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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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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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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二十六章 军情急

1、三个参谋

明铁盖哨卡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已经半个月了,每天派3个战斗小组上阵地,驻守炮楼和碉堡,控制核心高地的制高点,24小时昼夜值守警戒,一天一轮换。天气严寒,海拔四千多米的阵地上冰天雪地,气温在零下三四十度,炮楼和碉堡里却不准升火炉子,怕暴露目标,四周的射击孔透风,冷啊!风雪说来就来,有时暴风雪呼啸而至,炮楼和碉堡里的人冻得瑟瑟发抖。在阵地上值守的弟兄们,太辛苦了!

这些天,电台的工作时间延长了,和上级电台联络的次数增加了。不管有没有异常情况,到时间就要和上级联络;接收上级指示,报告我们明铁盖这一方边境地区的情况,说声平安无事也可以。

我住的文档室在电台斜对门,可以听见电台的人通宵值班。他们不只是发报和收报,关键他们是用手摇发电机发电;其他人收报和发报,还有一个人不停地摇手摇发电机給电瓶充电,过个把小时轮换;有空还要给备用电瓶充电,做好电能储备。我们非电台人员,不可以进电台的门,帮不上什么忙。

电台接收到电码,台长拿着手抄电码,到机要室和炊事班住的那个过道口,把电码交给机要参谋。双方都不说话,一交一接后转身走人。机要参谋回自己独住的小屋,将电码翻译成电文后,到连部门口,将电文交给连长后转身走人。双方也不说话。

机要参谋是哨卡最寂寞的岗位。

我在明铁盖哨卡,见到的第一个机要参谋叫高吉社,当我知道他是陕北榆林人后,和他说话。他说他的家乡在神木县,靠近内蒙的毛乌素沙漠深处,回去探家时,在县城借头毛驴,牵着毛驴驮着行李走一天,到天黑也回不到家。晚上睡在沙漠里,也找不到棵树或大石头拴毛驴,只有把毛驴拴在自己的腰上,然后睡在沙漠里看星星。

他正跟我说着话,却突然转身走开了。原来,他是记起机要工作的纪律了:机要参谋,不可以随便和人说话。

高吉社在我们哨卡,除了待在机要室那半间9平米的小屋里,就是每天天黑时,站在过道口仰头看夜空。雪山上的星星,和他家乡的星星别无二致。就算吃饭,他也是打一份饭,回自己的房间吃。

高吉社性子急,嘴上急得起了泡。

他走后,上级派来了蔺参谋。蔺参谋也是榆林人。他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咱们陕北人的嘴巴严啊!蔺参谋看见我们这些陕西兵,就是隔着三丈远,望着我们笑嘻嘻。

蔺参谋走后,来了新的机要参谋常业。常业是河南陕县人。他就灵活多了。他会选择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和你说几句家常话。在众人目光的监督下,他可以避开失密的嫌疑。

所有机要参谋,调离前,都不得离开哨卡。就算是常业,最远也没有离开过哨卡大门口100米。

我们哨卡每月逐日一换的夜间口令,都是电台接收电码后,由冯伟台长交给机要参谋,机要参谋翻译后交给连长或指导员,他们再转手交给我,由我每夜给第一班值夜哨的哨兵发布。

这几天,机要参谋常业到连部门口的次数多了,他总是手拿电文从院子中间匆匆而过。看来,是军情急啊!

2、又到除夕

转眼间1979年元旦过了。今年的老兵退伍却没有任何消息。是因为战备而取消了今年的老兵退伍吧?

春节一天天临近。弟兄们轮番上阵地,在炮楼和碉堡里驻守警戒一个多月了。长期受冻,骨骼和肌肉变得快要僵硬了,脸色黑黄憔悴,明显露出疲态。

上级来电,要求继续常备不懈。

今年过春节这事没人提,大家一心想的是准备打仗。炊事班每天给阵地上送饭,生活上也没有顾得上好好调剂。我把过春节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一天上午,指导员秦泊醒,炊事班长荆仓,还有董良和买买提,他们带着面粉、盐巴、砖茶,去慰问老牧民热孜克一家;临行前,又特别给热孜克带了一条雪莲牌香烟。秦泊醒说:“要打仗了,这事要给热孜克通知一下,也让他提高警惕,发现异常情况及时向我们报告,做好打仗的准备。他毕竟是基干民兵嘛。”他们骑马出了营区。董良的马屁股上,驮着50公斤袋装面粉。他们刚出营区大门,干部报务员丛波就出门了。他说:“我也去。”提着个帆布挎包,骑着炮连小黑马跟上去了。

