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连长提前归来
二班长易顺焦躁得很,在课堂上发牢骚:“军人嘛,还是要训练军事技能,上学嘛,是学生的事!”
李仁反驳:“我看将来,没有文化,想当个好兵也不成。”
李仁私下里对我说:他申请转业的报告快要批了,他得提前回家乡给自己联系工作单位。几天后,他下山回家乡去了。
天气就要转凉,青稞地里,青稞已经长到齐腰深了,穗子已经抽出来了,但因为天寒不可能结籽,它的穗子不低头,而是向上,迎着天空直挺挺地挺着。
这些天,我们收完青稞后,指导员秦泊醒带领大家训练刺杀和擒敌拳。转眼间十天过去。明铁盖下了一场雪,气温骤降。冬天又快要来了。
连长涂振国突然探家归来。他乘一辆卡车回到哨卡,从驾驶室出来,我和尤建德上前迎接。尤建德接过人造革提包。
去年春天,我第一次见连长,他也是探家归来,当时他雄赳赳气昂昂,英姿勃发,精神抖擞。连长这次回来,依然和我同住一室。他下车时依然穿着羊皮军大衣。
上次他探家回来,下车时也是穿着一件羊皮军大衣,但是因为精神抖擞,那件羊皮军大衣穿在身上轻飘飘就像一件披风;而这次,连长穿在身上的羊皮军大衣,看上去似乎有点儿沉。他脸上的胡子虽然和去年探家归来时一样,刮得光光的,然而,这次看上去脸色却有点灰暗,眼睛里缺少精气神。和我握手,手也有点软塌塌的。
连长回来,尤建德赶紧帮他换洗衣服。连长坐在床沿发呆。可能累了。
指导员秦泊醒笑笑地和连长打招呼。郑芳、易顺、邱明、董良、海平、靳仓一众班长副班长过来看望连长。连长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有点蹊跷:掐指算来,连长回家乡探家,假期还没有用完,他怎么提前回来了?像他这样家属在内地的,一年半探一次家,在家可休假一个半月,来回路上一个月,总共有两个半月时间。作为人夫、人子、人父,本应珍惜探家机会。谁不想和自己的妻子、孩子在家多待几天呢?他才走了一个月,刨去路上往返时间,可能在家不过10天,怎么提前回来了呢?
晚上, 我打开收音机听越剧《红楼梦》。这个越剧电影,前几天,团部的电影放映小组,带着小型放映机到我们哨卡放映过一次。我把音量调小,听贾宝玉唱“问紫鹃”。连长坐在床沿默默地抽烟。他瞄了收音机一眼,目光杂陈。
他从提包里拿出一瓶烧酒,放在床底下。熄灯哨吹过后,我和连长都还没有睡觉,他给搪瓷缸子里倒了约莫二两酒,坐在床沿,默默地抿酒。那发青的面颊渐渐泛上来酒红。他叹了口气。在哨卡,军人平时是不准喝酒的。连长偶尔喝酒,每次我都假装没看见。我关掉收音机睡觉了。
子夜过后,我突然被一阵抽泣声惊醒了。这哭声戛然而止。我以为我是在做梦,翻个身又睡着了。
2、和连长一起校枪
次日早晨,连长对我说:“你跟我去校枪吧。”
他和我一起去军械库,将备用的十几支半自动步枪背到射击场。我又跑了一趟,用木头子弹箱,扛来几百发7.62mm标准弹。
在雪山上, 9月初天气急剧降温,5月初天气转暖。在这两个节令,步枪、冲锋枪、机枪的标尺和准星,因为热胀冷缩,会有微小的变化。依我愚见:这点微小的变化,只要使用的是自己手中的枪,在射击瞄准时稍加注意,就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连长却认为:在战时,有可能拿到哪支枪就是哪支枪。他说:“拿起枪就要首发命中,不耽搁。”
每到季节急剧变化时,他都要校一次枪,调正准星或照门。每次校枪,都是我配合他。
我俩选择晴天,时间一般在上午到下午4点刮大风之前。我在靶壕那里把胸环靶立好,连长在100米距离,取卧姿,垫好沙袋瞄准射击,每次打3发子弹。我拔下胸环靶,用直尺连接弹着点,画出平均弹着点的位置,测出它与靶心的距离,看看有多大偏差。然后,连长根据这个偏差,看有没有必要调节这支枪的准星。如果需要调节,用准星调节器调节后就再打3发子弹,还有偏差需要调节时,调节后又射击一次。差距基本归零后,他让我也打3发子弹,验证这支枪的准确度。这样,校一支枪,要打十几发子弹。
连长瞄准时神情专注。他有射击这个嗜好。在瞄准射击时,别的事情就都忘了,进入到无我境界。十几支半自动步枪校正过后,我又从军械库背来几支56式冲锋枪,用同样的方法校正。
