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只土佐狗
黑母狗到罗布盖孜临时卡去了,它的孩子们在大白狗的教练下长大。雪山上八个月大的狗,已经是毛头小伙子了,它们单枪匹马就可以出去挑战狐狸和落单的狼。
八个月前,我和肖元一起到罗布盖孜临时卡去,自从那次回来以后,我的面颊持续脱皮。前不久,又有半个多月时间在公路上清除积雪,风吹日晒,紫外线灼伤,我的面颊脱皮更厉害了。别人脸上脱皮,过一月两个月就好了,而我的面颊脱皮,已经持续八个月了。特别是右边脸颊颧骨那里,一直缓慢地一层一层脱皮,症状非但没有缓解,而且越来越严重了。
最开始脱掉一层皮,新的皮肤就重新长出来;然后继续脱皮,颧骨那里露出来的肉越来越红;过十天八天又脱一层皮,这样一直下去,颧骨那里的肉就渐渐发紫,最后发乌了。几个月后,那一片开始发黑发硬。那里的黑斑已经像烧焦的木炭的颜色了,好像用手一刨就会掉黑炭渣子。我的面容毁了!
我也不害怕,无非就像青面兽杨志那样;男人嘛,五官没有怪相就可以了。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开始掉眉毛了。
跟涂振国说起这事,他说:“啊呀,麻风病才掉皮又掉眉毛呢。”
他自己就先害怕起来,说:“要不你下山到团部卫生队去检查一下吧。”
我对他的话没怎么在意。
一天上午,有一辆卡车从托克曼苏哨卡下来,车上下来几个战士,他们带来一只栗色大狗。这几个战士在我们哨卡吃了一顿饭,就上车下山了。他们在匆忙中,不经意把带来的那只栗色大狗丢在我们哨卡了。
这是一只土佐狗,正宗的军犬。在托克曼苏哨卡,它被宠坏了,到了我们明铁盖哨卡,竟然飞扬跋扈。它受过专门训练,有上乘的搏击技能。它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它把明铁盖哨卡当成托克曼苏哨卡了,到了这里,也以主人自居。
这只狗,有豹子一样的好身架。栗色偏黄的皮毛,像绸缎那样光滑;火爆发红的眼睛,粗壮而前突的嘴,锋利的牙齿;像豹子一样易怒,动辄呲牙咧嘴,表情凶恶;肩胛和后胯强健,四肢血脉膨胀,走路脚步有力,尾巴像一根栗色的粗鞭子摆动。
土佐狗,以凶猛好斗闻名。
它到我们哨卡后喧宾夺主。先制服了大黑狗,猛扑上去,咬住大黑狗的脖子,把大黑狗扳倒了。一连三个回合,大黑狗都被它压在身下。下口狠,咬住后不松口,耍足了威风。嚣张和狂妄,发挥得淋漓尽致。
它亮出獠牙,想在这个新地盘确立自己的领导地位。傲慢地看着黑虎、黄狮、斑豹和黑魔头,把这些小辈不放在眼里。然而,当大白狗走过来时,它的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犹豫。
大白狗卡热见过太多的沙场风云了,它是雪山上真正的王者。
2、给嚣张者一次教训
接下来,这只土佐狗,攻击黑虎,追着黑虎咬,黑虎被它咬得连声惨叫。黄狮也被它压在地上,在院子里拖着走,狼狈至极。只有斑豹勉强和它大战了一个回合,也许是看在斑豹是只母狗的份上,口下留情。黑魔头简直就是被它戏耍了,按在地上反复蹂躏。黑魔头的脖子差点被它咬出血窟窿。
我们哨卡这群刚刚长大还没有长健壮的狗,被它欺凌得惨不忍睹。然而,大白狗对这一切却没有任何表示。
对这只土佐狗,大白狗不用正眼瞧它。
这只土佐狗,试探地撩拨大白狗。大白狗平静地从它面前走过。大白狗的气场在那里呢,不怒自威。
大白狗平静地看着被欺负得狼狈不堪的黑虎、黄狮、斑豹和黑魔头,心想:“孩子们,这是你们在雪山上必须经历的一课。在雪山上混,必须站直了,不要害怕敌人,在心理上不输。这是雪山的法则,和丛林法则一样。有些事,等你们变强大了,自然直接用獠牙解决。珍惜历练的机会吧。”
土佐狗,偷眼窥视大白狗。它对大白狗卡热恨得咬牙切齿。这种蠢材的嫉恨,折磨着它自己的心。
大白狗依然不用正眼瞧它。
土佐狗,它猥琐地跟在大白狗后面,突然一个偷袭,咬住了大白狗的后足,半个足趾都快要被它咬掉了。
谁也没有看清楚反击是怎么发生的。突然,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声划破了哨卡天空的寂静。
我定睛一看,只见这只土佐狗,它的左前腿,从前肩胛那里,一条四指宽的皮连着栗色的毛被撕下来,一直撕到左足那个位置,一尺多长的皮快被扯脱落了。白色的狗腿骨赤裸裸地露出来,上面是血丝,转着血珠。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土佐狗,它凄厉的惨叫声,就戛然而止了。
再一看,大白狗粗壮的嘴,咬住了对手的脖子;“咔嚓”一声响,是獠牙切肌肉的响声。
土佐狗,它被按倒了,它那凶恶的表情扭曲成恐惧和绝望。大白狗凶狠地咬住它的下颈,压住,而自己的腹部却暗暗地蠕动。看似平静的目光,藏着杀气。我闻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阎良大声喊:“啊呀,它在吸土佐狗的血!”
詹河慌乱地喊:“它会咬死它的!”
