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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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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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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二章 入夜,战士想什么

1、李仁回哨卡来了

9月初,明铁盖河结冰了。

司机石荣驾驶北京牌越野吉普车回到明铁盖哨卡,司务长谭仕民回哨卡来了。从车上还下来一个军人。

战士们都围上前向谭仕民敬军礼,和他们握手;也向那个军人敬军礼,和他握手。

这军人中等身材,体形匀称,青春勃发。他虽然是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年轻军官,却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他有着年轻女性一样又黑又亮的弯眉毛,年轻女性一样水灵的大眼睛,目光里却不乏智慧之光。肉乎乎的鼻头,血色很艳的嘴唇,整齐雪白的牙齿;也许是刚从家乡探亲回来,他的面容恢复得很好,脸颊红扑扑,面色光润。

他是明铁盖哨卡的副指导员李仁,河南商丘人,1969年入伍,今年27岁。

人虽长成这样,性格却非常暴烈。

他在南疆军区参加培训学习两个月,接着休探亲假。今天回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大步走进连部,把帽子摘下,露出来一边抹发型,用手指刨一刨乌黑的头发,微微把头甩了一下。

看见我在房间,他说:“我叫李仁,我知道你是知青。”脸上挂着微笑。然后对连长说:“连长,我回来了。”

连长说:“你超假了。”

连长和李仁都是河南口音;不过,连长的嗓音浑厚,李仁的嗓门清脆。

李仁立马瞪眼睛说:“我已经打报告申请转业了。”

他的这句话,让我想起副连长孟坤瞪着眼睛要求转业这件事。好像一个哨卡干部,只要提出来要转业,不想干了,连长就没有办法了。

连长无可奈何地舔舔嘴唇。

李仁说:“其实,我也算不上超假。我在喀什等不到合适的车上山,上山后,又在团部参加了一个星期的短训班,这才和谭司务长一起回来了。”

他把一大捆文件放在连长的办公桌上,说:“这都是发给我们哨卡的学习材料。”

连长说:“你回来了,我搬到对面和指导员住一个屋,你就住这间屋吧。”

李仁调侃:“好啊,那就托你老人家的福了。”

这时候,我站起来了。我说:“连长,还是我搬出去住吧,听说司机石荣这次回来暂时不走了,我把文档室收拾一下,和他住一间屋。”

连长揉揉鼻子说:“那好,就让副指导员住你那张床,驭手肖元也跟你一起搬出去住。”

李仁于是继续调侃:“好啊,连长,我俩住一间屋,你要跟我单独切磋啊?”

李仁性格外向,他虽然这么说话,却一直挂着微笑。但是,他这个人说翻脸就翻脸,而且翻脸就脸红脖子粗。

2、一个轻松的空间

司机石荣小个子,圆脸,川西口音,有川西人的爽直大气。他遇见什么事情都会用浓重的川西腔说:“不要慌;慌什么?”

他在高兴时,在做事得手时,或者在做事失手时,都会说一句:“妈妈的!”

这句“妈妈的”好像是感叹,抒发他的快乐、得意和失意,也抒发他的豪情。

他痛快、辣,我喜欢他的性格。

上次,他开车到哨卡来,转身就接人下山,匆匆忙忙,我俩没有顾上交谈。

这次,指导员秦泊醒对我说:“你给石荣安排一张床,他可能要住段时间。”

我把文档室打扫了,架好火炉,装上烟筒。火炉在一进门口靠墙那里,烟筒横穿过头顶,从对面窗户玻璃一角穿出去。

我把一大堆标语纸和旧报纸归整了一下,搬到斜对面的储藏室仓库,把铁皮档案柜挪到文档室顶头右墙边。我和肖元一起在这间屋里支了三张简易铁床。肖元住正对着房门的那张床;我征求石荣的意见,剩下的两张床让他挑选。