连长在地上趴了一身土。我在那里找平均弹着点,然后用靶纸和胶水覆盖弹着点。他坐在冻土堆上默默地抽烟,望远方。我突然想:他的家乡河南安阳是什么样子?他的妻子,是农村人还是城镇人?连长从来不和我谈他的家庭。在这方面,我俩有点隔膜。他的妻子漂亮吗?面貌如何?他从来不和我提起他的女人。他不像指导员秦泊醒,主动向我提起自己的妻子,而且主动向我展示他女军官妻子的照片,流露出十分满意,和几分优越感。这是一种优势。
连长可能没有这种优势。也许,人家只不过是在这方面谦虚;也许,人家的女人貌美如花,只不过不想让我分享照片罢了。
他坐在冻土堆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沉沉烟雾把他的五官裹起来。他咳嗽了。我瞄了他一眼:这几声咳嗽有点沉重。他的腮上沾着一抹黄土,神情萎顿。我突然觉得:他的内心似乎有份苦涩,只是说不出口。
连长这次回去探家愉快吗?他经历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3、我确认是他在深夜哭泣
一连3天,我和连长在射击场校正各种枪支。库房里的枪校正完后,又把战斗班人员的枪收回来校正。上次比武后,营长给我们留下了不少子弹。3天时间,我俩打了二百多发子弹,弹壳在地上摊了一堆。
射击本是件愉快的事。这3天,每次射击,连长因瞄准而神情镇定。然而,这刻过后,他又坐在那里默默地抽烟了。他叹口气,似乎嘴嚼无奈。他又趴在射击位置。枪响了:“叭!叭!叭!”枪声掏空他的思绪。
每次,我俩校完枪,带一身灰土回到连部,尤建德都笑盈盈地手拿牦牛尾巴做的拂尘,在连部的门厅等待,他体贴地拍打连长身上的尘土,端来洗脸热水。他拿走连长换下的脏衣服。连长刚进屋,他就端过来半缸子热开水,捧到连长面前。这时,连长就长长地叹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宽慰。尤建德十分体贴,他会揣摩连长的心。尤建德定会有好前程。
我和尤建德擦背回来的那些校过的枪。傍晚,我累了,打开收音机,听一会儿越剧红楼梦。黛玉在葬花,她唱得悲悲切切。连长不爱听越剧;但是,那悲悲切切的唱腔,竟然使得他有点出神了。
熄灯哨响过后,哨卡安静了。四周静悄悄。明铁盖这一方边境,又将度过一个平安的夜晚。在内地,城镇和农村,白天的烟火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吧?连长叹口气,从床底下拿出酒。他平时喝酒很有节制;既不招呼我喝酒,也不解释。几口白酒下肚,他的脸又泛出酒红,之后倒头睡觉了。
我也睡觉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前半夜,哨卡安静的就像在深海的海底。然而,子夜过后,我突然被一声哭声惊醒了。多么伤心的哭声啊。我刚听见,又嘎然止住了。我再也睡不着觉,侧耳凝听。过了一会儿,哭声又传过来,是抑制不住的哭声,接着又嘎然而止。这回,我确定是连长在哭。我心中一惊:他有什么伤心事呢?联想到他这次探家回来有点反常。也许这会儿正泪水涟涟,用牙齿紧咬被头。连长今年32岁,在人面前是条硬汉;他有什么柔软的地方呢?这是个迷。
峡谷风在屋顶上呼呼叫。我还想捕捉哭声,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早晨醒来,连长恢复了,好像昨夜没有发生什么事。他唱了几句豫剧:
“昨夜晚,我坐到三更多,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怀疑昨夜我是不是听见哭声了。是我做了个梦吧?
4、一张孩子照片
下个夜晚,夜深时,我又听见连长抽泣。好像是从梦里哭醒来的。第二天早晨,和他一起去靶场时,我偷眼看他,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悲伤痕迹。不过,我已确定那不是什么梦了。他一定有什么伤心的事。
在靶场休息时,他很烦躁。他是不是想家了?怎么刚探家回来,就又想家了?他的眼睛望着远方,缥缈不定的目光收回来,不知该在何处安放。而我,看不到他的心灵深处去。他抽完一支烟,再续一支烟。
晚上,他坐在床沿发呆。我刹那间觉得他会坐成一尊泥塑。雪山守卡人难啊!
我连越剧红楼梦也不敢听了。黛玉“葬花”已唱得悲悲切切,如果再听她唱“焚稿”,那该怎么收场?
