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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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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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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一章 库热西没有失落

1、 库热西读报纸

 那时,柳显忠还没有调去托克曼苏哨卡。

那是8月中旬,明铁盖一连下了两天雪,山坡和谷地又白皑皑了。河水一夜间骤降,喧嚣的波浪声,平静下来了。想必,在托克曼苏,在克克吐鲁克,在罗布盖孜一带,雪下得更大;河的上游,沟涧和山溪都结冰了吧?

我们一部分人到无名沟对面渡河点去,在那里驻扎了三天,把无名沟沟口的柴运到河这岸。其余留下的人一连三天收青稞。青稞收割完毕,晾晒后捆绑存入马草库。

团部派车到无名沟口对岸的渡河点,把柴运回哨卡。

当天傍晚,全连集中在第一战斗班宿舍,对前一段在无名沟打柴的工作做小结。指导员秦泊醒说:“今年夏天,在涂振国连长亲自带领下,我们哨卡胜利完成了打柴任务。我们打回来的这些柴,做引火柴用,三四年都用不完。去打柴的同志,都辛苦了;坚守哨卡的同志也都功不可没。”他和连长一起表扬了一批人。郑芳、邱明、董良等人都受到了表扬。在维吾尔族战士里,连长侧重表扬了库热西。库热西不但打柴表现突出,他下山接军马,一路风餐露宿,任务完成的也不错。

库热西是个爽直人,受到表扬后眼睛大放光彩,满脸通红,像喝醉了酒。

库热西当场就读报纸了。库热西每次受到表扬后就要读报纸,显示自己的觉悟和汉语水平。

他拿起一份维吾尔文报纸,用维吾尔语读一段,然后用汉语翻译,接着说:“我一定要像报纸上的模范人物一样,继续努力,争取更大的进步!”

我们都知道库热西有一个既远大又现实的理想:他想在明铁盖哨卡当一名翻译。

库热西入伍已经快满三年了。他在哨卡表现突出。而我们哨卡,有一名翻译的干部编制,到目前还没有配备翻译。库热西各项工作都做得很好,他早已是预备党员,这次打柴回来,他顺利转成正式党员了。他在维吾尔族战士中间很有威信,在汉族战士中间人缘也很好;加上连长表扬他,这就让他感觉到:他离自己奋斗的目标不太远了。

库热西想提干。他的这个愿望,明明白白写在脑门上。他对谁都坦言:“我就是想当一名翻译。”

直来直去,符合他的性格。

为了表现自己的汉语水平,他有时就大声用维吾尔语朗读报纸,然后用汉语大声翻译,解释他朗读的内容。

只是有一点:他在思想上好像稍显毛糙,不缜密。

这件事,就从他的一个猛冲表现出来了。

 2、库热西来了一个猛冲

库尔西加紧读报纸。室内学习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他自告奋勇、突如其来地就读一段报纸,他读的是维吾尔文的《新疆日报》,读过后立马翻译;然后眼观六路,看大家的表情。起初,我对他的这个表现,有点茫然;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让大家检阅他的汉语水平。理解,他就是想当一名翻译嘛!

我觉得库热西实现这个目标有希望。平时,我们和牧民打交道,不都是库热西从中间当翻译吗?哨卡有一个翻译的干部指标摆在那里,而翻译这项工作,一直是库热西在兼职干。

库热西明年就服役期满了,如果得不到提拔,他有可能退伍。他每日三思,寻找自己还有什么差距。他毫无征兆地就来了一个猛冲,这个猛冲让我们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大跌眼镜。这就是:他幼稚的、堂而皇之地改变了自己民族的饮食习惯,并且让我们大家都看见。可能他想:这样一来,他就显得更加进步了。

他这么做时,自己也有点尴尬。

连长难为情地说:“库热西,你也真是的!”

