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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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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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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五章 在雪山上过除夕

1、爆炸

李仁到我住的房间来,他和连长下军棋因为连长悔棋刚刚吵过架。他怒发冲冠,说:“不和涂振国住一间屋了,我俩换房吧。你还是住回连部吧,我和肖元住在这里落个清净。”

我看了他一眼:他是认真的。他说:“你住回连部,有空了还是过这边来,我俩一起下象棋啊。”说完莞尔一笑。

我于是住回连部我原来住的床。

明铁盖河在9月初开始冰封河面,冰层下面依然流水潺潺。我们每次到河里打水,都用洋镐把河冰敲碎,在坑里舀水。过了一个月,河冰一米厚了,我们打水时用钢钎在冰河中间凿一个洞,它就像一口井,我们用绳子吊着铁皮水桶从“井”里往上吊水。

每天午后,冰河上游融雪水流下来,到夜晚叠加上冻。又过去一个月,河冰两米厚了,那口“井”越来越深,“井”口也越来越小,“井”口边挂满冰凌。“井”口放不下去一只水桶了。于是,董良来找我要炸药,他说:“得搞一次爆破。”

这次搞爆破主要有我、董良、詹河、阎良和年小林。我从军械库拿来三管炸药,用细麻绳把它们绑在一起,绑结实,在上面安装上电雷管。阎良在那个“井”口上横担了一根钢钎。我从军械库拿来一具手摇发电器,让年小林提着一卷电线,我把电线的一端和手摇发电器连接好,电线的另一端,和炸药装置上的电雷管连接。

詹河拿来一根六号铁丝,用铁丝的一端把炸药装置勾住拧紧,把炸药下到“井”里,下到一定深度后,让炸药装置悬在离水面五十厘米的地方,然后把挂炸药的铁丝的另一端,固定在横担在“井”口的钢钎上,以免冰层下的河水把炸药装置弄湿。我们把连接炸药的电线从“井”口一直扯上岸,扯到离河岸一百米开外的一片洼地,在那里把手摇发电器安放好。

董良叫来一大帮人,大家七手八脚从河滩雪地里搬石头,将脸盆那么大的几十块大石头压在“井”口上,用石头在“井”口那里垒了像坟头那么大的一个石头堆。

董良说:“好了,都赶快隐蔽。”

大家都回到营区那里,站在大门口观看。只有我、董良和詹河,蹲在洼地手摇发电器那里。

我说:“我来起爆。”

我们都盯着那个坟头一样的石头堆。我猛摇手摇发电器的摇把,只听见冰河里一声巨大的闷响。那个坟头一样的石头堆被炸开了。石头飞得到处都是。“井”口的那根钢钎也飞上天;冰河塌陷下去一个大坑。

李仁从营区大门口出来了,对董良说:“通知全连都来背冰。”

我们把冰块背回营区,放进炊事班厨房和各个宿舍的大水缸里;剩余的冰块,扔进厨房外的储冰池。冰河被炸开的大冰坑下,涌出清澈的河水了。

连长涂振国也到冰河边来了,他说:“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呢,你们怎么提前放了个大炮仗?”

2、篝火

掐指算来,腊月过去一半了,农历新年一天天近了。雪山上却一点要过新年的气氛也没有。

早晨,连长带领郑芳和库热西,骑着马驮着一袋面粉,带着盐巴和砖茶慰问热孜克一家去了。跟着他们步行而去的还有买买提、沙地克和库尔班。

塔吉克牧民热孜克是我们哨卡的义务巡边员。这一带雪山上,常年住在这里的牧民只有他一家,专门帮我们哨卡把望罗布盖孜沟的动静。

连长说:“我代表哨卡对热孜克一家表示新年慰问,顺便在他帮我们代牧的羊里面挑几只肥羊回来过年。”

中午,他们六人回来了。

连长和郑芳骑马先回来。他们在热孜克那里喝过了奶茶。后面是四个巴郎子。库热西骑着马在前面走,买买提、沙地克和库尔班赶回来五只羊。其中三只山羊,两只绵羊。这五只羊看上去个头肥硕。

买买提说:“平时一个人赶回来五只羊没有一点问题,今天它们都知道要宰它们了,半路上往回跑,捉也捉不住。”

