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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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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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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七章 这条路承载深情

1、为下山挖开雪路

过完春节,今年老兵退伍和新兵入列的日子就一天天近了。

从大年初三开始,我们就上路挖雪了。这是我到哨卡后,第一次为开通下山的路,和大家一起去挖雪。

早餐后,我们出发了。今天,是一班长郑芳带队。除了轮班站哨的人,战斗班的人都去了。电台去了铁民和华魁。连部的战士,肖元放马去了,通信员尤建德留在连部,我和卫生室的肖国也去了。

我们身上穿着衬衣、绒衣、羊皮背心、棉衣、罩衣,外面还要再穿上羊皮军大衣;头上戴着棉毛帽子,帽耳放下来;脚穿毛袜子和大头皮鞋,皮鞋里有羊毛,还有厚厚的羊毛毡鞋垫;手上戴着橄榄绿棉手套,手套里面有兔毛。这样一来,我们的身形,就像一头又胖又笨的熊。就算这样一身穿戴,在雪野里,疾风吹过来,也一下子就从后背穿过前胸了。雪山风,像射过来的箭一样锋利,我们的身体好像没有多少热力,身体就像用硬纸和糨糊纸扎而成的,难以抵挡寒风。

我们每个人都斜扛着一把铁锹,像扛着一杆步枪那样。我们走过广阔的雪野。这段路,雪埋到膝盖以上,我们在雪野里踏出一溜深深的坑窝。

东边那排黑色崖山延绵五公里长,半山腰的公路被大雪埋了。路左边,深深的悬崖下是冰河;路右边矗立着摩天高楼一样的峭壁。峭壁之上冰雪压住崖头。在大风天气,或者暴雪天,山上的浮雪被风刮下来,积在山顶上的雪垮塌了,形成雪崩,把公路埋了。路上的雪,埋到人的大腿根部那么深,有的路段,塌下来的雪,厚两米以上。

我们从哨卡踏雪走过来,约莫用了一个小时。沿着公路爬山时,心“嘭嘭”跳。上到山腰,心跳得像不可控制的马达。我扶住铁锹把喘气。有人坐在石头上,让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有人干脆躺在雪地上。

我们在公路上分散开,开挖路面的雪,在路边垒起雪墙;或者把雪铲到悬崖下面去。心跳得厉害,呼吸也不给力。我本来信心满满,但却逐渐感到胸口憋闷;腰、胯、膝、手腕,都不是那么带劲了;乏力,但心有不甘。我们硬撑着,不懈地挖雪,持续不断地向前推进……

中午,不可能回哨卡吃饭了。炊事班也不可能送饭过来。随身带的馒头,冻得比石头还要硬。炊事班就算送热汤过来,热汤也会结冰。

这天,直到天黑,我们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哨卡。

2、台长想早一天见到嫂子

每天白天这样,雪山上强烈的紫外线照射,加上刺骨的寒风,我们的脸发黄发黑,眼结膜充血,脸颊脱皮,嘴唇发紫干裂。大家面带焦虑。

自从上次给罗布盖孜临时卡送高压锅回来,我的脸颊就层层脱皮,这段时间,右脸颊颧骨那里脱皮更厉害了。上嘴唇的裂口,也变得更宽了。裂口虽然不流血,但鲜嫩的裂口,能塞进大米饭的一颗米粒。

十天后,黑崖山半山腰的路挖通了。下到山坡下面,沿着冰河岸边,在公路上继续挖雪推进。这段路,积雪相对薄些。大风把路面的雪刮走了,积雪堆在弯道的斜坡段。

我每次都是和电台的铁民、华魁,还有卫生员肖国在一起挖雪。午后饥肠辘辘,到下午就有点撑不住了。

昨天又下雪了。晚上,半夜刮大风,山上的浮雪又被大风刮下来了。

今天一大早,台长冯伟自告奋勇提出来要和我们一起去挖雪。大家很受鼓舞。

华魁告诉我:团里已同意给我们哨卡电台配备一名干部报务员了,过几天,今年入伍的新兵上山时,这位干部报务员就会和他们一起上山来。有他来主持电台的工作,冯伟就可以下山探亲了。

冯伟手拿一把铁锹。他体质弱,但精神抖擞。

铁民说:“过几天,我们台长就能下山和媳妇见面了,看他多精神啊!”

冯伟眉梢嘴角都露出喜悦。

早餐后出发,到黑崖山的山腰,清除昨夜垮塌的雪。昨夜垮塌的雪断断续续。到下午,这段路又通了。下山坡后,沿着公路继续向前推进。黄昏,翻过一片起伏的雪冈,前面是开阔的冰谷。这片冰谷我很熟悉。夏天,这里的河道有湖泊一样宽阔的河面,去年夏天去无名沟打柴时,渡河点就在这里。冬天,每天中午融雪水从上游流下来,从河冰上溢出岸,肆意流淌,夜间在岸边的谷地里叠加上冻,逐渐和两边的雪山连成片,形成冰谷。去年3月上旬,在新兵连结束集训后,我们这批兵,入列明铁盖哨卡时,送我们的车在这片冰谷里车轮打滑失速,我们下车推车,车在冰谷里飘移。

现在,我们站在冰岸,身后重叠的冰峰挡住了夕照的余晖,昏暗的冰谷,像魔镜闪着阴冷的光。

原计划到这里就返回哨卡,明天再来继续;然而,冯伟却说:“过了这片冰谷,翻过对面那片雪冈,前面就归卡拉其古哨卡管了。我们今天加把油,到冰谷对面把雪冈路上的雪清除干净,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铁民说:“理解,我们台长想早一天见到嫂子嘛。”

