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醉氧了
我们的车顺着盖孜河峡谷,从峭壁上盘旋而下。盖孜河奔涌,有千军万马下冰山而不可阻挡的气势。闷雷一样的轰鸣声在我的耳边。
下午快要过去了。当我们在布伦口河口山垭口停留的时候,灿烂的晴空,已开始阴云密布了。空中飘下来小雪花。而在盖孜峡谷里,逐级跳跃而下的盖孜河,它飞扬起的水沫,把空气弄得湿漉漉的。一年半没有感受湿润的空气,我干裂的嘴唇,裂口上已经麻木的疼痛,这会儿又隐隐地作痛了。之前适应了麻木的嘴唇,似乎在恢复它的鲜活。
雪峰下的高山光秃秃。这段公路,是在峭壁上用炸药炸开建的,看起来坡度不大,路面却是用钢钎凿的,呈搓衣板状。中巴国际公路刚刚全线贯通,还没有任何一段路面经过黑化,而在这段石头公路边的崖壁上,尖锐的岩石有毛刺。另一边,悬崖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黝黝的深渊。盖孜河的波浪在谷底喧嚣。
前面,公路顶上,石山突出来。副司机从驾驶室的车窗探出头来对我和阚君说:“就要过老虎口了,你们站在上面要小心啊!”
这段公路陡斜而漫长,弯道相连。石头路面像老虎嘴的下颌,而上面突出的崖岩,像老虎嘴张开的上颌,与路面形成准备咬合状。这段路会吃人!
司机降低速度,一点点把车往下放。汽车擦着峭壁开。车停了。副司机从驾驶室下车,跑到前面的路边,打手势指挥开车。
峡谷对面,山坡上有树了。一棵树,在山坡上孤零零站立着。
海拔在降低啊!我明显感到我的呼吸轻松多了。不经意中,我感觉到了肺的张力。我怎么一下子在意到了肺的存在呢?一年半了,我已经习惯了缺氧的状态,现在,好像清澈的纯净的水漫过去,我那么质感的量化的感觉到氧气的存在了。我的肺,得到了氧气的沁润。这种感觉,使我有点昏昏沉沉了。我的胸部在起伏。
海拔在明显降低啊。我有一点疲乏的感觉,昏昏欲睡。我是不是醉氧了?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露,在长期缺氧下的我的呼吸器官,得到了增量氧气的滋润。我好像喝醉酒了。我的酒量太差了。我喝一小碗醪糟都会醉得迷迷糊糊。
啊啊!我看见峡谷对面的半坡上,有一小片树林。树林在半坡的一个小平台上。我看见稀疏的树林里,不但有针叶树,边上也有一棵阔叶树。那是什么树呀?它的树叶,竟然有小蒲扇那么大。
啊!久违了,阔叶树!你好?阔叶树!我今天又见到你了!虽然我不认识你是什么树,但是,今天看见你,我是多么的兴奋啊,像遇见久别的朋友了。
汽车在这边公路上缓缓往下开。我又回头看峡谷对面的那棵阔叶树。
2、遇见昆仑雨
过老虎口了。在路边打手势指挥开车的副司机上车。依然是司机驾驶车。
天色,突然就暗下来了。空气沉闷。昆仑山顶的阴云压到峡谷里来了。翻滚的阴云像又黑又烂的棉絮。峡谷顶上突然一阵轰隆隆闷响。我对阚君说:“这次,天上是真的在打雷啊!”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山顶上空炸响了一个霹雳。
阚君说:“真打雷了。”
天越来越黑了。霹雳炸响在峡谷。乌云自上而下压下来。闪电划过。云雾被大风裹挟着,呼呼地从峡谷中间飞过去。眼前的景物一下子变得模糊了。
大雨突然从天而降,哗哗地打在山石和悬崖峭壁上。它们在高天上是狂舞的雪花,进了峡谷才变成冷雨。好冷好爽的雨啊!我有一年半没有见过下雨了。在明铁盖雪山上,要么是鹅毛大雪,要么雪花像梨花的花瓣带冰凌。像这样哗哗下大雨,在昆仑山上,我第一次遇见。
空气好湿润啊!我感到喉咙舒适很多。我感到我干裂的嘴唇也舒适多了。脸上的皮肤也不是那么紧绷了。我舔舔嘴唇,张开嘴巴使劲呼吸着。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得不成样子了。黑咕隆咚,风和雨充塞峡谷。一转眼,伸手看不见五指了。阚君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的面孔却一团模糊。
汽车现在还在半山腰上。司机打开了车前大灯。车前大灯的光柱里,是白茫茫的雨雾。
风裹着雨,扑到我和阚君身上。
汽车似乎下到峡谷底了。我听见了身边盖孜河的咆哮声。黑暗里河流中间像滚动着一串串惊雷。汽车行驶在惊涛边上,司机在驾驶室里神经紧绷。
汽车冒着风雨在山坡下公路上行驶。车前大灯的光柱里,大雨倾盆。我和阚君站在大车厢上,雨水把我们头上的军帽、身上的羊皮军大衣都浇湿了。昆仑雨不但湿透了我们身上的羊皮军大衣,把里面的罩衣、绒衣,和贴身的衬衣都湿透了,好冷啊!
