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仁组织学习
黄昏,又下雪了。从这天开始,几乎每天都下雪。不一定是在什么时间,雪说来就来。有时,雪雾沉沉,疾风顺着冰河的河道刮过,呜呜的风声,像狼群嚎叫。有时,雪花织成帷幕,罩住四野,几米以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了。每天午夜后,峡谷风的怪叫声,哗然或呼啸而过,如鬼魅在恣意地胡言乱语、失态地狂笑;暗夜的天空变得诡异和深不可测……这样的夜晚,寒风刺骨冷,人在室外被冷风肆意穿透。冷风像剔骨刀,而人的身体单薄的就像是影子。在这样的严寒天气里,只有我们的那一颗怦怦跳的心脏,执着地把血液泵到每一根毛细血管,使它们像火焰一样燃烧,使我们的灵魂在火焰中站立起来,坚强勇敢地支撑起我们边防军人的形象。
就算是这样,夜里,哨兵在室外站哨不到一小时,就冻得受不住了。
枪栓真的拉不开了;枪管和枪扳机粘手指。回到宿舍里,炉火好像被寒冷裹住了,炉子里的那点热气,被烟筒吸走了,窗户里面也结冰了。上床裹紧被子捂上羊皮军大衣睡着后,呼吸之间,从鼻口那里呼出来的湿热气,在枕头上结冰了,我的头发被冻在枕头上。如果突然听见紧急集合哨,猛地抬起头,就扯掉头皮和头发。
风雪帕米尔,绝非浪得虚名。
今天上午,风雪在野地里卷起,像龙尾从天空扫过去……
值班班长在院子雪雾里急匆匆走,吹响哨子。
这样寒冷的天,只能在室内学习了。
今天组织学习的是李仁。在第一战斗班宿舍里,床沿边坐满了人。有人拿着折叠椅和小马扎,靠墙边坐着。干部里面,除李仁外,来参加学习的有金玉医生,他手拿着一个记笔记的小本本,靠墙坐在一把折叠椅上。
金玉医生有学习的习惯,他说:“学习是好事。”
李仁拿着学习材料进屋来。他脱下军帽挂在墙上,习惯性地用手指刨一刨自己一边倒的黑头发。
他的眼睛明光发亮。
李仁最大的优点是自信。他的河南话声调铿锵,饱含激情。他大声说:“同志们,我们每天只能听半小时的广播新闻节目;再就是夏天,偶尔有邮车送报纸,有些报纸还是去年秋天就积攒在邮局的。时事变化很快,去年报纸上的有些新闻,已经变成历史了;有些高论,我看已经陈腐了。我这次下山,参加培训学习两个月,接着回老家探家,一晃半年过去,形势变化和发展很快呀,我谈谈我的感受吧。”
李仁说:“现在冰雪开始消融了,科技和教育要先行一步了;听说恢复高考这个消息后,我感觉就像是听到了一声春雷!‘四个现代化’是有指望的……同志们,我们虽然是在雪山上,但也要放眼展望……”
2、第一次和金玉医生深入交谈
上午学习结束后,金玉医生对我说:“你到卫生室来坐坐。”
我很喜欢到卫生室找金玉医生聊天。金玉医生和肖国把卫生室整治的干净又温暖。而且,我喜欢金玉医生那一双诚恳的眼睛。
我曾经和他有过几次深入交谈。
第一次,我和景霄副连长吵架,金玉医生劝我说:“你不要生气,景副连长最见不得人糟蹋粮食。”
虽然,那次是年小林把蒸黑的又苦又涩的馒头端去为猪了,景霄副连长却不分青红皂白朝着我发火,并且骂我家是地主。我跟他吵起来。
金玉记着这件事。
我对金玉说:“其实,我知道景副连长是古浪人后,就立马不生气了。我在入伍途中,在古浪那里,看见人群像潮水一样朝着我们的闷罐军列涌过来,当我知道他们都是要饭的人时,我很震惊。火车进站减速时,那些人追上来了,我和柳凤祥不停地从闷罐车厢门口给他们扔烧饼。当时我有些心酸。”
金玉医生坐在我对面,听见我说这话后脸色沉下来,他拧紧眉头,脸一阵发白。我以为他是不喜欢我这样说他的家乡。岂料,他说:“你说的没错,我们家乡是个穷地方。”
他的眼睛发红,望着远方,沉默一阵后,沉重地说:“我们家乡那里,紧挨着内蒙,是干旱沙漠地区。我们村,吃水要用水车到很远的地方拉水,来回走十几里路。水拉回来,存在水窖里,省着吃。时间长了,水都发绿了。庄稼地用水,那就更不用说了,全看老天的意思。老天不下雨,这一年的庄稼就没有指望。”
他轻吸一口烟,沉默一阵,又说:“你知道我提干后第一次回去探家是什么样子吗?”