他们中午去,黄昏时才回来。

原来,热孜克听说要打仗了,要杀头牦牛慰问解放军。他的自留牦牛里,有头牦牛被雪豹把半边嘴巴咬掉了,没法好好吃草料了,正好杀掉用来慰问解放军。热孜克宰杀牦牛,他的女人烧奶茶招待秦泊醒一行。临走时,热孜克用麻袋给哨卡装了半麻袋牦牛肉。

秦泊醒他们回来时,暮色笼罩雪野。

干部报务员丛波匆匆到我住的房间来,他手提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他送给我一只牦牛尾巴。这只牦牛尾巴银色的尾毛蓬松细长如发丝。他笑呵呵对我说:“在我们家乡,唱梆子戏的,用牦牛尾巴做长胡子呢。”转身找来一截木柄,把牦牛尾巴的尾根套在木柄上,说:“等尾根这层皮干了,就会紧箍在木柄上。这样,可做拂尘。”

接着,让我看挎包里的四只牛蹄,兴奋地说:“热孜克不要牛蹄了。我说:给我。”诡秘地笑笑:“你在对面的储藏室仓库,升个火炉子,我来收拾牛蹄,今晚,我们煮一锅酱牛蹄。”

他在炉火上烧掉牛蹄毛,把牛蹄劈开,清洗干净;去炊事班拿来铝铁锅、咸盐和固体酱油,在锅里把牛蹄煮上。之后咧嘴对我笑说:“你可能觉得:战备这么紧张,我怎么还有心思煮酱牛蹄呢?主要是因为电台这段时间天天熬夜,弟兄们太辛苦了,我想犒劳他们;再说了,我们今天晚上通宵值班,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在内地,老百姓还要守岁是不是?”

这段时间,紧张战备成为常态,我没有感觉到今天有什么不同。

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兄弟,今天是除夕啊!”

“啊!今天是除夕?我竟然忘得干干净净。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

这锅牛蹄煮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还像老树根疙瘩一样硬。

丛波说:“难怪热孜克不要,煮不熟啊。”

我手拍脑门说:“应该用高压锅啊。”

“对啊!怎么就忘了呢?”

3、刁万贵来了

这次,高压锅放尽蒸汽后,揭开盖,满屋都是肉香。牛蹄煮了一夜,牛蹄皮、牛蹄筋、牛蹄骨都入味了,压熟后,肉香四溢;咬一口,牛蹄皮和牛蹄筋特有嚼头,香味满嘴串。

我们这个过道的人:冯伟台长和电台的其他弟兄,金玉医生、虎排长、肖国、肖元,和我俩一起分享酱牛蹄。今年的新年就这么过了。

春节过后,战备更加紧张,除了每天派人驻守阵地,还要派战斗小组到阵地前沿巡逻。我们把枪擦得铮亮。我每天傍晚上阵地,给驻守炮楼和碉堡的战斗小组送达夜间口令。一晃又是10天过去。

一天,天阴沉沉,飘着雪花。下午,一辆卡车满载风尘开到明铁盖哨卡。团部从团直分队抽调了一个战斗班,为这辆车挖雪开路。十几名战士身穿羊皮军大衣,身背武器,手拿铁锹站在车上。这是专程送一批从团部抽调的无线电报务骨干,支援我们这个营的哨卡。托克曼苏哨卡、克克吐鲁克哨卡,和我们明铁盖哨卡,电台的力量需要加强。给我们哨卡新增派了一名干部报务员。他名叫刁万贵,四川人,1974年入伍,和石荣是同乡。也是矮个子。大而圆的脸盘,双眼皮大眼睛,见人笑嘻嘻,看上去既沉稳,又机灵。他下车后,这辆卡车向西开走了。

刁万贵到电台报到。台长冯伟找我说:“电台住不下了,你给安排张床。”

我和他俩一起到连部。刁万贵向连长和指导员报到。丛波也跟过来反映情况。

电台真的住不下了。丛波提出:他住电台隔壁那间我管理的储藏室仓库,把自己的床位让给刁万贵住。他说:“电台通宵收发报,挤在一起,大家都休息不好。”

在指导员秦泊醒住的屋子里,干部们都围住刁万贵,打听团部和县城的消息。

刁万贵说:“县城的气氛很紧张。真的是要打大仗了。听说苏军已有异动,坦克开到阵地前沿了。派我来时,只是说:下一步,哨卡电台的任务会非常繁重。”

连长问:“喀什有什么消息?”

