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常凡来找我
早餐后,我到南疆军区卫生门诊部复诊。还是那个儒雅的中年军医,他让我做化验。复查后,他说:“不错,小虫子打干净了。你会胃口大开,饭量大增。”
我想:“难怪呢,今天早餐吃了三个大馒头。”
他又给我开了一小瓶多种维生素。
上午,阚君参加考试,邀我同去。考场在军区招待所附近的一所学校教室。监考并不严。从考场出来,阚君对我说:“离开学校三年多了,好些题不会做了。我明天上午还要再考一门,今天晚上再复习复习。你到喀什去玩过了吗?”
“去过了。我的病也复诊了。我只有十天病假,今天是离开哨卡的第八天,该回去了。”
阚君说:“今天我没有考好,明天再努把力。喀什我已经抽空去玩过了,该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明天考完试,我们就准备回去吧。他们说能不能录取,回去等通知。还有,我们这次下山,在冷雨里冻了一夜,太辛苦了。我已经打听好了,这次回去时,不必等着乘团里的便车,我们可以到援巴车队去,他们那里有十轮大卡车,驾驶室是双排座的,联系上这样的车,我们就可以坐上驾驶室。”
“那好啊。”我说。
午后,常凡到军区招待所找我。我告诉他:“我准备回高原了。”
他说:“所以,我赶紧过来让你今天别走,晚上你过来看一场演出,机会难得啊。”
原来,总政歌舞团新疆慰问分团慰问南疆军区部队,今天晚上首场演出。
常凡说:“演出的地点在军区俱乐部广场,从军区车队往前走二百米就是。晚上,你跟鲁佑疆他们一起过来,我们警卫班在入场口维持秩序呢。”
这是个露天广场,能容纳上千人。广场的一边,有半圈新月形看台,看台有几十级台阶。舞台已搭建好了。舞台在当时算得上气势恢宏,灯光和音响设备豪华。已经清过场了。舞台前面摆好了一排排连椅和长凳。靠路边,布置了橄榄绿铁栅栏,只在东北角,留了道栅栏门。常凡他们军区警卫班的人,已经在栅栏门口站岗了。
晚饭后,我到军区车队。鲁佑疆说:“常凡说你要回帕米尔了?”
我说:“我的假期要到了。”
我俩站在车队大门口。此时,附近的部队,列队走过来准备入场。解放军第十二医院和通信营,走过来一队队女兵。
祁剑虎过来对我说:“我们车队的人最后入场,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听说你要回高原了?”
我说:“我的假期要到了。”
他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2、看演出
今晚,一名男高音歌手大受欢迎,他连唱6首歌都下不了舞台,大家不停地鼓掌,直到报幕员出来才得以下场休息。
不过,我最欣赏的是一名叫罗乐的男中音歌手。他唱了《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了《我叫王小乙你叫买买提》和《真是乐死人》。他演唱时,表情夸张,脸上堆满了笑脸褶子。他不像后来的港台歌手,用食指使劲指点台下的观众,而是大声喊:“同志们好不好呀!”大家喊:“好!”“再来一个要不要呀!”大家喊:“要!”也怪煽情的。于是他唱了《克拉玛依之歌》,好浑厚动人的歌声啊!
他刚下场,就响起了一曲优美的小提琴独奏。悦耳动听的琴声,像有百灵鸟从天空飞过;接着是一只夜莺;还有海鸥飞过大海的海面,白帆点点,海风吹动姑娘的秀发;一只黄鹂鸟鸣叫在树丛,海棠花开放,石榴开裂,露出鲜红的石榴籽;一只斑鸠直冲蓝天,飞出了白鸽才能飞出的姿势;马儿在嘶叫,马儿走上了悬崖,马儿一跃而过,马蹄蹬落了崖头边的一块石头,但是马儿站稳了,打了一个响鼻……
祁剑虎说这个女提琴手是从新加坡回来的,鲁佑疆说她是从新西兰回来的,常凡却说她是从爱尔兰回来的;反正她是从海外回来的。
这个女提琴手的身材真好。高个子,苗条;腰部和臀部的弧度很好,前挺后翘;优雅大方有活力。细长脖子,黑色柔发披肩,披肩发非常整齐。搭弓和收弓干净利索,收弓时下巴抬起来,颇显高贵……她又搭弓揉弦了!她的齐肩发发质真好呀,低头时垂下来像一道乌黑闪亮的瀑布;肩膀瘦削,穿一身黑色女西装,细长的胳膊拉琴时富有张力;有时把小提琴用下巴夹紧,胸部挺起来……突然弯腰,嘎然收弓,琴弓垂下去摆个造型。
好热烈的掌声啊!