石荣说:“我们这次上来,路已经不好走了。我离开营部时,营长私下对我说,大雪封山前让我下山,他还要差使我呢。我是明铁盖哨卡的司机,我回来住几天,但是也就是住几天,就可能又下山了。我临时住几天。我就住窗户下边那张床吧。”

于是,我拿出招待客人的羊毛毡垫、羊皮褥子、棉褥子和棉被,把窗户下面那张床布置了一下。

石荣说:“行,我就住这张床。”

我自己在一进门右手靠墙那张床安顿下来。

李仁到我们住的房间来了,对我说:“你虽然住在这里,你的办公桌我不动,你平时写什么,还是回连部来写,这样方便一些。”

出门时,他又说:“还有,你会不会下象棋?”

我说:“马马虎虎。”

“连长和指导员,连个象棋也不会下,尤建德也不会下,他们太老土了。等有空了,我找你下象棋啊?”

我说:“好啊。”

我和肖元一起,从柴油机室搬过来一个空置的汽油桶,洗干净后,放在火炉边当水缸。我俩赶着老毛驴拉着水车到冰河边拉水。

在营区大门外,石荣把吉普车开上阵地的斜坡。斜坡上白雪斑驳。他把吉普车掉头停在半坡上。

我问:“怎么把车停在这里?”

他说:“汽车停在野外,发动机很快会被冻住,停在坡上,用车时从坡上往下推车,好发动。”

我和肖元拉了两水车水,把大水缸装满。在火炉上烧开一壶水。

肖元靠在床上笑眯眯地吸烟,他说:“其实,我们搬出来住,比和连长他们住在一起好。在这里,我们可以拉拉家常。”

我说:“那是。”

我在我和石荣的床头间,支一个折叠式简易桌,在桌上放了一盏柴油灯。

我说:“好了,我们有一个轻松的空间了。”

肖元惬意地朝空中吐了口烟,有点小满足。

3、我俩是老乡啊

晚上,熄灯哨吹过后,我们三个人还躺在床上说话。平时,在连部,我在晚上总有一些事情要做;肖元因为给马喂夜草,也睡得很迟。我们在熄灯哨吹过后不熄灯,已习惯了。

再说,石荣刚回到哨卡来,我也想和他在一起说说话。

我说:“石荣,你是四川哪里人?”

石荣说:“金堂县,属于成都。”

“是川西坝子啊?”

“你怎么知道?”

“离我们家乡很近啊。我下乡插队时,曾经走路到陕西和四川边界,在同一个山岭上,有陕西和四川两个不同省的知青点,两个省的知青平时互相窜门。你们那里和我们家乡的自然条件一样,气候和自然风光也都一样啊。”

石荣说:“我们家乡好死了!一年四季都是绿色,哪像这里,到处都是雪山。在我们家乡,冬天野地还开着花呢,梅花、腊梅花,还有茶花;到了三月,桃花就开了,接着是梨花,庄稼地里开着紫色的苕子花,地坎上开着蓝色的蚕豆花,还有金色的油菜花一眼望不到头……妈妈的,绿的、红的、白的、紫的、蓝色的、金黄色的颜色在田野里变,实在好看死了!”

我说:“我们那里也一样啊,三四月间,也是花开遍野,油菜花在田野里和山坡上开的到处都是,从金色的山坡下来,就落在金色的坝子里。”

石荣说:“我们那里雨水多,房子都盖瓦,哪里像这里,房屋是平顶,一年到头看不见雨。”

我说:“我们那里也一样,房子都是盖瓦。”

石荣说:“还是有区别的。我去年探家,路过陕西,发现你们那里的房子都是只盖半边,而且有的地方,还住窑洞。”

我说:“对的,你是坐火车经过宝鸡,走的是宝鸡到成都的宝成铁路这条线吧?在那一带,有的房子就是只盖半边,有的山坡上,是有人还住着窑洞。”

石荣说:“我没有说错吧?而且,你们的房子只盖一层阴瓦。是不是这样啊?”

