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疏勒的军人之家
我和阚君站在卡车的大车厢上,皮大衣露出羊毛,在炎炎夏日下一路任人观赏,像秦岭的大熊猫进了平川集市。
彼此彼此,我们这些山上来的人,也在观赏他们啊。在喀什,那里的人,把我们这些昆仑山上来的人,都叫做“山上来的”;他们把 “昆仑”二字省略了。我和阚君站在车厢上,满眼都是对这个繁华城市的羡慕。我们来自人界和天界相交的地方,那里仙气缭绕,没有去过的人,视之为仙境。
在喀什,维吾尔族和其他各民族人民五色斑斓的安宁,和充满人世烟火气的生活,同样深深地吸引着我。
汉族姑娘,吃牛羊肉,吹喀什葛尔绿洲的风,她们长得好健壮哟,她们走路的步伐好有活力啊,精力旺盛,朝气蓬勃。而那些维吾尔族姑娘,花枝招展,婀娜多姿,她们背后的小辫子,多到让我一时数不清楚。
有一个穿连衣裙的维吾尔族姑娘,像汉族姑娘一样,挽了个丸子头。这种丸子头发式当年很少见啊!
汽车顺着解放南路,向南开上克孜勒苏河大桥。克孜勒苏河到这里后就叫喀什葛尔河了。过了这座桥,不过十几分钟,就到疏勒县城了。
疏勒县城当时不大,它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座大军营。新疆南疆军区的司、政、后机关都在这里。这里还有军区的汽车队、通信营、侦查营、俱乐部等等;汽车团、炮兵团和解放军第十二医院在郊区。司机从南边的胜利南路路口,把车开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大十字街口。这里是疏勒县城的中心。
一到这里,就闻到瓜果香了。啊!葡萄味,哈密瓜味,西瓜味,苹果味,甜杏味,都在这个大十字街口飘荡。维吾尔族小贩的叫卖声夸张,特别有磁性。
他们叫喊:“来—来—来—来—来—来—来!西瓜哎!葡萄哎!”
“来—来—来—来—来—来—来!哈密瓜哎!”
原来,歌曲里那些“来—来—来—来—来—来—来……”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一边叫卖,一边挑动眉梢,左手的手心朝上,食指往回勾,用眼睛勾引你;目光里透出热情,透出对自己面前鲜美水果的欣赏,透出对人民币的渴望;透出诱惑。
汽车往左拐。前面是南疆军区招待所的大门。这道大门只有两个砖石和混凝土结构的粗大门柱。
汽车开进大门,迎面墙上,有五个宋体大红字:“军人之家”。
看见这几个大红字,我和阚君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2、我想洗个澡
我和阚军穿着潮湿的羊皮军大衣,提着潮湿的帆布提包到接待室登记。那个年青的女服务员知道我们是从山上来的。
接待室靠左墙边立着个架子,上面放着搪瓷洗脸盆和塑料拖鞋。我领到一个洗脸盆和一双拖鞋,还换了饭票。
阚君说:“我俩得分开住,我要住个单间,我要复习功课准备参加考试呢。”
于是,他住到招待所最后那排房一个单间去了。
我被安排在接待室这排房中间的一个三人大房间住下。这个房间并排安了三张床,却只住了我一个人。
已是下午了,我到用餐大厅要了两个馒头和一盘烧茄子。一天多时间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我狼吞虎咽就把一盘烧茄子和两个馒头吃光了。茄子是新鲜蔬菜,我的唇舌之间余香不散。
回到房间,又一口气喝了半缸子热开水。
昨天一夜站在雨中没有睡觉,今天有点晕晕乎乎。我把昨夜淋湿的换洗衣服拿出来,和潮湿的羊皮军大衣一起,晾在室外的一根铁丝绳上,在门口晾晒了带来的一双备用胶底鞋。
我太困乏了。之后,我倒头就在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天亮。
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洗个热水澡。我有一年半没有泡澡了。在雪山上,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味;然而,下山后天这么热,加上前天晚上在大雨下泡了一夜冷雨,我身上像起泥浆了,黏糊得难受。
我到接待室问服务员:“哪里可以洗澡?”
服务员说:“澡堂在后院,天黑后可以洗淋浴。”
我说:“我现在就想洗澡。”
服务员说:“你到军区的军人服务部去,那里的澡堂新疆时间早晨8点就开了。你出招待所大门后,过大十字街口,一直沿解放东路往前走,在下一个拐弯的路口,路左边就是军区的军人服务部。现在那里的澡堂可能快要开了。”
半小时后,我站在军区军人服务部浴池接待室门里。
一个上点年纪的军人刚上班,他是浴池的管理员。
我说:“我想洗个澡。”
他问:“你是哪里来的?”
我说:“我是边防团的。”亮出我的介绍信。
他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是山上下来的?”
“是的。”
我从旁边的穿衣大镜子里看我自己。前天夜里,在冷雨里站了一夜,到现在我的脸色依然是青黄憔悴,加上右脸颊颧骨那里一大片黑斑,上嘴唇裂了,嘴唇边翻着白皮,下巴颏那里脱皮,头发黏唧唧的,形状像流浪汉;多亏高原军人的风骨,和一身军装以及红领章和红帽徽,才硬挺着支撑着我的军人形象。
他说:“你是从卡子上来的?”
我说:“我一年半没有洗澡了。”
接待室背后,门里面就是热气腾腾的大浴池。他给了我一双拖鞋,一条浴巾。我准备走进大浴池室内。
他说:“等等,你跟我上二楼吧,二楼有盆池,你洗个盆池吧。”
他的言语充满了同情的味道。我觉得好温暖哟!