一群维吾尔族巴郎子跑上台,他们都把一条腿跪下,一队维吾尔族姑娘踩着妙曼的舞步也上台了。这是新疆军区文工团和南疆军区文艺宣传队组合的搭配演出。
姑娘们可能在摘葡萄,她们的双手老是在肩膀以上做动作,她们的肩头可能放着装葡萄的篮子,她们抬起头来,一只手好像在扶篮子,另一只手做出摘葡萄的动作。她们摘得葡萄好多呀!篮子已经装满了,但是她们好像还是没有摘够。她们可能闻到了蜜一样甜的葡萄味,眯着眼睛把裙子旋转起来,好陶醉!
那些维吾尔族巴郎子老是用手掌拍地。他们拍响自己的手掌,像在拍打一棵树的树身。半跪在地上拍打。这定是棵杏树,枝头结满了红杏,红杏被拍打得落了一地。
他们仰头看那些摘葡萄的姑娘,围着姑娘的肩膀转。可能是想吃那甜蜜的葡萄,激动地把肩头耸动。张开嘴啊啊啊地唱。因为满地的红杏、甜蜜的葡萄,更因为美丽的姑娘而兴奋不已!
“嗨嗨!嗨嗨!”这些维吾尔族巴郎子齐声喊叫。
肩膀耸动得像转动的马达,围着姑娘不停地转,并且盯紧姑娘的眼睛;也盯紧姑娘丰润的红唇。这就暴露了:目标好像不是为了葡萄而来的,姑娘肯定比葡萄更要吸引人。不过,如果捉不住姑娘,吃颗葡萄也不错。显然是没有追到那个心仪的姑娘,和同伴交换舞伴。又都一条腿跪在地上,猴急地用手掌拍地,眼里是对姑娘美丽面庞的渴望……
那个男高音歌手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又上台了,这次他唱了《怀念战友》这首歌。遥望雪山,心潮澎湃,说要把这首歌献给昆仑山上的战友们。
这是唱我们雪山哨卡的歌啊!我的心潮起伏……
3、援巴车队
中国援建巴基斯坦国际公路有一支专属车队,我们简称之援巴车队。
我们边防团的战士,一般上昆仑山和下昆仑山,都是搭乘顺路的便车。原则上,我们都是搭乘边防团自己车队的车;然而实际上,我们搭乘最多的,却是援巴车队的过路车。
我刚入伍时,中国到巴基斯坦的国际公路,已经到建设的最后阶段了。这条公路,从喀什开始,翻越昆仑山,穿过帕米尔高原,经喀喇昆仑山脉的红其拉甫山口,进入巴基斯坦境内;由于建设难度太大,巴方境内有600多公里,由中方援建。到了1978年的夏天,这条公路虽然还是砂石路,但基本上全线通车了;剩下的部分工程在巴方境内,主要是有的桥梁和涵洞建好后,因山体滑坡和夏季洪水,又损毁了。因此,援巴车队依然从喀什给巴基斯坦境内运输工程物资。
援巴车队的停车场,在喀什市解放南路东侧,距离连接疏勒县的喀什葛尔河公路大桥300米。
停车场很大,大门对着解放南路朝西开,东边和南边院墙外,是空旷的荒地。停车场靠北有一排简陋的司机宿舍,还有保养汽车的车间。除了大卡车,场地里还有推土机、挖土机之类的工程机械。出停车场大门右拐,街边有几家食堂和小旅馆。一直朝前走,走过人民公园西门口,前面就是解放路和人民路大十字街口了。
这个停车场,每天黎明前汽车就开始轰鸣了。天不亮就出发,是为了赶在午后这个最佳时段通过昆仑山上的冰雪路。运输货物的汽车,进入盖孜峡谷后,长途行车四百多公里路,直到红其拉甫口岸,都行进在我们边防团的防区。司机对我们边防团来搭便车的战士,只要有通行证,来者不拒,颇显热情。