他陷入回忆中。
他说:“我提干了,穿着四个兜的涤卡干部军服,穿着部队给干部发的三接头皮鞋回去探家。我从县城回到我们那个村子,发现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出去要饭去了。我家也一个人都没有,不要说见我父母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门洞都织上蛛丝网了。我坐在门外的石头上默默抽烟,坐了半天,就返程回部队了。我这就算是探过家了……从此后,我再也不探家了,把钱和粮票省下来,给他们寄回去。”
他苦笑说:“我很多年都没有回去探家了。”
我说:“我们那里,农村也苦;但没有想到你们那里,竟成了这个样子。”
金玉说:“我们这批兵,过去有人专门在饭后捡别人吃剩下的馒头,然后把馒头切成片,晾晒干,装在面袋子里积攒起来。探家时,把干馒头片带回家,这比给家里寄钱、寄粮票还要管用。在我们那个地方,就算是你拿着钱和粮票,有时也从粮站买不出来面粉这种细粮,更不用说买大米了。”
我说:“这我相信;在我们那里,有时在粮站买五斤红薯顶一斤细粮指标,家里孩子多粮不够吃的,情愿买五斤红薯。”
金玉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说:“这下你就知道景副连长那次那么愤怒的原因了吧?”
3、干净温暖的卫生室
卫生室和电台门对门。这间屋,原有的白色墙壁基本上没有怎么损坏,只是墙皮有些灰暗了,金玉医生和肖国用白纸把墙齐齐糊了一遍,屋子里就雪白了。门里左边,是敞亮的窗户,太阳照在这面窗户的玻璃上,室内采光很好。
金玉医生的床,横靠着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白床单很整洁,被子和羊皮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见棱见角放在床上。
在金玉医生的床面前,横放着一张海蓝色木头三斗桌,桌子和床铺之间,放着一把海蓝色木头椅子,金玉医生平时就坐在这里学习,偶尔给前来看病的人问诊。在他的床尾,靠墙角那里,放着三个医药箱,里面装着我们哨卡卫生室差不多全部的药品。
进门后,右手边,靠墙立着一个一人高的医药架,上面没有多少药品,只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医疗托盘,两把镊子,一把不锈钢医用剪刀,一瓶医用酒精,还有碘伏、医用药棉、棉纱、绷带和几卷医用胶布。这个架子的最上层,放着两套吃饭的碗筷和刷牙的缸子、牙膏牙刷。架子下面地上,靠墙根放着一个医用垃圾桶,垃圾桶里面基本上没有什么垃圾。
在这个医药架前面,右手墙边,靠着一张两米长、九十公分宽的齐人大腿根部那么高的诊疗床,这张诊疗床上铺了羊皮褥子、棉褥子、雪白整洁的床单,上面放着叠得见棱见角的一床被子和一件羊皮军大衣。由于平时基本上不用这张诊疗床,它就成肖国睡觉的床了。至少有三年时间,卫生员肖国晚上都是在这张狭窄的床上睡觉。
在金玉医生的办公桌对面,放着一把椅子,前来看病问诊的人,就坐这把椅子。在这把椅子旁边,办公桌的侧面有一个铸铁火炉子,炉子里的炉火一年四季都不灭。炉子上,放着一个温有热水的铝铁皮烧水壶。擦得干干净净的铁皮烟筒,直通到室内屋顶,拐个弯儿,从窗户玻璃的圆洞伸到室外。
这间屋子的地面始终保持干净。在放医药箱的那个墙根边,地上放着个八磅铁壳带花烤漆暖水瓶,旁边放着洗脸盆和脸盆架,脸盆架上搭着两条雪白的毛巾,肥皂盒里有肥皂。
金玉医生的带枪套的54式手枪挂在他床头的墙上。肖国的56式冲锋枪、子弹袋、手榴弹袋和手榴弹挂在他床边的墙上。
室内干净温暖、亮堂,人坐在里面一般都有好心情。
金玉医生的办公桌上,有一只喝水的搪瓷缸子,右边一角放着柴油灯和几本医书。儒雅的金玉医生有时坐在那里看书,有时谦虚的肖国也坐在自己的床边阅读。这间屋子,看起来比别的屋子高雅。
4、谁在雪山见过特务呢
我和金玉医生还有一次深入交谈,是探讨特务问题。
夏天的一个夜晚,我站哨时,发现哨卡外戈壁滩升起来不明信号弹。接我哨的是肖国。他让我警戒,他去戈壁滩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情况。第二天一大早,我也去戈壁滩搜寻了一番,也没有发现什么情况。我到卫生室,和肖国探讨这件事。
肖国说每年夏天都是这样,这种信号弹都是遥控发射,是特务所为。
我问肖国:“怎么我们搜来搜去,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到底有没有特务呢?”
肖国说:“肯定有。”
我说:“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特务呢?”