我说:“我们家乡在秦岭南边,那里和关中陕北是不一样的,自然风光、建筑和民俗都和四川一样。”

石荣没有到过陕南,不相信。

我说:“我给你说一说吧。我们那里有老街,也有古镇。老街上,有的路面铺的是青石条,有的路面铺的是卵石,街道两边,都是青石板铺的拦沿坎,差不多每家门口,都放着从河里捞上来的坐墩石。房子都是木柱木梁结构的,街面墙都是朱砂色的木板,可以拆卸;屋里的隔墙都是竹篱笆的,上面抹泥糠;房梁上,是排列整齐的椽木,椽木和椽木之间隔一大扎,上面是两坡水的瓦屋顶;屋顶椽木上不但要铺阴瓦,阴瓦上还要盖阳瓦,阳瓦压住阴瓦的瓦楞,这样的阳瓦压阴瓦最好,下大雨了,任雨水哗哗顺着瓦楞沟流,却进不到屋里来,雨水都顺着房檐滴水落到房檐下,順屋檐下拦沿坎的檐沟流走了。这时候,小孩子就往檐沟水里放一片树叶,或者放一只折好的纸船。”

石荣圆睁着眼睛说:“妈妈的,妈妈的!你说的太对了!我们家乡,就是那个样子。我们那个镇子就是这样子啊!”

石荣一高兴激动,只有“妈妈的”才能表达他激动的心情。

他一下子欢实了。“你们那里都产什么啊?”

我说:“产大米啊。”

“还有什么?”

“有鱼啊。”

“产什么蔬菜?”

“大路菜就不说了吧。我们那里产藕,藕在夏天长藕叶,藕叶像草帽那么大,下雨天摘下来顶在头上可以遮雨,它开红的和白的莲花。另外,我们那里还产芋头、山药和魔芋……”

石荣说:“妈妈的,跟我们那里一样啊!还有什么不同的吧?”

“我们那里产板栗。”

石荣说:“我们那里也有。”

那就往邪里想。我说:“我们那里不但产木枣,还产一种拐枣。”

石荣说:“我们也有!”

“我们那里产橘柑。”

石荣说:“我们也有。”

“还有田里的荸荠。”

“我们也有。”

“我们那里,堰塘里有一种菱角。”

“我们也有。”

说起堰塘,就想起了水牛。

我说:“我们那里有水牛。它有弯弯的牛角,生活在水里。”

石荣说:“妈妈的,妈妈的,我们也有啊!天哪,我俩就是老乡啊!”

4、乡下姑娘的照片

我和石荣陶醉的不得了。

肖元不说话。他双手抱住后脑勺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屋顶,眼珠子明光发亮。

他突然说:“你们说的有些东西,我们家乡没有。但是,你们说的藕叶,就是荷叶吧?你们说的莲花,就是荷花吧?我们那里,白洋淀里多得是。我们那里没有水牛,但是,我们那里有骡马,还有大马车。”

石荣说:“啊呀,还是家乡好啊!在家里,总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顺心,离开家了,还是觉得家乡好,想得慌啊!”

我说:“石荣,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石荣说:“有爸爸妈妈……算了,几句话说不清楚。”他一骨碌翻身爬起来,从提包里翻出来一张六寸大的黑白照片,说:“你过来看。”

这是一张全家福。他穿着军装,他的父母身边连他一起站着七个孩子。

他说:“这是我去年探家时照的全家照,我在家里是老大。”

我说:“七个孩子啊!怎么这么多?”

石荣说:“对啊对啊,我们那里的人能生;你看,我当兵走后,我妈又生了两个。妈妈的,有什么办法呢。结扎了又生呢!你说怪不怪?”