3、洗吧,洗吧,洗吧。
他把我带到二楼上,这里有六七个用浴帘隔开的单人盆池。盆池对面有几张单人浴床。他把热水调好,对我说:“你好好泡个热水澡吧。”
这是我第一次洗盆池。在家乡时,上中学以后我才在公共大浴池泡过热水澡,之前都是下河洗澡。
跨进盆池,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拥抱我、爱抚我,我有点感动。久违了的体贴和温暖啊!我闭着眼睛体会这得来不易的享受,我要万分珍惜。我要把一年半来,我身上的老垢甲好好泡洗一下。我感觉到我的筋骨、我的血脉、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在热水的浸泡下渐渐恢复活力了。我把身上了污垢搓洗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换第三盆热水时,那个管理员进来说:“你小心晕堂啊。”
我说:“没事。”
等他走了,我又泡了两个小时。
我的皮肤泡得红艳艳的。我放掉一些热水,舒舒服服躺在盆池里睡着了。
那个管理员进来叫醒我。他说:“你不吃饭吗?中午十二点都过了。”
我说:“我只想洗澡。”
我搓洗面颊和下巴,右脸颊颧骨那里柔软多了,嘴唇上翻起的白皮也被泡下来了。我又换了一盆热腾腾的洗澡水。热洗澡水可以疗愈人啊!我泡在热水里迷迷糊糊。这种感觉太幸福了。
在家乡时,在公共浴池洗大池子,匆匆忙忙。那个服务员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他的光肩膀上搭着条搓澡的毛巾,不住地高声催大家:“洗快一点!”然后对着在外面坐条凳排队等待的人喊:“来一位!——再来一位!”
今天,我从从容容洗热水澡。二楼光线很好。来二楼洗澡的几个军人,洗完就走了。盆池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热水的温度合适。我想加多少热水就加多少热水。我洗的有点奢侈啊!我已经洗了五个多小时了。
我干裂的皮肤,脸上的黑斑,嘴唇上的裂口都泡胀了;翻翘的指甲盖也泡胀了。我从我带来的帆布提包里找到剪指甲刀,坐在床上细心地剪了一回手指甲和脚上的指甲。我摸摸我的脸颊,光滑多了。
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初步修复了我的皮肤,给我带来一点自信。
我又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钻进热水里。
下午快四点了,新来了一个管理员接班。他进来说:“听说你洗了八个小时了?”
我说:“我一年半没有洗澡了。”
他说:“你是山上来的?”
我说:“我从卡子上来。”
他说:“你洗吧,洗吧,洗吧。”
我出浴池时,在接待室看墙上的挂钟,已是黄昏7点钟了,我今天洗澡,洗了11个小时居然没有晕堂。那个管理员看见我从浴室里走出来,长吁了一口气。这是我参军后在新疆南疆的第一浴。
4、在维吾尔族餐馆门前
我从帆布提包里拿出昨晚晾干的备用的夏季军装换在身上,用提包装好换下来的脏衣,提着提包从南疆军区军人服务部浴池出来,走上解放东路。路左边是田野。暮色正在落下。
一个维吾尔族姑娘迎着我走过来,叫我“解放军叔叔。”她向我问路。
我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的路。”
这姑娘的背影在暮色中消失了。
来到解放路和胜利路交叉的疏勒县大十字街口,街口西南角有一家维吾尔族风味的餐馆,里面的日光灯很亮。我走进去要了一份炒青辣椒拌白皮面。坐在窗户边餐桌吃罢饭,就看见有一个军人隔着窗户玻璃在盯着我看。我从餐厅刚出门,就听见他大声叫我的名字。在这个地方,有谁认识我呢?而且还是乡音!定神看,这位军人很面熟,似曾相识。
他用乡音说:“你不认识我啊?我认识你。我叫盛多宝,我和你是同校同学,比你低一年级。我下乡插队的地方,离你插队的地方不远,只隔着一个公社。”
我于是记起我们在家乡似乎曾经打过照面。
他说:“这里有不少我们家乡来的知青兵呢。我在通信营,就在旁边这条街道的背后;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啊?”
我说:“我从边防团来。知青兵都有谁?”
“有狄明亮、鲁佑疆、常凡……”
我问:“狄明亮在哪里?”
他说:“你顺着这条胜利南路,一直往南走,穿过前面的公路,大概再走三公里,那里有一个军营,到那里就能找见他。”
天快黑了,盛多宝的面孔有点模糊。
他说:“我得走了。马上就要晚点名了,我得赶紧回去。”
他和我握握手就匆匆离开了。
真好,我到疏勒县才一天,就在这里碰到了一个同校同学。而且我也知道狄明亮的情况了。我明天就去找狄明亮。
我从从容容走了一圈,把天刚黑时的大十字街口看了一番。这个简简单单的大十字街口,我刚才吃饭的那家餐馆街对过是邮局,这会儿已经关门了。斜对过东北角是一家日杂店。西北边,也就是从招待所出来的左手边,高台阶上的第一个门面,是军人照相馆;接下来的第二个门面大一些,门口挂着“南疆军区卫生门诊部”的牌子,走进去是一个不太大的狭长的院子。这会儿,门诊部已经下班了。我问了问门卫,门卫说:“解放军第十二医院离这里还有很远一段路呢。”不过他又说:“一般的病,我们门诊部都能看。”
我想:“好啊,我明天就到这里先看门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