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又见柳显忠
早晨,连长涂振国带领大家到山冈阵地上,清除战壕里的积雪。我因昨夜扭伤了脚,快到黎明时才回到哨卡,起床迟。昨夜我用温水泡过脚,早晨起来看,脚踝扭伤不是那么严重,只是还有些肿胀。
今天是晴天,太阳给冰峰镀上了金色,冰峰灿然而瑰丽。
然而,快到中午时天阴晦了,又下小雪了。
这时,从托克曼苏方向,过来一个骑马的人。他骑着一匹黑色快马,从西边的雪冈,翻过来,纵马直接进了明铁盖哨卡的院子。
他一进院子就跳下马,直接奔连部,进了我住的房间。
啊!原来是柳显忠副指导员啊!
好激动啊!
我打量他。他身上的羊皮军大衣敞开着,腰间挂着一支手枪,手里拿着一条手臂那么长的马鞭。
我惊喜地说:“副指导员,是你啊?”
他脸上的皮肤比过去黑多了,也粗糙多了,看上去眼睛的白眼仁特别白。满身风尘。
我俩拥抱在一起了。
他激动的、差不多用老朋友和老领导的口气对我说:“兄弟,我又饿又冷,快让炊事班给我做一碗热汤面。”
我搬过来一把椅子,扶他在火炉旁坐下。我在洗脸盆里倒了热水,拧了一条热毛巾让他擦把脸。
我立马到炊事班对吴明德说:“快,做一大碗热汤面,端到我房间来。”
我回房间对柳显忠说:“我让人把你的马牵到马号去了。你今天别走了,晚上就住在我这里吧。”
他赶紧说:“不用了。吃过热汤面,我就走。我今天必须赶到卡拉其古。”
此时,吴明德端着一大碗热汤面进屋来。
牛肉罐头加粉丝做的热汤面,看上去热气腾腾。
吴明德招呼柳显忠:“柳副指导员。”
柳显忠说:“是吴明德啊?”
吴明德咧着嘴笑,露出粉色的牙龈。
柳显忠接过碗,几口就把汤面连汤带水吃完了,抹抹嘴说:“真好。”
吴明德收拾了碗和筷子,笑笑地退出门走了。
柳显忠对我说:“你把我的马牵到院子里,我马上走。”
我说:“副指导员,什么事这么急啊?”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扒在我的肩膀上,一只手夸张地挡在我的耳朵边,小声兴奋地说:“你嫂子来啦!”
我没有听明白。
于是他又说:“我的家属来啦。”
我吃了一惊,这次我听明白了。我问:“她在哪里?”
“她在团部等我。”
我高兴地说:“啊!”
春节过去半个多月,这女子从河北承德万里迢迢到帕米尔来,路上吃了多少苦啊!
但是,我还是说:“副指导员,天又下雪了,你这样急着赶路有危险!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再走吧。”
他坚定地说:“不,我不想在明铁盖过夜。”
这让我想起:去年秋末,他在风雪中单人匹马,孤单地离开明铁盖哨卡的情景。
他说:“我现在就走。”
2、他在风雪中独行
他的妻子冒着严寒,只身从河北承德农村出发,不远万里,汽车转火车,再转汽车,进入新疆南疆,穿过大漠,翻越冰山,到帕米尔高原的边防团来,孤单地住在简陋的招待所里,等待自己的丈夫从雪山哨卡下山相会,这是多么不容易啊!
柳显忠怀里揣着一团烈火。他在给我说这件事时,看见我惊讶地张着嘴,就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他说:“你嫂子来了,你就替老哥我高兴吧!”
我去马号牵马,送柳显忠出哨卡时,看见天色更加阴晦了。天上的小雪花越飘越大,像梨花在风中落英。在这样的风雪天,单人匹马赶路,路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雪山天气变化无常,如果遇到暴风雪,那就太危险了。
我说:“副指导员,你还是歇一天再走吧。”
他说:“不行,你嫂子在等我呢!”