库热西认为这是在表扬他,于是更加努力了,坚持这样做下去。

柳显忠和库热西谈了一次话,大致意思是:库热西,你要恢复你的本来民族习惯。

库热西误认为柳显忠这是不同意自己进步。

库热西的这个表现,让买买提等维吾尔族战士大失所望。买买提愤怒了。

买买提说:“库热西,他妈妈的!”沙地克和库尔班也愤怒了,他们鄙视库热西,在背后朝他吐口水。只有阿布拉提一脸茫然。阿布拉提和库热西一样,是同一年从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阿图什县入伍的兵。

库热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依然保持猛冲的姿势。

我也觉得库热西不必这样,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那些维吾尔族战士,现在看见库热西就躲得远远的,他们都团结在一个新的核心之下了,这就是团结在我们买买提同志的周围。库热西成了孤家寡人。

库热西这个猛冲,可能把他自己害了。

连长说:“库热西的这个表现,表明他还是不成熟。”

过了几天,依米提来了。

3、翻译依米提

连长对我说:“团部给我们派来了一个翻译,他叫依米提,你在连部给他安排一个床位吧。”

我到库房拿来一个钢丝床,靠近我的床边,在我的办公桌前面,给依米提支了一张床。

依米提那天是骑马从营部来的,他下马后,我把他直接带到连部。依米提把行李打开,铺好了自己的床。

依米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皮肤黑黄,像土豆皮的颜色。他的眼睛稍微有一点眯缝,不爱说话,相当稳重。他住下来后,当天晚上就坐在床沿边记笔记。依米提居然是用汉字记笔记。他的汉字写得比较好,似乎练过帖。

我说:“依米提,你会写汉字呀?”

依米提不回答我。

依米提一开口说话,我就发现他说话发音不太好。他在说话这方面,好像还没有库热西自信。库热西用汉语翻译报纸上的内容时,虽然四声掌握的不太好,但他非常自信,信心十足。

依米提来了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库热西到连部来了一趟,和依米提交谈,然而依米提很少回答他的话。依米提和我住在一起,也很少和我说话;和维吾尔族战士在一起,他说话更加讲究分寸。

库热西性格爽直,他心里藏不住事。既然上级给明铁盖哨卡派来了一名翻译,那么,提拔他当翻译就没有指望了。翻译这个岗位,一个哨卡只有一个,一般都是从维吾尔族战士中提拔起来的。如果库热西提干没有指望,到明年,他可能就退伍了。

依米提的汉语口语没有库热西说得响亮;但是,他会写汉字。库热西只会口语而不会写汉字。依米提说汉话,字斟句酌,遣词造句很准确。他上过汉语学校。他还能用汉语写报告,堪当重任。

库热西想提干当翻译的愿望成泡影了。他藏不住心思。又恢复了自己的民族饮食习惯。买买提他们对他又恢复了尊重。不过,库热西从此态度一个大转弯,他在工作中不再那么使劲表现了。

他入伍后一直没有探过家,提出探家,连长立马同意了。连来带去,他探家不足十天。他的家乡阿图什县从我们哨卡出发,乘汽车两天就可以到达。他刚回哨卡,又说自己生病了,要求到团部卫生队去看病。

他说:“依米提来了,我该退伍了。”

我一直弄不清依米提的真实身份。依米提很稳重,他也曾分别找买买提、沙地克、库尔班和阿布拉提谈过话。

库热西下山到团部看病去了。不过两天,依米提走了。

我突然想:“依米提是不是专门来考察库热西的?有这种可能。”

然而,库热西已不再努力了。他没有沉住气。

依米提走时对涂振国说:“连长,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和我告别后骑马走了。

4、打火机

游牧的牧民陆续下山。我们每天都要和牧民打交道。库热西不在,翻译这件事,就只有靠买买提了。阿布拉提、沙地克和库尔班的汉语水平都很差。买买提脱颖而出。

牧民们一批批走了。他们要赶在第一场冬雪到来之前离开雪山。

那天,牧业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阿斯买提背着半自动步枪,和跟随他的大队会计一起骑马走了。他们是最后一批下山的牧民。他们走后,瓦罕走廊又沉寂下来了。

太阳出来了。买买提拿着都塔尔,坐在营区外阵地的斜坡上,熊抱着都塔尔,把琴弦拨响。沙地克、库尔班和阿布拉提围过去,靠在买买提身边。他们唱起了一首古老的维吾尔族歌曲。他们眼望着骑马的牧民渐渐走远。歌声忧伤而苍凉。