午后,在营区外把这五只羊宰了。巴郎子们操刀,一会儿就把问题解决了。巴郎子们特兴奋。宰杀后的新鲜羊肉送进炊事班厨房的小库房,准备过年包羊肉饺子。五只羊的羊油扯下来,装满了两个大铁盆。那些羊下水,有的收拾一下就可以烹饪了,不要的部分,就留给大白狗、大黑狗、黑母狗和四只小狗了。

大白狗它们不舍得一次享用这么多美食,就在营区外倒炉渣的地方刨了个坑,把美食在坑里遮盖埋好,冻起来,准备慢慢享用。

司务长谭仕民说:“库热西,这些羊油和准备烹饪的羊下水,都归你们几个巴郎子收拾,你们拿去自己炼羊油、煮杂碎吧。”

巴郎子们喜形于色。他们用清水把羊的内脏小件洗干净,然后切碎。在营区后面戈壁滩上,用石头支起一口毛边大铁锅。库热西说:“炼羊油气味大,我们在野外操作。”他们舍不得用我们从无名沟千辛万苦打回来的柴,而是在雪地里找骆驼刺一类干枯的野草,用坎土曼把它们连根挖回来,在毛边大铁锅下面架火烧。他们浇一勺柴油在灶膛里,把骆驼刺连根点燃。灶膛里燃起熊熊大火,火苗从石头灶门口和缝隙窜出来。

切碎的羊油块,在毛边大铁锅里被烧得“嗤嗤拉拉”响。买买提拿来一把洗干净的铁锹,用铁锹翻锅里滚热的羊油,粗犷而有气势。羊油浓重的膻香气随着热气滚滚升腾而起,烟雾弥漫开。

谭仕民说:“多亏是在野外炼羊油啊,不然满院子都是味道。”

傍晚,巴郎子们炼好羊油,就着热锅煮清汤羊杂碎。赫红的火光,照亮正在落下的夜幕。火越烧越旺,火焰飘舞,膻香味飘荡。五个巴郎子围在篝火边,他们的脸颊被火焰照得红光闪闪,眼睛和鼻头发亮,抑制不住满脸笑容。

买买提把都塔尔拨响了。五个巴郎子围着篝火齐声唱歌。歌声欢快,传出很远。

3、饺子

一连几天落雪。寒风呼啸,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雾。好冷啊!哨兵背着枪在营区大门口跺脚。

炊事班副班长汤廷遇,从厨房提出来一桶冷水,泼在过道口院子边地上。他点燃一支烟抽。烟还没有抽几口,地上的水就结冰了。吴明德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盆冷水。汤廷遇抬起脚,把大头皮鞋的鞋底,在盆中冷水里蘸了两下。他把剩下的半支烟抽完,脚上大头皮鞋的鞋底,就冻成冰坨了。

吴明德从厨房的小库房里,搬出来几扇冻硬的鲜羊肉,放在结了冰的地上。汤廷遇接过吴明德递给他的一把消防斧,用结冰的鞋底,踩住羊肉,像劈柴那样,劈地上的羊肉。冻硬的羊肉像木柴一样硬被他劈开了。

羊肉的肉片,像木屑一样从汤廷遇的脚下飞起来。

明天是除夕。

汤廷遇分割羊肉,为过年包羊肉饺子做准备。

春节,炊事班半休假。三个战斗班,还有电台和连部,都自己做饭吃。连续三天,每顿饭都是吃饺子。炊事班负责分羊肉和大白菜。各班自己派人,到厨房用手摇绞肉机绞饺馅。

过年可以吃上雪白的“富强面粉”。

哨卡都是吃蒸饺。用大铁锅煮不熟饺子。自己打饺馅和面包饺子,用立式高压锅蒸饺子,一半时间就在这个过程中消磨掉了;也就没有多少时间想家了。

连部今年有点优越,因为我们有一口家用高压锅。

支起简易桌子当案子,搅拌好饺馅。尤建德端来“富强面粉”,拿来小擀杖。李仁和面擀饺皮。

秦泊醒、涂振国、李仁都是包饺子的高手,他们是河南人的包法,双手一捏就包好一个。我是在家乡时我家的包法,给饺子捏出花边。谭仕民是甘肃人的包法,他能把饺子包出小鱼造型。是盼望鱼儿得水吧?