这个援巴车队的司机,原来大部分都是南疆军区汽车团集体转业的老兵,他们有丰富的高原山地行车经验,因为走的都是雪山和荒漠,因此,司机也特别想让我们这些边防团的军人乘坐他们的汽车,路上好有个伴。万一路上有了什么麻烦事,也有个帮手。
我和阚君在援巴车队,联系上了一名霍姓司机。这司机四十岁不到的样子,是安徽人。他中等身材,身板结实,面相沧桑。他和副司机正在检修汽车。这是一辆从东欧进口的十轮大卡车。柴油车,车况新,高大的橙黄色车头,驾驶室宽敞明亮,里面是双排座。
阚君给霍师傅敬烟,说:“师傅,我们想坐你的车,坐驾驶室。”
霍师傅说:“行啊,你们明天早点来吧,我们天不亮就要出发啊。”
4、在冰峰下篝火的光影里
我和阚君在军区招待所退房,傍晚入住援巴车队停车场隔壁的一家旅馆。半夜起床,到了停车场,那些司机比我们还要早啊,他们正在电灯下检查车辆。
今天,去巴基斯坦共有四辆车,全都是从东欧进口的十轮大卡车,车厢里满载着盘丝钢筋。重车,出发前再检查,司机们很谨慎。
副司机是甘肃人,对我和阚君说:“你们先上车吧。”
我的提包里是昨天买的鼓鼓囊囊的苹果。苹果在哨卡是稀罕物。
黎明前,我们出发了。
这四辆车是一个编队。车速不是很快。如果有一辆车出现故障抛锚,其余的车全都停下来等,帮助排除故障。
天亮后,行驶在阿克陶县境山地,快进入盖孜峡谷时,我们这辆车抛锚了。我发现:在砂石公路上,十轮大卡车的轮胎最容易出问题。驾驶室下的后排车轮,与车厢前排的车轮靠得近,问题就出在这里。前面这排车轮,不时把路面的碎石子卷起来,如果卷起来的是一块尖锐锋利的石头,它正好立在路面,后面的车轮压上去,轮胎就有可能被扎透。第一次出故障,就是这么造成的。
司机们不慌不忙。他们一边吸烟,一边用千斤顶把汽车底盘的一角顶起来,换备用轮胎,然后补扎破的轮胎。他们有一种补外胎的胶泥,这种和小香皂形状相似的黑胶泥密封着。用沾满油渍的棉纱在路边燃一团火,撕开塑料膜,把胶泥烤热烤软,塞进车轮外胎被扎破的口子里,贴好、摁紧,凝固后,外胎就补好了。
过了老虎口,到冰峰下垭口时,又有一辆车抛锚了,是同样原因。司机们又耐心地换轮胎补轮胎。眼看着大半天时间过去了。
霍师傅对我说:“兄弟,不要着急,这条路上,我们牺牲的人太多了。我们这些司机,都是有家小的人啊。”
再出发,就行驶在雪路上了。
到达慕士塔格山卡拉苏雪冈时,已是黄昏。四辆车停在公路边。我和阚君带着司机去卡拉苏哨卡吃饭。援巴车队的司机,饭点时在这里停留,可以免费在这里吃饭。我们边防团,与援助巴基斯坦的车队,是一种互相依靠,互相帮助,合作共存的关系。上级也许给卡拉苏哨卡拨的有专项粮食份额和经费。
离开卡拉苏哨卡时,暮色降下。四辆车都加快了速度。马上进入塔合曼盆地时,又有一辆车抛锚了,还是同样原因。
司机们又在路边停车,卸车轮补轮胎。夜色四合了。冰峰下荒野茫茫,气温降得很快。我们都把羊皮军大衣穿在身上。
司机在黑暗里打着手电筒修车。我在车厢里找到一把洋镐和一把铁锹,和阚君到荒野里挖骆驼刺,把它们连根拔起。我们把骆驼刺堆在汽车旁路边,浇上柴油,燃起篝火。
天上星光璀璨。夜空下,慕士塔格冰山,像月光一样白。在冰峰下篝火的光影里,司机们显得镇定而沉稳。