昆仑山植被稀疏,大部分山体都没有植被。干裂的高山陡坡,在大雨冲刷下,山石在黑暗里从山坡上滚落而下。石粉落到我们的帽子上。在黑暗里,我们却看不见。突然,车前大灯的光柱里,有一串石头像兔子一样从灯光中跑过去了。接着,一块大石头冲过路面。
我刚刚意识到有危险,一个碗口大的石头就砸在我面前驾驶室的车顶棚上了。
3、逃离危险地带
司机把车停下。副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他塞给我一个手电筒说:“你用手电照旁边的山坡警戒,看见有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就用手使劲猛拍驾驶室的棚顶,我们就轰油门猛冲过去。”
汽车加速了。汽车在狂奔。司机想赶快脱离这段危险的山路。
我用手电筒往山坡上照。漆黑的夜色和倾盆大雨中,小小的手电筒灯光如豆。稍远一点什么都看不见。
又有一串石头从车前大灯的灯光中滚过去了。司机大概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汽车狂奔,在黑暗中剧烈颠簸。
夜色漆黑。车前大灯照不到的地方,不知道前面是道路还是深渊。盖孜河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听声音,河水怒吼。波涛、激流和旋涡就在身边。
我相信这个老练的四川籍司机,他跑这条路四年多了,有丰富的经验。
我和阚君湿淋淋地站在驾驶室后面。风和雨打在我们的脸上。前面的黑暗,把天地山川河流深渊都遮蔽了,留下来的未知,暗藏危险。
汽车突然一跃腾空飞起来了,在空中飞出一段距离。
我和阚君都大叫一声:“完了!”
汽车要掉进深渊了!
然而,四五秒钟后,汽车似乎是落在河里了,溅起水花。汽车在水里抖一抖,停稳了。我用手电筒朝四面照,只见四面都是混浊的激流。
司机打开车门,探出头来说:“把手电给我。”
我把手电筒给他。
他打开手电朝四周照。手电光照见的地方,有波浪和旋涡。河水把驾驶室门口的踏板淹没了。
司机说:“车掉在河里了。”
他试着发动汽车。车厢下面的排气管也被河水淹没了,发动不着。来自邯郸的副司机是个旱鸭子,不敢下水。司机把裤腿卷起来,脱掉鞋下河探水。他刚往前走了一步,水就把他的大腿淹没了。黑暗中也不知道前面的深浅。
司机又用手电照了照河面,说:“就在车上等天亮吧。”
我听见周围河水哗哗流,喧嚣声在附近。我判断我们这辆车是落在盖孜河的浅水里了。然而四周漆黑,我们不敢贸然下车找河岸。
大雨哗哗下。
阚君在黑暗中说:“那就等天亮吧。”
冷雨仍然在哗哗下。我和阚君像落汤鸡。站在泼洒冷雨的寒冷里,我听见阚君的牙巴骨发颤,牙齿碰出“咯咯”的声音。我浑身上下都被冷雨湿透了。我的下巴颏也在发颤。
4、在冷雨里硬撑
车厢里积水了。我们的鞋袜都湿透了。好在积水还没有淹过脚背。
透过驾驶室后面的钢丝网和窗玻璃,我和阚君看见,司机、副司机和司机的同乡在点烟抽。我把一包烟从裤兜里掏出来,这包烟,已经湿烂如泥,我顺手把它扔到黑暗里去了。阚君也掏出来一包烟顺手扔了。
一会儿,驾驶室里的人都把烟火灭了,他们靠在一起睡觉了。副司机把驾驶室里的车顶灯也关了。这个世界就变得漆黑一团了。阚君的牙齿发颤,碰出响声。他说:“好冷啊!”
我身上湿透的羊皮军大衣越来越沉重。
肚子咕咕叫。我们还是中午在卡拉苏哨卡吃的饭,到现在再没有吃一口饭,也没有喝一口水,又碰见这样的冷雨!现在,过午夜了。肚子里没食,我的手我的脸冰冷。阚君好像站在冷雨里打盹,他的身子摇摇晃晃,接着蹲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好瞌睡呀!”