“那好吧。你自己路上小心点,到了卡拉其古哨卡,让人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翻身骑上马,把羊皮军大衣在身上裹紧,一纵马缰绳,那匹黑色快马就小步跑起来。
今天刮西风。雪花在他的身后密集交织。
我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一会儿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我回到房间,立刻给卡拉其古营部打电话。我对营部通信员曹文俊说:“柳显忠副指导员从我们明铁盖哨卡出发了,他到营部后,你立刻给我来个电话。”
曹文俊是我的同乡,他说:“没问题。”
此时,连长他们从阵地上下来了。阵地战壕里积雪很深,两三天也清除不完。
连长身上沾着雪泥。他把手枪解下来挂在墙上,顺口问我:“柳副指导员刚才来过了?”从阵地那里,可以望见哨卡大门口发生的一切。
我回答:“是的,他刚走不久。”
他看了我一眼,说:“对了,过两天,今年的新兵就要上哨卡了,你和通信员把隔壁的空置库房收拾一下,做好接待准备工作。”
我回答:“是!”
这天下午,雪越下越大。我到哨卡大门口张望。风一阵比一阵紧,呼呼叫。鹅毛大雪漫天飞。天暗的像夜晚了,雪的帷幔,把四野罩住了,五米以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楚。接着,暴风雪来了。瓦罕走廊的上空乌云就像翻江倒海一般,群魔在天上结伴而走。
我心头一紧:柳显忠副指导员是否已经走过了那片冰谷呢?马要是在暴风雪中迷路,进了别的山沟,那就太危险了。
3、深夜电话
我站在哨卡大门口,狂风裹着飞雪,在面前翻滚,卷起雪浪。雪浪像潮水般奔涌。呼啸的风声,代替了波浪的喧嚣。如果柳显忠在路上遇见雪崩从山上冲下来,那他只能牵着马从雪谷中冰河里走了。马在冰河容易失蹄。如果雪崩冲进冰河,那就更危险了!
这天傍晚我坐立不安。
入夜后,暴风更加猛烈了。窗外,火炉烟筒的出烟口被大风吹得呜呜叫,发出尖锐的口哨样的声音。晾在屋顶的干羊皮在风中啪啪地拍打出响声。院子里空罐头盒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滚,叮当响。马号里,马因寒冷发出嘶叫声。
我又摇通身边的电话。
我问:“喂!喂喂!柳副指导员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曹文俊的回答让我焦心。
我走出房间,穿过门厅,拉开门厅的门。风雪一下子就从门口扑进来了。好大的风雪啊!
我来到哨卡大门外,掩面在黑暗中往前走了几步。荒野里,雪浪像激流从我的身边滚滚而过,我在荒野里被风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好揪心啊!柳副指导员是不是还在半路上?这样的天气滴水成冰,人一旦倒下,肯定会被冻成冰人。
远处,传来孤零零的狗叫声。这是热孜克的牧羊狗在叫。这样暴风雪的夜晚,猛兽会下到山谷里寻找食物吧?柳副指导员会不会碰上狼和雪豹呢?