谭仕民说:“在我们家乡,饺子包土豆馅。”

涂振国包饺子包得快。他情不自禁地指导我。

尤建德和肖元在这方面没有可塑性。李仁和谭仕民也指导我。

涂振国一定要我把饺子包成他们家乡的饺子模样,就好像他觉得他们的豫剧优于我们的秦腔。河南人包的饺子像商代的器物一样古朴;而我包的饺子,有比较花哨的褶皱。于是涂振国对我包出的带花边的饺子嗤之以鼻。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尝试用家用高压锅煮水饺。李仁说:“用家用高压锅煮水饺不可马虎。”

他讲了个故事:他的一个同乡,用家用高压锅煮水饺。水饺漂浮起来,在锅里把气阀堵住了。看见气阀那里不冒热气了,他的那个老乡以为热气已经放干净了,使劲把锅盖揭开。锅盖炸起来,打在面门上,把额头和鼻梁都给炸塌了。这人立马昏死过去了。水饺翻了一地。

听着这个故事,我们的饺子已经在火炉上煮好了。高压锅从火炉上端下来搁在地上,李仁盯着“嗤嗤”冒热气的气阀。他端个小马扎坐在跟前,用水瓢往高压锅的锅盖上淋冷水。

第一锅揭开盖,哎哟!又白又胖、又水灵的水饺,看起来好可人哟!

大家都惊呼了。我们其乐融融地包饺子,其乐融融地煮水饺,现在其乐融融地把水饺捞在碗里。

咬一口:热,冒油,香!

4、年夜酒

过年三天假,每天有一个战斗班战备值班。其余两个战斗班,还有连部和电台以及炊事班的人,就可以喝点酒了。每个战斗班,可以分到半瓶老白干烧酒,也就是半斤酒。半斤酒,每人平均半两酒。也没有酒杯。我和肖国,找空药瓶盖,还有墨水瓶盖,洗干净后,发给大家当酒杯用。所谓喝酒只能是润润舌头。

就这样,连长还宣布了限酒令。他说:“因为过新年,每个班可以发半瓶酒,大家都不可以多喝啊!特别是当班长的,我看有些班长,一到手就把持着酒瓶子。这不好嘛!平时是怎么要求你们的:不沾酒!过年也应该这么要求。按理说,让你们打开瓶盖闻一闻酒气就得啦;我还是放得宽松啊!当班长的,一定要自觉!”

二班长易顺说:“哎哟!连长,就五两酒,好意思提这么多要求吗?”

连长立马把脸沉下来了,对我说:“我知道你不喝酒,过年这两天,你到战斗班去监酒。”

我觉得挺好玩的。

三个战斗班的班长,三班长邱明是不喝酒的;一班长郑芳也还自律;只有二班长易顺,一年没沾酒了,把自己的酒喝完,眼盯住达成手上瓶盖里的酒。达成不好意思了,说:“班长,我这杯酒,你喝了吧。”

易顺说:“其实,我对喝酒这件事没有什么想法;但是,一年没沾酒了,突然闻到酒香,说没有一点想法也不符合实际。分到每个人名下也就是两墨水瓶盖酒,只能润润舌头尖而已;谁好意思把别人的那一份酒喝了呢?特别是我知道你们农垦兵团出来的人都能喝一点酒……”他夸张地笑嘻嘻说:“我怎么好意思喝你的酒呢?”

达成说:“班长,是我自愿请你喝的,给点面子嘛!”

关于酒文化,我在退伍十几年后才有感觉。在酒桌上,有些表演精彩绝伦。而当年在雪山上,易顺的这一番客气话颇显单纯。易顺再次推辞。

达成说:“难道就没有一点上下级交情吗?”

易顺说:“好,为了战友情,我就不管那么多了……”

易顺是我们哨卡的半个理论家,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他说话时,一班副库热西过来找沙地克,库热西站在旁边听了半刻钟,伸手就将达成手上的“酒杯”拿过去了,说:“这杯酒我喝了吧。”

易顺说:“库热西!”

库热西一口喝干了。

大家哄然大笑。

易顺愣了一下,自找台阶下,说:“好,欢迎一班副库热西到我们班活跃除夕夜的气氛。”

这天,平时偶尔喝点酒的涂振国一口酒也没沾。除夕夜推迟一小时吹熄灯哨。涂振国对我说:“你迟一点睡觉。”

午夜刚过,他让我到院子里吹响紧急集合的小喇叭。

不过两分钟,全体人员全副武装在院子里集合好了。

涂振国站在队伍前面说:“越是过年,我们越是要提高警惕!听我命令:第一战斗班正常战备值班;第二战斗班和第三战斗班,跟我跑步去巡逻……”

此时,在内地,除旧迎新的爆竹声刚刚响起吧?烟花正在城镇的上空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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