他这么说他的父母,我就觉得,石荣家里的人,一定亲情很重。

石荣说:“我的服役期今年春天就满了,但是,部队不让我退伍,我一再要求,领导才答应了,说让我明年退伍,这下,总算是随我的心愿了。”

他转而问肖元:“肖元,你明年服役期就满了,你想没想好退伍?”

肖元在枕头上仰着脸,眯着眼笑。

石荣说:“你想好了吧?”

肖元说:“石荣,你这么想家,是不是去年回去探家,家里给你说下媳妇了?”

石荣一下子就“咯咯咯”地笑得不成样子了。

他说:“那是那是,这一点我不哄你们。”

肖元说:“给你照片了吧?拿出来看看。”

石荣说:“没有给照片。”

我说:“这一次你在哄我们吧?”

石荣于是扭捏了一阵把照片拿出来。

是一张一寸的黑白头像。乡下姑娘,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像地坎边一朵随手可摘的小小的蚕豆花似的。有圆圆的小小的脸模,不漂亮;但是,仔细看,一双善良的眼睛透出本分。

石荣问我:“你呢,有女朋友吗?把照片拿出来看看。”

我说:“没有。”

石荣也不纠缠,转而问肖元:“肖元,你那么大年龄了才报名参军,怕是家里早就给你定下一门亲事了吧?”

肖元收住笑,正了脸说:“我没有。”

5、想起父亲

我问肖元:“肖元,你家里有什么人?”

肖元说:“妈死了;有一个老爸;有一个哥哥、嫂子,还有侄子;老爸跟哥哥过。”

我说:“你当兵前在家干什么?”

肖元说:“卖油。”

我记起来了:肖国曾对我说:肖元在家时是卖油的。说这话时是嘲笑的口吻。大概在肖国的心里,真正的河北小伙,应该驾大马车才神气。挑一个担子卖油,那不就是卖油郎嘛。

肖元说过“卖油”这句话后,眯着眼笑,说:“担着油挑子,从这村到那村,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转,卖油。” 说这话时,有点骄傲。看来,他对卖油这个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

石荣说:“肖元,你在人家村子里转,有没有遇见心仪的女子?”

肖元板着脸说:“我没有。”

我问肖元:“肖元,你怎么想起当兵来啦?”

肖元说:“图新鲜呗。”

我说:“老爸同意?”

他说:“当然不。”停一下,像是咽了口口水,接着说:“他让我成个家过日子算了,说:当什么兵?可是我就是想当兵。为这个,他和我闹翻了,我走的时候,他也不送我。”

我和石荣都不说话。

肖元望着屋顶,说:“我哥哥烙了二斤烧饼,把我送到县城。”

石荣说:“再没有别人送你?”

肖元说:“没有。”

于是,我们都不说话了。

柴油灯的灯芯吸柴油,发出“嗞嗞”声。肖元的眼睛在昏暗中炯炯发亮。

石荣说:“咋都不说话?不说话,就吹了灯睡吧。”

于是我说:“我当兵走时,我爸爸倒是一心想送我,但是他没有送成。我是从我插队的那个区上走的,我们半夜就出发了,我家里人不知道。我们坐汽车,然后转坐火车。实际上,火车站离我家最近。我家离火车站只有三百米远,从火车站广场,穿过一片麦地,就是我家住的那个院子;但是,这是在半夜,我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开走;我心里又有点害怕和父母告别;而且,我觉得我就这样一个人走也挺好。所有的人,都有人送。只有我一个人悄悄地找到我们那个新兵排乘坐的闷罐车厢,坐在角落里抽烟。我到帕米尔后,收到家里来信,说我爸爸第二天一大早就到火车站等着送我,一直等到中午,才从我插队的那个区传来消息,说我们昨天半夜就出发了。我爸爸当时就哭了。”

肖元和石荣都不说话。

过了一阵,石荣说:“你也是的!”

肖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峡谷风吹起来了。每天半夜,峡谷风必然吹起。肖元和石荣睡着了。我抬起头,一口气吹灭了柴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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