后半夜,又冷、又饿、又困乏。大雨还在唰唰下。
阚君又蹲下去了。他顺势躺在车厢地板上冰冷的积水里了。他想睡觉。
不过,他立马跳起来说:“不行!太冷了!”
他说:“求求你,你抱抱我吧。”
这时候,他那务实和精致就显露出来了。
我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阚君说:“这么着:我穿着皮大衣睡下去,你趴在我身上抱住我,然后把你的羊皮军大衣盖在我们两人上面遮雨,让我在你的身子下睡一会儿。过会儿,我再换你,你在我身下也睡一觉。”
亏他想得出!
我迟疑了一阵。不过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他裹紧羊皮军大衣在车厢的积水里睡下去,我趴上去抱住他,然后把我的羊皮军大衣盖在我们上面。冷雨唰唰落在我的羊皮军大衣上。
阚君说:“你把我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
我的脸碰到他的脸,他的脸冰冷。
就这样,他居然在我身下睡着了,并且发出轻微的鼾声。
然而,我趴在他身上不动,快要被冻僵啦!我这是在给他当肉被子和遮雨棚啊!我的手脚冰冷僵硬,快要被冻僵了。
阚君在我的身下睡着后很安静。我爬起来,把我的羊皮军大衣脱下来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我穿着罩衣和绒衣,站在冷雨和寒风里硬挺。
雨声小了。车厢里的积水在退去。阚君突然跳起来。他恢复一点精神了,说:“还行,我睡着了。”
我说:“你打鼾了。”
他说:“来,我来换你;我抱着你,你也睡一觉。”
我说:“算了。”
此时,阚君的面孔已经不再模糊。我看见前面天边有一颗星星闪亮。那里是东方。启明星升起来了。雨停了。黎明来了。
5、柯尔克孜人帮助我们
天麻麻亮,我才看清楚:我们的左边是一道山瀑,瀑流从高山上冲下来,把公路冲垮了,在公路边冲出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的一个水坑。我们的车落在大水坑里了,而喧嚣的盖孜河在右边不远处。
昨天晚上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道是瀑流在冲击我们的汽车。早知是这样,我们应该从瀑流的水坑中涉水上岸。
前面是一道山弯,公路好像要出盖孜峡谷了。夜雨后,峡谷的风还是冷。司机和他的同乡卷起裤腿涉水出了水坑。我也卷起裤腿涉水出了水坑。我们一起沿着公路往前走,想寻求帮助。
我们大约走了一公里路,在公路边一个拐弯的地方,看见个石灰窑。那里有几个身材高大的窑工。他们是柯尔克孜族人。这里已是阿克陶县的地面。
司机上前和那几个窑工交谈。
那几个窑工身形彪悍。他们立马从石灰窑背后的工棚里牵出来两匹高头大马,又拿来了两盘胳膊那么粗的绳子,还拿来了几根木头撬杠。他们跟着我们一起回到瀑流积水坑那里。
司机下到水坑,把绳子在汽车前面的横杠下面绑好。两个柯尔克孜族窑工把绳子套在两匹高头大马身上,在前面牵马;其余的人和我们一起下到水坑里推汽车。
副司机驾车。窑工用木杠撬动车轮,汽车的排气筒露出水面,发动机点着火,开始轰鸣了。马拉,人推,汽车引擎发力,只不过十几分钟,汽车就从水坑里爬出来了。
副司机从驾驶室里拿出烟向窑工们表示感谢。
此时,太阳已在东方露头。天亮了。
我们上车,挥手向窑工告别。
晨风吹。绿洲和田野次第出现。过疏附县了。喀什市快要到了。我和阚君都打起精神。6月末的喀什葛尔,热风从草地和田野吹过来,空气湿润。
中午,汽车在喀什市区外的大道上抖落风尘,从老城区前面经过。进入喀什市区,路边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传过来维吾尔族音乐欢快的旋律。喀什市中心——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大十字路口,人来人往。夏天的喀什市城区还是相当惊艳的。
天气炎热。街上的男人们身穿短袖衬衣,姑娘们穿短袖衬衣和裙子,小男孩穿着短袖衬衫和短裤。然而,我们的羊皮军大衣被冷雨浸泡了一夜,穿在身上还是冰冷。我和阚君都把羊皮军大衣扣子解开,敞开大衣,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羊毛,让胸口透透风。
汽车在大十字街口右拐,进入解放南路,只见路两边的行人都在朝我们看。
有一个小孩子在吃冰棍,只见他年青的妈妈指着车上的我和阚君对他说:“快看!山上来的!山上来的!”
我想:“是呀,正是我们这些山上来的,才给这夏日的喀什市增添了别样的景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