“最新消息:新疆军区换司令员了。”

这句话,震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秦泊醒惊诧地说:“大战前临阵换帅,这可是兵家大忌啊!”说完环顾大家,好像对自己的这句话不太自信。

刁万贵说:“听说新来的司令员,把自己的家属从内地带到乌鲁木齐了。这个消息,已广为流传。”

涂振国说:“这是在稳住人心哪。新来的司令员叫什么名字?”

刁万贵说出了一个人名。

我脱口而出:“啊呀!那可是四野的名将啊!”

大家都转头看我。

副连长孟坤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过去在《红旗飘飘》这本书里,看过相关回忆。他指挥了塔山阻击战,那可是有名的防守阻击战的经典战例啊。”

……

4、九地

大家楞了片刻。连长说:“看来,我们真的是要打防守战了。”他转头问我:“孙子兵法是怎么说来着?善守者怎么来着?”

我说:“孙子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孟坤说:“往哪里藏?我们这里不要说有树林,连棵树都不长,到处是光秃秃的山。藏于九地之下。九地是啥?”

我说:“九地就是很深的地下。”

秦泊醒逼视我。

涂振国揉揉自己的鼻头,说:“看来,我们要挖洞了。”

秦泊醒说:“有这种可能。”

孟坤瞪眼说我:“你怎么啥都知道?”

这让我突然想起杨修。懂得太多,碰上曹操这样的领导,会被杀头的。我喘了一口气。

果然,上级很快来电,指示我们赶快挖洞。战备的风格变了。立即布置:三个战斗班全员拉上去,在主阵地那里挖洞。连长带着我到主阵地旁的一个小山头上,给我们连部的战士,还有炊事班,也划分了防守区域。我和肖国、娄小万组成一个战斗小组,由我负责。我们三人不但要挖藏身的猫耳洞,还要在这片新阵地上,挖战壕和单兵掩体。

主阵地上,前几天清理了战壕里的积雪。我们这个小山头白雪皑皑。西北风冷飕飕地吹。连长站在山头上,脸颊被冷风吹得铁青。他的腰间挂着手枪。我背着冲锋枪。我俩一起察看,选择挖单兵掩体的位置。敌人可能从哪个方向进攻,我们的火力要封锁哪个方位,猫耳洞挖在什么位置。安排好这一切,我和肖国、娄小万带着洋镐、铁锹,来到我们这个组的防守区域,开始实施。

天寒地冻。疾风在山坡上卷起雪尘,雪雾迷蒙。我们三人脱掉羊皮军大衣,戴上帆布手套。我举起洋镐,一镐挖下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而我右手的虎口被震麻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在这个季节,地下冻土近两米厚,像花岗岩一样硬。我挖了七八镐,虎口快要被震破了。我大口喘气。地面只不过多了几个白点。肖国换我,他挖了三五镐,脸色就苍白了。娄小万体质弱,他挖了两镐,难为情地说:“我干这个不行。”

我本来也算不上强壮;但是,肖国和娄小万都笑嘻嘻地看着我,意思是全指望我了。

我回营区从工具房拿来钢钎和八磅大铁锤。娄小万扶钢钎,我和肖国换着抡大铁锤。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我们像凿岩石一样凿冻土。一天下来,只挖了个一尺深井盖那么大的坑。第二天又挖了一天,这个坑不过齐腰深。看来,要想挖洞藏身,难啊!

九地,不是随便说说就能钻进去的。如何能像蚯蚓那样锲而不舍,下饮黄泉之水?这么高的海拔,冻土地带,即便是在夏天,也没有蚯蚓啊。只有用钢钎和大铁锤,就这么一锤一锤地在凿吧。

夜里,我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斜对门电台,传过来滴滴答答的发报声。无线电波穿过严寒寂静和风雪,把信号传到团部,告知我们守卫的这一方边境国土,安全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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