次日午后,一辆邮车到哨卡了。这辆越野吉普车,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到我们哨卡来了。大家都围上前。司机和邮递员都是塔吉克人,他们拖下来一麻袋报纸,里面裹得有信件。把报纸和信件抖落在院子里操场地上。大家都翻找自己的信。
连长这次收到了一封信。他把信拿回连部拆开,里面竟然有一张6寸照。是黑白再上彩色的那种。这是一个小孩的照片,孩子不到一岁模样。
连长看完信脸上云开雾散了。我琢磨可能是他女人写来的信,他在看过信后眉宇之间的锁打开了。他高兴了,把那张照片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我也收到一封信,还收到一个包裹。
连长情不自禁地问我:“收到情书了?”
我说:“是家信。”
我把包裹打开。去年夏天,我意外收到一个老师寄给我的书,于是我写信让家里给我寄书。我这次收到的几本书都是我点名要的,那是我入伍时留在家里的藏书。其中有《父与子》和《哈泽·穆拉特》。我很喜欢这两本小说里的主人公,他们在死去时都很从容。巴扎罗夫临死时对阿金佐娃说:“吹灭这盏快要熄的灯吧。”接受了一个不太情愿的吻。而哈泽·穆拉特为了自己的本心,从容地战斗直到死。
连长在一旁欢实起来了。他说:“你看,你来看,这是我儿子的照片。”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是个男孩,目光清澈且有灵气。
他说:“看,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他把照片夹在一个笔记本里,放在自己枕头旁边。每次从室外回来,他都把这张照片拿出来,仔细端详一番,情不自禁地说:“我的儿子啊!”
他干脆把这张照片,别在床头墙上。这样,他每次回来,进门后第一眼就能看见儿子的照片。他一边往墙上挂腰带和军帽,一边看那张照片。
这张孩子的照片,给予他多么大的慰藉啊!
5、守护爱
连长心情好了,又时不时地唱豫剧了。他很快做出安排:派尤建德下山到团部车队学开车,据说学成后会留在团部车队。尤建德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这天,一辆送大白菜的卡车开到我们哨卡了。这是团部后勤车队今年最后一次给我们哨卡送大白菜。有了这车大白菜,今冬明春吃菜就有了五分保障。连长在河滩那里带领大家操课。他结束操课,吩咐值班班长带领大家卸白菜,往菜窖里搬白菜。
开车的司机是个有6年军龄的老兵。他五官端正,面相白净;因为军龄长,显得懒散而有气势。他随我到连部。给哨卡送菜的司机都是贵客。我每次都按惯例安排司机在连部和我们同住一室。我在一进门口那里给他安了一张床。
司机进门就看见连长床头墙上别着的小孩照片了。他随口问我:“这是不是你们连长的床?”我说:“正是。”他说:“那照片上就是他的儿子了?”他把那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拿在手中端详。
正好连长这时进屋了。他解下腰带后,伸手对司机说:“把照片给我。”
司机说:“给你干啥,让我看看。”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连长比照,说:“让我看看像不像你。”
连长说:“把照片给我。”
司机说:“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儿子?”看来,司机和连长很熟,不然不会这么放肆。既然他俩是熟人,那我就无话说。
连长上前夺照片。司机不松手,说:“你夺呀,夺呀!你咋不夺了呢?我给你撕了!”
连长把手松开,陪笑脸说:“嘿嘿,嘿嘿,把照片给我。”
司机说:“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儿子?”
一句粗话从连长的嘴里蹦出:“鸭子毛!”连长反身就把司机按在床上了。待照片回到连长手中时,司机的脸青了。他差点被掐死。连长手拿照片夺门而出。
司机趴在那里喘了一阵,坐起在床沿。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冷笑一声,对我说:“你知道他好好地探家哩,怎么就提前回来了?人家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我突然一阵恶心,对这司机产生了莫名厌恶。我虎脸对他说:“你别胡说八道!”整个下午,我再没有给他好脸色。第二天他走时,我也没有像对别的司机那样客气地送他,倒是连长礼貌地和他握手言别。
这天,尤建德搭乘这辆车离开哨卡了。
我突然觉得连长有点可怜。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在夜深人静时伤心了。他探家时和妻子闹过矛盾吧?一年半才回去探一次家。远在边关的人哪,自然很伤心啊!他其实很难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吧?以他的性格,很有可能是赌气提前回部队的。这却给了那些八卦之人胡说八道的机会。
晚上,我主动打开收音机放豫剧。这时候,娄小万来了。连长选娄小万接替尤建德。娄小万和秦泊醒住对面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