肖国说:“我没有见过;但是,我没有见过不等于没有特务,不然信号弹是怎么来的?”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肖国说:“所以嘛,我们站哨不可大意。”
我说:“有谁见过特务呢?”
我和肖国说话时,金玉医生在那里小口抽烟。金玉医生没有烟瘾,他抽烟是象征性的,而且抽几口烟后,就让肖国把屋子的门打开,把棉布门帘挂起来,把烟雾从屋子里放走。肖国是从来都不抽烟的。
听完我说“谁见过特务”这句话,金玉医生说:“我见过。”
于是我就来精神了。
我说:“金玉医生,你见过的特务是什么样子?”
金玉说:“我见到的这个特务,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我笑了,说:“你是哄我吧?”
金玉医生于是生气地把烟头摁灭,丟在垃圾桶里,说:“我为什么哄你?这个特务到我们这边来,被老乡发现了,老乡的觉悟很高,给我们报告了,我们的人追特务时,他逃进一条山沟里,这个山沟是条死沟,到沟底就没有路了,我们的人追上去时,这个特务已经自杀了。”
我说:“你是怎么见到他的?”
金玉说:“团里打电话来,说这个特务自杀了,但是死因不明,让我们去几个军医检查尸体,弄清楚死因。我们骑马到那儿,看见这特务死在一道石坎那里。他的手里有一支手枪。这支手枪很小,比火柴盒大一点。检查这支小手枪,这个特务显然是用这支小手枪自杀的;但是,检查完他的尸体,却怎么也找不到弹着点。我们分析他可能是朝口腔上颚开了一枪,把他的头发剃光,果然,在脑颅顶骨那里找到了子弹头,子弹的弹头刚刚钻出头皮。这颗子弹头,比大头针的针头大一点。”
我说:“这么小的子弹,怎么能用来自杀呢?”
肖国说:“这还不清楚嘛,弹头是用剧毒药水泡过的。”
金玉看着我,说:“这下你相信了吧?”
听完他的一席话,我恳切地说:“我相信。”
5、这次我和金玉深入交谈
今天我到卫生室,坐在金玉医生对面。
金玉对我笑笑说:“李仁的话我有感触:恢复高考像一声春雷。”
我说:“上学是好事。”
金玉说:“知识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我记起来:每次邮车来,大家都一窝蜂上前找自己的信件。等他们都走后,我坐在报纸堆上,整理分发那些积压了几个月的报纸,这是我的一份职责。这时候,金玉医生就过来拿走几份报纸,他和我一样喜欢看《光明日报》和《参考消息》。
金玉说:“我的家乡那么穷,但是,家里有男孩的,再穷也要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孩子念书,相信念书可以改变人的命运。我能念书认字,到部队后能当上军医,除了部队培养我外,全靠过去念到初中的那点老底子。”
我说:“有知识就有底气。”
金玉说:“你可别笑话我啊。”
我说:“我笑话你什么?”
他拉开桌子抽屉。
我的眼前一亮: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本蓝色塑料皮的小词典。我定睛看:这是一本64开的《英汉小词典》。
我说:“啊!金玉医生,你还学英语啊?”
这是商务印书馆当年2月出版的《英汉小词典》。好多年没有出版过这种书了。看见它就像看见一株春草那么新鲜。
金玉不好意思地说:“在哨卡也没有什么可学,这是朋友夏天给我寄来的。我过去学过英语,也仅限于学了26个英语字母和国际音标。我早就想问你:你的英语怎么样?你能不能教我学英语呢?”
我苦笑了。
我说:“我上中学时,学校还没有恢复正轨。教我们英语的是一个女老师,那时也没有正规课本,教材是学校自己用油印机刻蜡板印刷的,她只教了我们26个英语字母和几句标语口号,就被调走了。我连国际音标都没有学。”
金玉医生咽了一口口水。
我接着说:“其实,我们学校还是有水平很高的英语老师的。有个老师抗战时在中国远征军当过少校翻译官,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但是,我上中学那会儿,他被取消教学资格了。临时教我们英语的是位兼职老师,他是关中人,关中口音很重。他发音又重又涩,像秦腔戏里老生对白似的;而且,他发音时像鸡啄米那样使劲点头。他其实是个很有文化造诣的老干部。我们跟他学的英语都是关中腔调的英语;就算这样,不过一学期,我们的英语课停了。”
金玉医生听我说完,叹口气说:“你怎么当兵来了?”
我说:“我听说是边防兵,就报名了。”
金玉说:“上了雪山,就没有上学的机会了啊!我看你是个上学的料,等你将来退伍,上学这件事就是昨日黄花了啊。”
我想了下说:“我也不后悔,每年能到昆仑山哨卡守边防的人,充其量一百多个人吧;而恢复高考后,每年上大学的人何止成千上万;我到雪山哨卡,这是多么难得的经历啊!”
金玉说:“这是个挺有意思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