不会轻。砣港这块天,总算能晴一阵子了。”
刘玉林默默听着,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释然。刘延寿是罪有应得,但砣港的贫穷、闭塞、以及滋生出刘延寿这种毒瘤的土壤,并未改变。刘建贺他们这些读书人、干部想要改变的,恐怕是比扳倒一个恶霸更难千百倍的事。
“你那边调研,还顺利吗?” 刘玉林问。
“还在进行,阻力不小,但总得有人去做。” 刘建贺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玉林哥,你在外面闯出来了,是好样的。但砣港,是咱们的根。以后有机会,有能力的,还是希望能回来看看,做点事,哪怕只是让村里多几个像你一样,能走出去、也能站稳脚跟的年轻人,也是好的。”
刘玉林没有立刻接话。回砣港?短时间内,他从未想过。这里有太多沉重的记忆,有他急于逃离的贫困和憋闷。但刘建贺的话,像一颗种子,轻轻落在了他心里。也许,很久以后,等他在外面真正扎下了根,有了足够的力量……
“我会的。” 他最终说道,语气认真。
到了镇上,去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已经等在破旧的车站里。刘建贺帮他买了票,又把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塞给他。
“这是什么?”
“剑贺哥让我捎给你的。他今年试种的新稻种,收成不错,碾了点新米,让你和莲姐尝尝。他说,地里的活,有他,让你别惦记家里。” 刘建贺笑着说。
刘玉林接过那包还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新米,心头暖流涌动。刘剑贺,那个沉默寡言、只知埋头种地的堂兄,用他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支持。
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催促着乘客。刘玉林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刘建贺在车下朝他挥手。
“玉林哥,保重!有事打电话!”
“你也是!建贺,谢谢你!”
汽车缓缓启动,驶出尘土飞扬的小镇,将砣港的田野、村庄和送行的人,渐渐抛在后面,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灰黄色的远景,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刘玉林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渐渐变得陌生的景色,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这一次离开,与五年前那次仓皇逃离,心境已是天壤之别。少了绝望和茫然,多了牵挂和责任,也隐约有了一点对未来的、模糊的期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洪州东郊那个旧仓库,是仓库里哒哒作响的缝纫机,是灯光下冯莲沉静专注的侧脸,是她说“我等你”时,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
归心,似箭。
二 洪州:等待与灯火
冯莲知道刘玉林今天回来。
从早上起,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将仓库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虽然本就整洁。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菜,想了想,又买了条鱼。回到仓库,她却没有立刻开始准备,而是坐在裁剪台前,拿起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却什么也画不出来。
时间过得很慢。她起身看了好几次窗外的日头,计算着汽车到站的时间。南平上午来了一趟,听说刘玉林今天回来,咧嘴笑了,说晚上要过来喝两杯,被冯莲婉拒了。她知道刘玉林路上辛苦,需要休息。
下午,她终于开始准备晚饭。将米淘洗干净,放入那个小小的铝锅里。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用酱油和一点淀粉腌上。鱼刮鳞去内脏,打上花刀。青菜洗净,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仿佛要通过这顿简单的饭菜,将过去一段时日的惊惶、等待、担忧,都细细地抚平,熨帖。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仓库染成温暖的橙黄色。冯莲将做好的饭菜用碗扣好,放在尚有余温的煤炉边。然后,她走到仓库门口,倚着门框,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大路的小巷。
秋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拢了拢衣襟,目光沉静地投向巷口。没有焦躁,没有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耐心地等待着归林的倦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仓库附近没有路灯,只有她身后屋里透出的、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投在门前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最后一抹天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冯莲的心,轻轻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一个高大的、风尘仆仆的身影,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昏暗的巷口转了出来,踏进了她门前这片昏黄的光晕里。
是刘玉林。
他显然也看到了门口等着的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昏暗的光线下,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刘玉林看着冯莲。她似乎清瘦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清澈,像两汪深潭,此刻正倒映着他的影子,和身后屋里的灯火。
冯莲也看着刘玉林。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有着血丝,但那股熟悉的、倔强的生气还在,而且,似乎多了些什么更深沉、更踏实的东西。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句“你回来了”或“辛苦了”。
刘玉林将肩上沉重的帆布包卸下,放在脚边,然后,他伸出手,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凉和粗糙,轻轻握住了冯莲同样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用力,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住,传递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劫后余生般的踏实和暖意。
冯莲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坚定地,回握住了他。
掌心相贴,体温交融。一路的奔波,数日的担忧,所有的惊涛骇浪,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紧紧的相握,抚平,消融。
“饭做好了。” 冯莲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嗯。” 刘玉林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进去吧,外面冷。”
他弯腰提起帆布包(里面有米),另一只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冯莲的手。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转身,走进了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简陋的仓库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深秋的寒意和夜色,隔绝在外。
屋里,煤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散。昏黄的灯光下,两张历经风雨、此刻终于重逢的脸,彼此对望,眼中映着对方,也映着这方小小天地里,来之不易的、平静的温暖。
长路归程,终有灯火可亲,良人可待。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可以暂时卸下一身风尘,共享这一室饭香,和这份失而复得、因而倍加珍贵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