3、星光和月光下

从冰岸上溜下去。我拄着铁锹,小心翼翼地在冰上走。大个子王兵第一个摔倒了。他摔倒时身体腾空而起,躺在那里不动弹。

大家哈哈大笑。海平拄着铁锹正在大笑,不料铁锹一滑,他也两脚朝天地摔倒了。接着沙地克也摔倒了。他们都躺在冰上不动弹,过了好久,才慢慢爬起身。

我把手中的铁锹掷出去,它像一支箭,在冰面上朝前飞。然后,我伸展双臂保持平衡,一路碎步,往冰谷那边走。

我也摔倒了。我摔倒时前扑,在冰面上往前滑。

冰谷那边,公路在起伏的山冈上延绵蜿蜒。弯道斜坡地带,积雪很厚。黄昏过去了,天黑了,夜幕垂下。

星星从东边升起来了,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璀璨;月亮也从东边升起来了,像一面银色圆镜。星光和月光,洒在雪冈,洒在我们身上。

在星空下面挖雪,有点浪漫。挖通最后这几公里路,就可以凯旋了。

我仰头望月,月亮离我那样近。她要投入我的怀抱了。我似乎伸手就可以抚摸她。她娇柔地看着我,颇带深情。我想用一块细绢,把她的脸,擦得像少女的脸一样干净。月亮就是美丽。在这样的夜晚,美好的向往依然在我们这些战士的身边。这种向往可以称得上美妙。星星和月亮都很美,她们是雪山夜空中的仙子,就要下凡来,和我们亲近。

冯伟双手拄着铁锹把,也在仰头望月。月亮从昆仑山那边升起来。昆仑山那边就是疏勒。他的妻子就在那里。她是河北承德坝上草原过来的年青女子。今晚夜空的明月,就像她美丽的面容。啊!美丽的月亮爬上昆仑山了。爬上来了!爬上来了!爬上来的,还有一双深情盼顾的眼睛。冯伟站在那里呆住了,身体前倾,似乎要拥抱她。

冯伟的注视,那么深情。

一轮明月,在夜空中给我们力量。

我们在公路上排开,不懈地挖雪。在雪山上披星戴月挖雪,别有一番情怀啊!

一阵冷风吹过来了,气温骤降。开始,没有明显的感觉。然而,风越吹越猛烈了,风声呼呼。我身上的羊皮军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动了。从西向东,阴云滚滚而来。阴云把星星和月亮遮蔽了,像乌黑的潮水漫过,夜空立马变得黯淡无光了。

疾风吹。稀薄的空气,从口鼻前流走。背对着风,我大口吸气,像扔上岸的活鱼。地上的雪尘,被疾风卷起来,在暗夜中像雾一样散开。肚子咕咕叫;身上更冷了。手和脚快冻僵了。

冯伟大声喊:“弟兄们,坚持住!”

一小时后,风渐渐停了。天上,阴暗的云层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星光和月光,又从云层中间泄下来。

4、我扭伤脚掉队

阴云又漫卷而来。月光和星光又不见了。夜更加黑了。天空飘下来小雪花。小雪花越飘越大。一会儿,鹅毛大雪随风在身边飞舞。

阴云压在头顶上。黑暗裹住我们,伸手看不见五指。狂风呼啸而来。看不见战友们的身影了。台长在看不见的地方大声喊:“弟兄们!坚持住!”风像刀刃。是天上的狂飙落地了。体内的那点热,瞬间被掏空了。

挖开的路,又被雪盖住了。我们白干了吗?虚弱和困乏,和担忧一起来了。

夜已深。狂风突然停了。天气变化无常,似乎被鬼魅操纵。云层中间又露出来朦胧的光。我扶住锹把弓腰站着;有人蹲在地上。台长喊:“一班长,清点人数。”

郑芳大声喊:“台长,少一个人。”

路边有个雪坑,郑方下到坑里用手探了一下,问:“你是谁?”

是武志生,他竟然爬在雪坑里睡着了。

冯伟说:“快把他架起来!”

詹河和海平把武志生拉起来。

冯伟说:“兄弟,这样你会睡死的!”

月亮又出来了。

二班长易顺用铁锹探路。他说:“台长,雪不深,我看没有白干,汽车可以压过去。”

冯伟也用铁锹探了探路上的雪,说:“那好,我们撤吧。”

大家在月色下往回走。

已是后半夜了,困乏至极。在过冰谷时,我在冰上滑了一下,右脚踝紧绷。右脚扭了,我渐渐落在后面,看着大家走远。

战斗班的人走到前面去了。台长、铁民、华魁,也走到前面去了。肖国在我前面走,影影绰绰。我想追上他。然而他也渐渐走远了。

月色下雪冈起伏。定睛再看,前面没有人,雪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的右脚踝胀痛。扭伤不严重,只是不能大步往前走。

雪山黯然、苍白。有片刻,我觉得晕晕乎乎、昏昏沉沉。路上好像洒了白霜,刹那间我好像看见阳光了。很兴奋,以为是天亮了。定神再看,依然是月色。定是我产生幻觉了。星光满地,我站在寒风里喘气。

看见冯伟就在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我使劲追赶,但是就是走不到他的跟前去。肯定是产生幻觉了。我迷迷瞪瞪,像走入梦境一般。

在路边,一堆石头旁,有两个黑影站起来。他们刚才蹲在地上。

是铁民和华魁。铁民叫了我一声,说:“台长让我们在这里等你呢。”

我心头一热,有点感动。

我说:“我的脚扭了。”

华魁说:“我想也是。”他上来扶我。

我说:“我自己能走。”

我们三人一起走回哨卡时天快黎明了。进屋后,我的眉毛、睫毛和棉帽的帽头往下掉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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