他怀里揣着一团烈火。这就是:穿过暴风雪,勇往直前,去见万里迢迢,翻冰山到帕米尔,与自己相见的爱妻。因为爱,从东北到大西北,只为了见一面。爱是什么?如此强大。爱从人心出发,它的光茫照亮彼此,照亮人间,照亮世界宇宙。人类因爱而繁衍。世界因爱而存在。阴暗和龌龊,挡不住爱的光茫。区区暴风雪算什么呢?他会被暴风雪吞没吗?我的目光,在风雪中沿着瓦罕走廊,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身影……
营区周围,狗叫声此起彼伏。我听出这是我们哨卡那几只已经长大的小狗。黑虎、黄狮、斑豹和黑魔头已经长大了,但是它们的经验还不足。这呜呜的风声像狼群在嚎叫,令它们恐惧。
我回到房间,连长已经睡了一觉了。我还是没有吹息柴油灯。连长发出轻微的鼾声。
后半夜。电话铃突然响了。我一把抓起电话。
“喂喂,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曹文俊的声音:“柳副指导员已经到了。他人没事,就是自己没有办法下马。我们帮他下马,扶他到宿舍里歇下啦。”
我长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他总算到了。”
4、新兵别哭
三班长邱明带队去路上挖雪,回来给连长汇报:“报告连长,有的弯道雪很深,经过我们两天清除,我看大卡车上山和下山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连长说:“那就好,新兵明天就到了。”
我和通信员尤建德,给隔壁空置库房安装火炉子和烟筒,提前升火把这间冰冷的库房烧暖和,在地上铺干马草和羊毛毡垫,做简单布置。
今年,我们哨卡有六名老兵退伍,他们是二班的库热西,三班的阿布拉提,炊事班的杜乐喜,一班的霍良和高产。杜乐喜、霍良和高产都是小个子,体质弱,他仨早就嚷嚷着要退伍了。老班长冀银生遂愿了,他争取到了转业去叶城油田的名额,就要当一名石油工人了。他长期借调在团部的文艺宣传队,直接从团部走,占我们哨卡的退伍名额。
补充给我们哨卡的新兵也是六人,全是河南兵。
送新兵来了两辆大卡车。营部派十几个老兵乘车在前面挖雪开路。到达我们明铁盖哨卡后,一辆车不走了,剩下的一辆,载着挖雪的老兵和其余的新兵继续西行,他们到托克曼苏哨卡和克克吐鲁克哨卡去了。
团部给我们哨卡电台派来一名干部报务员,他叫丛波,和这批新兵一起到达。
六名新兵,其中一名身材魁梧。他叫宋旺,身高一米九,又壮又结实。圆而大的脑袋,小脑门,小眼睛聚光,脸上长青春痘,目光带稚气。实际上,他刚满十八岁,在心理上还是个孩子。他把背包和行李放在空置库房里,转眼就不见了。
有个叫郭银的新兵,中等偏高身材,体格结实,相貌端正,神态上显得成熟一些。其余四名新兵都是小个子。一名面色黝黑,身型紧凑,名叫曹河山。另外一名叫殷收,黑脸上带粉刺。还有一个是条脸,身材瘦削、文弱,叫陆红兵。看上去最恓惶的是一个孩子气的小兵,他叫娄小万,个子小,瘦,大眼睛,尖下巴,右鬓角上有个小苹果那么大的闪亮伤疤,后来他告诉我:这个伤疤是小时候在地上睡觉,被狗咬伤留下的。他看人时目光怯怯的。
我问他们:“你们是哪里人?”
郭银说:“我们是河南许昌的。”
找不见宋旺了。
孩子气的娄小万说:“他啊,走到半路上就哭过一回了,说:‘天啊,这是把我们整到哪里来了啊!’一定是躲到哪个地方伤心去了。”
我问:“你们谁和他熟?”
娄小万说:“我和曹河山和他是一个公社的。”
于是,我叫上娄小万和曹河山跟着我一起去找人。在阵地斜坡背后把宋旺找到了,只见他站在一个大岩石下面,手扶岩石伤心地抹眼泪。
我说:“你这么大个子,哭什么?”
他说:“天哪!怎么把我整到这里来了!这是啥地方啊?”
四周荒山雪野苍凉。
我说:“别哭了,我们哨卡,连长和指导员都是你们河南人,他们已经在边防上十几年了。”
他抹把眼泪说:“是吗?”哼唧几声不哭了,问我:“连长他们是河南什么地方的人啊?”
我说:“他们是安阳人。”
他说:“我是禹县的。”
我说:“我知道,属于许昌。”
“你知道禹县!那你肯定知道钧瓷了?”
“我不知道钧瓷,但我知道曹操曾经在许昌,他手下有个很厉害的谋士叫郭嘉,就是你们禹县人。”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你连这都知道!那你一定知道钧瓷了?钧瓷和景德镇瓷器齐名;我家虽在农村,但我爸爸是钧瓷厂的工人。”
递给我一根许昌牌香烟,也递给娄小万和曹河山一人一根烟。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钧瓷,但我知道许昌烟是好烟。走,跟我回哨卡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