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子也许就这么过
娄小万身体单薄,没有尤建德勤勉,但他那一口河南话说得婉转。
连长说:“娄小万,该给火炉子添焦炭了。”
娄小万说:“啊,真的!”
一个月前,年小林回家乡探家。临走前,他邀我和他一起上到战斗班房顶,在那架风干的豹骨身上,截了两节豹骨。他说:“要回家探亲了,没啥给家乡带,这两节豹骨带回去也许有用;这是真正的雪豹骨啊。”连队给了他5天假,加上路上往返25天,总共30天假。今天,他搭乘给托克曼苏哨卡送大白菜的过路车回来了。
他到连部销假。连长问:“怎么样?家乡变化大不大?”
年小林故作谦虚:“没啥变化;就是我们那里,今后农村人吃饭不用愁了。我们那里,推广一种杂交水稻,亩产到1000斤了,有的高产田,亩产达1300斤了。”
连长愣了一下。农村人吃饭是个大问题。年小林说我们家乡的水稻亩产达1300斤了,连我听了也怀疑。早年,我们那里种籼稻,亩产300多斤。我下乡插队时,生产队改种梗稻,亩产增长到400多斤。我下乡插队的第三年,县种子站从海南搞来了水稻新品种,亩产也不过600斤。才过了一年多时间,这个杂交水稻,亩产就到1300斤了?
连长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年小林说:“你就吹牛吧!你们那里的人就会吹牛!”
年小林无可奈何。他在战斗班说我们家乡的水稻亩产1300斤了,班长易顺听了也哈哈大笑,说:“你就吹破天吧!”
年小林生气地说:“我没有吹牛!专家说:这个杂交水稻,将来亩产会到2000斤,是吨粮田。”
年小林满脸委屈。看来,即使说真话,有时也是寸步难行啊。
接到最新电话通知:我们哨卡的司务长谭仕民提升为副指导员了。副指导员柳显忠调去托克曼苏哨卡一年了,谭仕民顶替了他的这个职位。李仁回家乡联系工作单位去了。副连长孟坤去年夏天说回家乡联系工作单位,走后一年都没有消息。副连长景霄调去卡拉其古哨卡任连长了。我们哨卡,现在只剩下连长和指导员。谭仕民升任副指导员,干部力量得到了加强。然而,司务长的职务,谭仕民依然没有脱手,他依然住司务长宿舍兼办公室那半间小屋,没有住到连部来。
天气很冷了。游牧到雪山的牧民,度过夏天后,陆续下山了。瓦罕走廊又静下来了。明铁盖河已结冰了。下过几场雪后,我们又被封在雪山上了。除了昼夜值哨,安排过几次巡逻,其他就是常规训练和室内学习。我每周给大家上一次文化课。
看来,今年冬天,日子也许就这么过。只是每天快要到黄昏时,我打开收音机的扩音器,通过连部屋顶上的高音大喇叭,播放半个小时新闻联播时,大家在听完广播后,稍有躁动。
北京时间,冬天的晚上7点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新闻联播时,内地的天已经黑了吧?然而,在我们这里,太阳还停留在西边的雪山顶上,黄昏迟迟来临。
在我们这片雪山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2、紧急召回
郑方带队到黑崖山半山腰公路上挖雪,回到营区来。这本应该是明年初春干的事,今年提前了。我提前5分钟播放广播。大喇叭在连部屋顶对着院子报时,我到卫生室窗外,看墙上青岛牌座钟的时间准不准。干部们在这个时间对手表。哨卡如果发生什么大事情,通过电台上报情况,都以北京时间为准。
大家站在院子里听广播。我们每天都是这样了解天下大事。
今年8月以来,广播里播报中越边境的新闻多了。越军骚扰中国边境呀,驱赶华侨呀,打死打伤中国边民呀;中越边境的气氛不对头。
这几天,新闻联播几乎每天都播报这样的消息。播音员慷慨激愤地播报。我们自然都很关注。南方中越边境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了。指导员秦泊醒在晚点名时对大家说:“我们要提高警惕,南边对的是狼,我们对的是熊啊!”