维吾尔族战士沙地克大步走过来,他抓住大白狗的两条后腿,想把它们扯开。
然而,大白狗死咬住不放。
沙地克使一把猛劲,把大白狗扯起来。大白狗依然咬紧不松口。两只狗连在一起,都被憨实的沙地克,使蛮劲,扯起在空中,在空中转了个大圆圈。
大白狗依然死死咬住不放。嚣张者绝望地翻着白眼,命悬一线。
3、大白狗失踪了
詹河抱着个大石头跑过来了,举起石头,朝着大白狗的头上使劲砸了一下。大白狗蒙了,一下子松开口。
土佐狗,连声惨叫,一瘸一拐地朝院子后面的马厩那里跑,躲起来不见了。
大白狗站在原地愣神。太意外了!在它的这一生中,每次,当它和猛兽搏斗时,它的主人都是用石头猛烈地攻击它的对手。今天,头上的这重重一击,显然不是詹河失手了,明显是在攻击自己。正是这一击,让它发懵。难道我不是正义方吗?难道我的主人他分不清是非曲直了吗?难道不要雪山法则了吗?那只外来的土佐狗,它灭了我们大黑狗的威风;它欺负黑虎,几乎虐杀了黄狮,欺凌斑豹,戏耍黑魔头……它把我们明铁盖哨卡大大小小的狗都欺负了一遍,让我们哨卡的众狗颜面尽失,无地自容……而且,它居然还敢无耻地偷袭……
詹河,之前看你的头脑还算清楚嘛,怎么今天就不能明辨是非了?
大白狗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神,神情沮丧地走出哨卡,朝明铁盖河边走去。
我跟在大白狗的后面,也来到河边。我走到大白狗跟前,看见它顺着河岸,在向远处下游方向注视。
我用手抚摸着大白狗的头,说:“卡热,委屈你了。”
大白狗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悲戚。它一定是想起它原来的主人了。
詹河到卫生室要了一截纱布,到马厩那里,包扎倒霉蛋那只血淋淋的伤腿,把快要脱落的狗腿皮重新复位裹住。这倒霉蛋,从此躲在角落里,再也不敢到院子里来了。它为自己的骄横和猖狂付出了代价。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大白狗不见了。大白狗失踪了!一连好多天,再也不见它的身影。
大白狗从此可能丢了;也许找它原来的主人去了。
我有点焦虑。我用手摸自己的脸,我的右脸颊颧骨那里掉下来黑渣子。我照一片巴掌大的镜片,右脸颊颧骨那里就像烧焦的木炭的颜色一样。
金玉医生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谁脸上掉皮后症状这么严重的。我去给连长建议一下,给你十天假,下山到团部卫生队去查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说:“连长说麻风病才掉皮又掉眉毛呢。”
金玉说:“那倒不至于,也许是紫外线灼伤后反复感染,变成慢性皮炎了;我这里一时也没有特效药治疗这种病。”
晚上,连长对我说:“我给你十天假,你去找司务长借粮票借钱,下山到团部卫生队检查一下,看看你脸颊颧骨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的工作交给谁呢?”
“只不过十天时间,你把钥匙都交给我得了。”
4、一种小虫子
一辆卡车上山来。前几天下山的那几个托克曼苏哨卡的战士返回来了,他们带走了那只受伤的土佐狗。
托克曼苏哨卡的人说:“我们的斗士,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二天,这辆卡车下山时,我乘车下山了。
我这次是病假,没带任何军务,比较放松。
汽车在明铁盖河的下游卡拉其古河口,出了瓦罕走廊,从南向北,行驶在中巴国际公路上。河在地表切割很深,它流淌在山根下,河岸高过水面很多。我看不见河,甚至听不见它的喧嚣声。
到了达布达尔,河在山谷里又出现了。它在这里变宽了,逐渐释放奔腾的能量。
又过了近两个小时,群山闪开。西边的山顶依然白雪皑皑;但是,东边的群山,却脱去了白色的雪帽。辽阔的高原展现在我的眼前,现出生机勃勃的夏季美丽容颜。
公路从一座跨河的大桥上通过。在大草原上,浑浊的河水肆意,淹没了大片河滩草地。河水滔滔,又宽广、又随意,一副从容泛滥的模样。公路大桥下面,旋涡涌流。
草原上奔驰着骏马,白色的羊群像云朵一样飘移,牧民骑着马跟着羊群,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游荡。大戈壁在西边山根下面起伏,像是这海洋一样宽广的草原的滩岸。塔什库尔干河,沿途汇聚大大小小若干河沟后,在高原上造就了水美草肥的景象。
我到团部下车后直接去卫生队。卫生队看病的人很少,医务人员也很少。一个姓任的小个子军医给我看病。任医生尖下巴,眼仁白多黑少,工作勤勉,认真负责。他既是医生,又兼化验员,有时还兼做护士。
他轻声轻语地问我:“哪里不好?”
我指了指脸颊上的黑斑。
他说:“先做化验。”
他给我检验了血,又化验了大小便。
他说:“你脸上的黑斑这么严重,我也说不清原因,一会儿,让我们饶队长给你再看看。不过,我检验出你的肠道里有一种小虫子,这种小虫子肉眼看不见,它一般寄生在羊的身上,不把它打下来,对身体有危害。可是,我们这里没有这种打虫药;看看饶队长下一步怎么说吧。”
饶队长也是河南人,中上身材,面相黄瘦,人很精干。他说:“我给你开个条子,你拿着我的字条到军务股找庞股长,让他给你开个介绍信和通行证,你到喀什的解放军第十二医院去检查一下,把小虫子打掉,同时让他们看看脸上的黑斑到底咋回事。”
要去喀什了,我心里很高兴。我在庞股长那里顺利拿到了介绍信和通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