我站在他们跟前,听他们唱歌。

买买提把眼睛闭住,他那黑乎乎的腮帮子颤动。他嗓音沙哑,歌声低沉而浑厚。几个巴郎子(维吾尔族小伙子)齐声合唱,表情凝重。歌声里充满了对家乡的思念,他们好像看见了远方的母亲。

于是,我也仿佛看见塔里木河在遥远的沙漠和绿洲之间流淌和翻滚。多么忧伤的歌啊!我还看见一个维吾尔族老妈妈在院子里的阳光下面晾晒哈密瓜干;一个美丽的维吾尔族姑娘,身穿彩色连衣裙,顺着潺潺流淌的渠水走过来,站在葡萄架下面,朝远方的雪山眺望。

一串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到买买提的面颊。

我哪里知道:买买提当兵之前,已经娶妻成家了,这一切,他在报名入伍时,当地生产队干部帮他隐瞒了。他是离开妻子和妻子腹中的孩子应征入伍的啊!他现在已经是孩子的爸爸了。他对我们哨卡所有人都隐瞒了这个家庭情况。此刻,他想念的,不光有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啊!

一匹马出现在明铁盖河下游了。半小时后,骑手出现了。原来,是库热西回来了。他骑着马朝哨卡望了一眼,纵马飞奔而来。

买买提他们几个上前迎接库热西。库热西跳下马。库尔班接住库热西手中的马缰绳。

库热西兴致勃勃。

买买提大声说:“库热西,依米提走了。”

库热西张嘴惊讶了半分钟;但他很快平静下来了。他给大家散烟,拿出一只崭新的打火机给大家点烟。他幸福地、深沉地把这个打火机向大家展示了一番。

5、还有恋爱在等着

这是一个崭新的镀铬打火机,关闭时发出轻微清脆的响声。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个打火机,是库热西未来的岳父送给他的。原来,库热西恋爱了,他在塔什库尔干县城,谈了一个塔吉克族女朋友,已确定关系了。这是县城一名塔吉克族领导干部的女儿,她的父亲已经答应,库热西退伍后,给他在塔什库尔干县安排一份工作。虽然,这是西部边陲的一个小县城,但是,库热西只要留下来,就可以有份工作,拿份工资,吃上商品粮。他无需再回家乡当牧民了。库热西本人能力强,是党员,会汉语,如果退伍后能留下来,正是这个高原边陲小县所需要的。

库热西好兴奋!

库热西的理想是在明铁盖哨卡当一名翻译。但是,依米提来了,库热西的愿望破灭了。现在依米提走了;然而,库热西已经回不去了。他已经做好退伍的思想准备了。还有三个月,他就要退伍了。不可能回头了。提不了干,当不了翻译,不要紧嘛:还有爱情和恋爱在前面等着呢!库热西上次下山接军马时就认识这个塔吉克姑娘了,上次下山回阿图什县探家,期间和这姑娘确立了恋爱关系;这次要求到团部卫生队看病,实际上是去看他的恋人。他俩正在热恋当中。恋爱是多么美好啊!

库热西眼睛放光。当不上翻译了,一点也没有失落。他已经感受幸福了。他已经见过他的准岳父了。下一步,会得到一份工作。他说:“满意了,满意了!”

但是,买买提却抓住不放。买买提说:“库热西,他妈妈的!”

我说:“买买提,你为什么骂库热西呢?”

买买提说:“库热西目的不纯!他是为了安排工作才找上这个塔吉克族女朋友!”

库热西倒是宽宏大量,他说:“买买提,你不要这个样子嘛!”

他歌唱起来,还把买买提的都塔尔抱在怀里,一边拨奏都塔尔,一边用维吾尔语唱歌。

我说:“库热西,你唱的是什么?”

库热西说:“我给你翻译一下,我唱得是:

亲爱的买买提,

你不要这个样子;

改天我接新娘,

一定请你同去。

我要让你带上都塔尔,

给我的女人唱支歌。

我要告诉她:

我的战友买买提,

怀疑我对你的真情。

我要凭着明铁盖雪山

和我战友的名义发誓:

我永远爱你,

对你不离不弃……”

于是,黑脸买买提抱着红脸库热西的肩膀泪流满面了。

库热西说:“我的好兄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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