跨进12月后,中旬过半。
这天,黄昏刚过,一辆卡车开到明铁盖哨卡。这辆卡车满载风尘。车上是一群被紧急召回的军人。他们都身穿羊皮军大衣,每个人手中都手拿铁锹,一路挖雪疏通公路,回雪山来了。他们是明铁盖哨卡、托克曼苏哨卡、克克吐鲁克哨卡在疏勒探家、休假、看病的干部和战士。我们哨卡的虎排长从车上下来了。虎排长去年夏天在团部卫生队做了阑尾切除术,半年时间,在高原上伤口难以愈合;他到喀什,做了拉开伤口重新缝合的二次手术。谁知又过去半年了,伤口还是没有完全长住。他的小肚子那里,有个黄豆大的洞眼往出来流黄水。今天,却突然归队了。
让我意外的是:从车上下来了副连长孟坤。我以为他早转业了;怎么今天也回来了?一年多时间过去,副连长孟坤还没有办转业。他在家乡和喀什之间兜兜转转,说是回家乡给自己联系工作单位,实际上工作单位却一直定不下来。今天突然也回来了。
虎排长和孟坤下车后,这辆卡车载着其余的人继续西行,到托克曼苏哨卡和克克吐鲁克哨卡去了。
虎排长和孟坤带回消息:要打仗了。部队已开始集结,紧急调动。新疆军区通知:所有休假的、探家的、离队治病的军人,都要紧急召回,做应战准备。连住医院的病号也要求紧急归队。
孟坤说:“喀什人心惶惶。地方上,有人往内地疏散了;有的军人家属,疏散回内地老家了。”
虎排长说:“我们是逆行,往风口刀尖上走。”
指导员秦泊醒脸色紧绷说:“这是我们一线军人的职责。”
连长涂振国也脸色紧绷,问:“形势到底有多严重?”
虎排长说:“回内地探亲的军人,也在紧急召回中。”
3、午夜枪声
其实,紧急召回军人,我们哨卡已收到电报了。此事连长和指导员已知晓。只是我看见副连长孟坤突然归来,心里有点吃惊。
孟坤回来后气势满满,有点大敌当前,舍我其谁的神情。他在连部看见我后,圆睁着眼说:“怎么,你还在连部啊?”
连长对我说:“孟坤副连长回来了,他住我的床,我住你的床;要打仗了,我和他住一间屋,有什么事情我和他好商量。”
于是,我搬出连部,住回文档室。
副指导员李仁离开后,剩下肖元一人住在文档室。现在,我又住回来了。虎排长伤口未好,住在战斗班,处理伤口不方便;他也住过来了。虎排长、我、肖元三人住一室。肖元的床未动;进门后右手边那张床,虎排长住;我住窗户下面的那张床。我的床与虎排长的床,隔着一张简易桌子。
哨卡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了。要打仗了,这是大家的基本判断。连孟坤副连长也被紧急召回了,可见形势多严峻。
当天晚点名时,连长涂振国高声强调:“大家都看见了:孟坤副连长和虎排长被紧急召回了,这是要准备打仗的节奏啊!消息说日涅夫他们大军压境……”连长说话有点卷舌,他每次都把勃列日涅夫叫做日涅夫,省略掉“勃列”二字。“他们野心大得很啦!我们哨卡地处一线,一旦开战,必定顶在最前面。从现在起,我们哨卡全体都要加倍提高警惕。特别是夜间,哨兵要多长只眼睛,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要立即报告我。”
我们哨卡,守着通往巴基斯坦的古道和边境,守着通往阿富汗的瓦罕走廊要地;但是,我们主要的防御方向是苏联。苏联对我们虎视眈眈。在我们哨卡防区以北,历史上,曾有大片国土被沙俄侵占。
孟坤这次回来,身体好多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连长就有帮衬了。他立马进入角色。连长说什么话他都表示赞成,举双手拥护。好像他就是牛皋。这让连长又找回了岳飞的感觉。
今晚,月光皎洁。熄灯哨音过后,我和虎排长还有肖元都还没有睡觉。肖元刚给马喂过夜草;而我习惯晚睡;虎排长刚回来,我们之间的话题多一些。
在柴油灯下,虎排长亮出小肚子,让我看他肚子上手术伤口的洞眼。那个洞眼有黄豆那么大,往出来流黄水。虎排长手拿药棉,把药棉捻成灯芯一样的捻子,用一根火柴棍的尾部,把捻子塞进洞眼,堵住流出的黄水。
他说:“倒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有点烦人。”
要睡觉了。我才发现:虎排长睡觉时不穿衬衣,光身子穿个裤头。他们乾县农村人睡觉是不是都这样啊?虎排长精瘦,虽然看上去精干,但肚子上没有多少肉,难怪伤口恢复得缓慢。虎排长真的很白啊!
夜深了, 我刚钻进自己的被窝,外面突然一声枪响。
虎排长抬头问我:“是不是打枪?”
我说:“是枪声。”
他呼啦一下翻身跳起来,拔出枕头下的手枪,蹬上鞋就冲出了房门。他当过南疆军区副司令员的警卫员,这一刹那动作又快又敏捷。
他光着身子,勇猛地冲向哨位……
4、战争来时,不敢乱方寸
我也翻身而起,穿上棉衣棉裤,蹬上鞋,提着冲锋枪冲到屋外。
我出门时,肖元正不慌不忙地穿棉衣棉裤,披挂手榴弹袋,扎紧腰带,然后披挂子弹袋。这位老兵异常镇定。我出门后,立马去军械库周围搜索了一圈,那里非常重要,是我的职责所在。那里没有异常情况,而我的枪上只有一个弹匣;我于是赶紧返回宿舍,准备披挂手榴弹袋和子弹袋。我在过道口,碰见肖元出来,他问:“排长呢?”我说:“可能上阵地了。”肖元提着枪跑出营区,也上阵地去了。
我回到屋,背好手榴弹袋,扎紧腰带,披挂好子弹袋。我也要到阵地上去了。
我把冲锋枪的保险机打开,扳到连射位置,朝营区大门口跑。突然,院墙外面传过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莫不是虎排长和肖元追赶特务,特务慌不择路地跑过来了。我想:“好!我今天捉个活的。”
我端着枪藏在大门的泥石门柱边,等脚步声到跟前,我跳出去用枪指着来人大喊:“举起手来!”
对方说:“嗨嗨!是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肖元。我说:“你怎么回来了?”他惊慌地说:“排长让我赶紧回来向连长报告:哨兵被敌人摸了!”
这还得了!哨兵被敌人摸了!我赶紧往连部跑,抢先一步推门报告敌情。
一进门,左手边孟坤还在酣睡。只见哨兵郑德站在连长的床边。连长躺在被窝里说:“你别着急,你慢慢说。”郑德却依然紧张得语无伦次。
我大喊:“连长,刚才外面打枪,排长已经上阵地了!”
连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说:“赶快吹紧急集合!”
我摘下墙上的小喇叭,跑到院子里吹响了紧急集合。不到两分钟,全体人员都全副武装在院子里集合好了。
连长提着手枪站在队伍前大声说:“刚才外面打枪,排长已经上阵地了。全体听我命令:一班,跟我上阵地;二班,由指导员带领坚守营区;三班,由孟副连长带领去阵地前沿巡逻;其他人各就各位。立即行动!”
孟坤行动最快,像牛皋得了将令,他拔出手枪,大喊:“三班!全体打开刺刀!跟我跑步前进!”带领三班呈纵队跑出营区,朝西边山冈那边去了。
连长带着第一战斗班跑出营区大门,我提着冲锋枪紧跟在他身边。迎面看见虎排长光身子提着手枪从阵地上跑下来了。他在上面冻得受不住了。他大喊:“连长!哨兵被人摸了!”
我大声说:“没有;哨兵还在呢!”
虎排长问:“他人呢?”
我说:“他在那里。”
在营区大门口,谭仕民正在盘问郑德,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德依然紧张得语无伦次。
虎排长冲过去怒吼:“你刚才在哪里?”
郑德说:“我刚才在连部汇报敌情……”
虎排长大声问:“刚才哪里打枪?”
郑德说:“那一枪是我打的……”
“为什么打枪?”
“我看见跑过去一个人。”
“哪里跑过去一个人?”
“土坦克那里。”
土坦克是我们练习打坦克的模型。当初,堆这个坦克模型时,就近取土,在那里留下一片洼地。我们立刻去那里搜索,却发现小毛驴在洼地里吃草。原来,是哨卡的小毛驴挣脱缰绳从马号里跑出来了。马号的门口虽然有拦马横杆,但身形较矮的毛驴只要挣脱缰绳,就可以从横杆下面钻过。大家都说:今晚月亮这么亮,郑德居然没有看清楚,看来他是太紧张了。
不管怎么说,第一战斗班这天晚上一直在阵地上警戒;孟坤率领第三战斗班巡逻到黎明时才回来,他说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恼怒地训斥郑徳:“你是怎么搞的?”
中午,肖元靠在被子上,头枕着双手想心思。他想了一会儿,问我:“我说:昨晚上你用枪指着我的时候,子弹上膛没有?”
我说:“上膛了;不但上膛了,而且搁在连发位置。”
“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当然;我想捉个活的;但万一他反抗呢。”
肖元的脸刹那间变白了。过了片刻,他突然打个寒颤,对我说:“你呀,差点把我打死……”
我也后怕:“我万一失手把肖元打死了,那可咋办啊?”
战争要来了。战争来的时候,可不敢乱了方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